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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月圆魂牵 你还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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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来,厉无咎把祝清辞的手札翻得起了毛边,将灵墟宗长老会的局势捋得明明白白:大长老陆广元独掌一席,铁杆盟友占四席,中立者三席,真正站在仙尊这边的仅有四席。
他心里清楚,祝清辞这个仙尊当得有名无实。
这些长老里有一半上辈子都死在他手里,如今他却要顶着祝清辞的身份与这些人虚与委蛇,每每想起便满心烦闷。
好在祝清辞的手札帮了大忙,里面不仅记满裂隙观测数据,还详细梳理了各仙宗的恩怨纠葛、灵脉依附关系。厉无咎一字一句都牢牢记在心里。
这天下午,负责主峰事务、祝清辞的关门弟子李砚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沓纸张,神色复杂。
“师尊,碧落宗灵脉的最新监测数据出来了。”他将纸张放在书案上,翻到最后一页的曲线图,“您此前说衰减不对劲,弟子重新核算后……确实有蹊跷。”
厉无咎注意到他微微顿了一下,心想,祝清辞,你这个关门弟子不简单呐。
“说。”
李砚指了指曲线上的三个节点:“这三处,从数据上看衰减速度是匀速的,但如果把前后三个月的波动幅度算进去,实际衰减应该比检测卷宗显示的更快。卷宗可能……有误。”
厉无咎看着那三个点。恰好是祝清辞手札里标注“待核”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的?”
李砚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三个月前。”他说,“第一份异常报告出来的时候,我找二师兄核对原始记录。他说……原始记录在整理时不小心损毁了。”李砚的二师兄正是阵峰峰主秦望,负责检测记录仙界灵力波动。
“但你留了备份。”厉无咎说。
李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
“备份的密匣,只有师尊能打开。”他的声音很轻,“师尊打开过。三个月前就打开了。但师尊看了之后,什么都没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困惑。他有点明白师尊为什么看了备份却没有下文,但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突然又提起来了。
厉无咎沉默了一瞬。祝清辞看了备份,在手札上写了“待核”,但没有动秦望。不是不作为,是在等。等他行动,等秦望自己露出马脚。
但他不想等到那个时机。
厉无咎手一挥,书架最底层的黑色木匣便到了他手上。上面有一道禁制,是祝清辞的手笔。他解开了禁制,抽出最上面一张纸,和桌上的报告并排放在一起。
两张纸,同一时间,同一灵脉,同一节点,数据不一样。
他把两张纸推过去。
“此处,差了一倍。这样的差距,你那位精于数据推演的二师兄,看不见?”
李砚攥紧了拳头。
“弟子不敢断言二师兄一定知情。但数据从阵峰出来,经过他的手……”他没有说下去。
厉无咎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是祝清辞的关门弟子,对数据敏感,对二师兄有怀疑,但对师尊有更大的困惑,师尊到底怎么想的?
“你以前没有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不确定我想不想听。”厉无咎说,“所以你选择等。”
李砚没有否认。
厉无咎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眼。
“现在不用等了。”厉无咎说,“查。不止查数据,还要查秦望。他在替谁做事,做到什么程度,还有多少人参与。”
李砚满眼震惊,连连点头:“是!还有件事,弟子暗地里查过那段时间碧落宗的所有动向,无大规模开采,无灵脉转移,没有任何异常。弟子想不到碧落宗灵脉异常衰竭的原因。”
厉无咎抽过一张纸,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只蜷曲的蠕虫,又用虚线画出向外扩散的灵力纹路。
“这是噬脉虫,生于魔界,以魔气为食,到了仙界无魔气可食,便会啃食灵脉灵力。”
李砚越发觉得师尊与往日不同,忍不住问道:“师尊如何知晓此魔物?”
厉无咎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尊自有渠道。”
“此虫怕雷,用雷系灵力可灭杀。”厉无咎指尖轻叩桌面。
“弟子明白,即刻去准备。”
“去吧。噬脉虫的事照常办,不要让秦望察觉到我们在查他。”
李砚躬身退了出去。
静修室里只剩厉无咎一人。他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秦望素来谨慎,对他的调查必然会引起他的怀疑,秦望会知道,陆广元会知道。这是一步险棋。
但厉无咎不在乎。既然他有机会重来一次,他得替那个人把仙界的钉子拔出来。用祝清辞的名义,做祝清辞不方便做的事。
他忽然想起魔界那片灰红色的天空,想起自己膝盖的旧伤,想起每日和赤牙斗智斗勇就为了不喝那碗苦药。
不知道祝清辞在魔界过得如何,有没有嫌药苦,有没有被膝盖的旧伤折磨。
他揉了揉这具健康无恙的膝盖,起身打算亲自前往碧落宗灵脉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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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这天,午后开始,祝清辞便觉得不对劲。
这具身体被他调理了一个月,左膝旧伤已好了三成,没有异样,但神魂深处传来一阵拉扯感,像有根线系在他和另一个地方之间,并且在缓缓收紧。
这种感觉他前世经历过。当年设计跨界阵纹时他曾主动神魂出窍。可这次是被动的,来势汹汹。
子时四刻,月满中天。
祝清辞正在大殿召集十二城首领议事,坐在主位上听赤牙为其他城主介绍北域竞技场的新规。突然,那股拉扯力猛地增强十倍。
他眼前一黑。意识被从身体中剥离。
下一秒,厉无咎在魔尊的身体里猛然睁眼。
嘴里弥漫着一股陌生的苦味。他下意识咽了一下,苦味从舌根蔓延至喉咙,才发觉自己正含着瓷碗的边缘。祝清辞喝药喝到一半,被他接手了。
厉无咎僵了一瞬。他不动声色地咽下那口苦药,将碗连带剩余的药放在桌上。
赤牙站在左手边,继续说着议事内容:“……免矿税一年,诸位以为如何?”
