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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狼来了 又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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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没有雾气的好日头,更让人高兴的是,学校给学生们放了假。
“有老刀牌香烟吗?”
“没有。”
熟悉的对话,这次发生在书店。这声音一听就是董立,书架后面的廖三民探出头来确认了这一点。
“你说你老缠着他做什么?他没钱你看不出来吗?”廖三民从书架后现身,吓得董立一蹦三尺高。
“哪有,他非要卖我那些个危险言论。他敢卖我都不敢买,不等接过来,我左手拷进中统右手拷进军统。”董立悄悄解释道,“我去如个厕。”
“又打报告?同意了。”廖三民开玩笑说。
卖烟小孩——现在改卖报纸了——转身也要走,被廖三民拦住。
“你这小鬼没什么眼力见啊,专挑没钱的卖东西。我这想买呢,你转身就跑。”
“我不是小鬼。”卖报纸小孩仍然那样倔强,“我叫春生。”
真是个好名字,加上跟衣着不符的高度自尊,让廖三民明白,他得尊重这个小孩:“你好,我叫廖三民。”两人亲切握手,向对方致以崇高的问候。
“谁给你起的名字,蛮好听的嘛。我记得你认字?怪不得能卖报纸呢,有本事。”
听到这,春生胸膛也挺起来了,表情也变得骄傲起来了。本来在他江西农村老家,同龄人多少都认些字。逃难来重庆后才发现,认字还真是件奢侈的事。
不过,重庆的气氛使他不敢说是谁给他起的名字。
“那是,我以后还要去打鬼子呢!”
空中忽然响起空袭警报。重庆人早就习惯了警报声,说是日本飞机要来,顶多不过是在头上绕三圈就走了。最开始人们还恐慌,现在嘛,歌照唱,舞照跳。
门外,一辆黑色轿车不顾行人疾驰而过,路人一阵惊呼,这可比日本飞机的危险来得快,看方向是要往歌舞厅去。现在天还早,等晚上,宴会厅恢宏的灯火也是一道风景。届时,它将照亮春生手里的商品,让宴会厅里的财富多少流一点到这个小孩手里。
“抗战真能胜利吗?”廖三民偶尔会这样想,不自觉地嘟囔出来。
他不是不喜欢那些音乐、酒水和舞蹈,在华北老家,他也曾出入这些场所。可现在,在重庆根本没见过日本人,他已经做好时刻回老家上前线的准备,可是他周围的同龄人都还在唱唱跳跳。
“你怎么回事?!你一个知识分子,一个军官,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我要严肃批评你。”廖三民的小声嘟囔引来春生的不满。
“我们地盘这么大,有别的国家帮忙,又有我这样一心报国的人,怎么就赢不了?这些小日本都没有。”春生认真给他解释。
“就你想报国啊?我们都不想?”董立又慢悠悠地回来了。
“你看,又多一个,我们赢面更大了。”春生向廖三民补充。虽然廖三民很怀疑董立能不能增加赢面,说句不好听的,他要真心当汉奸可能才是报国。
被小孩批评,廖三民很是惭愧,又觉得有些好笑:“谁教你的?教你认字的那些老师?”
“主席说的。”春生胆子大起来了,回答说。董立急忙捂住他的嘴:“可不敢胡说啊。”也不知道他如完厕洗手了没有。
本来廖三民还想问哪个主席,现在不言而喻了。
“至于吗?草木皆兵的。”廖三民一向觉得董立谨慎过了头。两党之间确实很微妙,但现在合作抗日,有什么不能说的?
在廖三民的阻拦下,董立不放心地松手。
“抗战可能会有挫败、退却、分化、叛变,但是我们肯定能赢,所以这些不好的问题只是延长我们胜利的时间罢了。”春生伸手拍拍两人的肩膀,安慰说。
“这又是谁说的。”
“主席。”
“哎!”董立大喊,妄图盖过春生的声音,虽然效果上看是欲盖弥彰,幸好书店也没什么人。
这话倒是提醒了廖三民,他记得去年年底冯玉祥将军来家里做客带了本小册子,好像叫《论持久战》……?
“主席还说了……”
“让你们主席歇歇吧!”董立又把他的嘴捂上。
紧急警报响起来了,警报声催得急促,让人急躁。
“快进防空洞吧,万一这次是真的。”廖三民心里有点没底了。
也多亏了他的不自信,三人刚进防空洞,就听到外面轰隆作响,甚至在防空洞里也有震感。
狼真的来了。
大家都清楚地知道,外面还有不少人没把这次空袭警报当回事,于是一秒一秒地数着,希望轰炸结束后还能有好消息。
防空洞内的景象也不容乐观,臭气熏天,呼吸不畅。
廖三民不是太担心家里,家里有私家防空洞,他也进去看过两回,吃喝不愁,空气循环不止,只要别抱侥幸心理就好说。
不过他觉得可笑,防空洞竟也能有三六九等。
春生也不担心家里,全家就剩他一个人了。
董立是最崩溃的,像防空洞里其他人一样崩溃,他巴不得立马冲回家看看爹妈,即使外面狂轰滥炸他不想顾及了。最后焦虑的情绪全部转化为对日本人的愤恨,也是对自己的愤恨——他束手无策。
漫长的轰炸结束了,防空洞的大门终于轰隆隆打开。街上的惨状毫无预备地闯进人的大脑。
其实大脑来不及处理这种陌生的情况,空白一片后才搞清楚状况。城市被炸了个稀巴烂,焦灰的尸体随处可见。
先是呼唤亲人的声音,然后是怒骂声。
廖三民想起了自己的华北老家,他在沦陷前就走了,难道家乡也是这样的吗?陪都又如何?南京的惨案犹在眼前。
所以有些人动摇了。
看着春生那张坚决的脸,廖三民才明白,春生究竟多么有勇气。无论敌人和生活对他多么残酷,他竟然能依旧坚定向前。
彼时的廖三民还不清楚,春生究竟见过什么样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