有人认同,有人冷笑,有人沉默不语。
厉无咎用神识扫了一圈,十二城首领的修为、气息、情绪波动,一目了然。
他开口:“就这么定了。散会。赤牙跟我来。”
声音比祝清辞低了半度。焱骨正在冷笑的笑容收了收,多看了他一眼。
众人散去。赤牙满脸困惑地跟在身后。方才议事到一半,眼前的人仿佛突然换了一个,说话的语气、眼神、坐姿,全都变了,变回原来他熟悉的那个样子。
进入偏殿,赤牙开口:“你怎么了?”
厉无咎看着他。赤牙,上辈子在仙魔大战时这个人替他挡了一刀,死在他面前。那道疤从左额角斜下来,穿过眼眶,一直拉到颧骨,他记得那个疤的位置。现在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光洁的,完整的。快四百年没见了。
“没什么。”他说,“你先回去。”
赤牙满心疑惑,却没多问,转身离去。
厉无咎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吩咐人,把柜子里那把魔刀送去,赤牙惦记了许久的,一直没给。
“就说……是这次的差事办得好。”
待殿内无人,厉无咎快步走入密室。他拿出一只玉佩,一边向里面源源不断注入魔力,一边看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图。全是祝清辞留下的裂隙脉络测算,精准细致。他抬手摸上去,这么多图,那个人一定每天都来这里。
他拿起炭笔,补充上自己前世亲身探得的数据。末了,在下方留下一行字:
下次月圆,仙魔交界处见。赤牙起疑,小心。
炭笔在指间转了两圈,他又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你还好吗?
写完之后他忽然觉得这话有点蠢。人家帮他喝药、调养旧伤、处理魔界那一摊烂摊子……好不好还用问吗?
但他想不出别的词。他没问过谁这种话。
他丢下炭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不是自己的手,是祝清辞的手,干净修长,指甲修剪整齐。祝清辞把这具身体照顾得很好。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那股拉扯神魂的力量又涌了上来,比来时更猛烈。是时间快到了。
厉无咎紧紧握着注满魔力的玉佩,指节发白。他在离开前的最后一瞬,用神识在石壁上刻了一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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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时刻,碧落宗灵脉深处。
祝清辞在自己的仙躯里醒来,头痛未散,便已理清现状。此时陆广元正逼他同意合并碧落宗,厉无咎正是为此来这里探查。
灵脉异常流失……前些日子,他在魔界古籍中看到的一种名为噬脉虫的魔虫,便知晓了前世困扰他多年的灵脉加速流失的原因。这种虫子受魔力吸引,可用雷力杀之。可惜现在他回到了自己身体里,没有了魔力。
他在灵脉中仔细寻找,果然发现了半透明的噬脉虫,蜷缩在灵脉深处。他原本的仙躯没有雷灵根,可厉无咎的魔躯擅雷法,这一个月他早已将厉无咎的技能烂熟于心。
祝清辞转化灵力,凝出雷针,精准刺向噬脉虫。一只又一只。没有魔气引路,只能逐一寻找。他杀到指尖发麻,天边渐渐泛白,才将此处灵脉清理干净。
天亮的刹那,神魂再次被猛地抽离。
神魂归位的瞬间,太阳穴的刺痛与指尖触感一同涌来。他低头,看见手中握着一枚注满魔力的玉佩。
这个人用着他的身体,也在替他做他该做的事。
祝清辞攥紧玉佩。
他想起那些批完的文书、竞技场的章程、每日灌下去的苦药。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可现在忽然觉得,都值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石壁。那行字迹清晰入目:“下次月圆,裂隙见。赤牙起疑,小心。”还有那一句仿佛轻声的问询:“你还好吗?”
祝清辞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厉无咎不会问这种话。那个人从前连“嗯”都懒得说。
他拿起炭笔,在下方添了三个字:知道了。写完摸到一个用神识刻的小点,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画完之后他放下炭笔,站在石壁前没有动。
窗外,灰红色的天空逐渐亮起来。
他忽然想知道,那个人此刻在仙界,用着他的身体,是不是也刚刚从月圆中醒来,也在看同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