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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探 智商上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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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压在石板路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辙痕。
车厢很窄,辘辘声阵阵回响。二人各自占据一角。吕贞身上酒气未消,她斜斜靠着车窗,陷入沉思。静待半晌,卫允嘉终于开口道:“这件袍子不值几个钱,不用赔。三小姐也不必忧心。”
……忧心?我忧从何起?
吕贞本想追问,卫允嘉却闭上了眼,丝毫没有想继续攀谈的欲望,她便识趣地闭上嘴。这位将军浓郁的睫毛下有一片青黑,像是许久都未睡个安稳觉。借着窗外月色,卫允嘉身上的玄色甲胄,泛起点点银光。
关外是什么样的光景?不必想也是民生疾苦之地。她自小待在淇水,记得常常有西域来客,换些米面和器具,然后再回去。
那时好奇心重,总趁着商客歇在阴凉里打盹时,悄无声息地绕到骆驼背后。驼峰上挂着几只布袋,被日头晒得褪色,被风沙磨得起了毛边,鼓鼓囊囊地坠在两边。
她知道,那些在旁人眼里看来的寻常货色,却是这些人从沙漠那头,绿洲尽头,一步一步驮来的命根子。布袋上沾染一层薄薄的黄沙,她将手掌覆上去,第一次感知远在千里万里的土地。似乎借此看到了戈壁,雪山,就要干涸的河床,还有这些商客走过的日日夜夜。
“你在想什么?”
卫允嘉保持双臂环胸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看不清吕贞的表情,微微调整了身子的角度。
“你从哪儿来?”
“……什么?”卫允嘉愣了愣,被吕贞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打乱节奏。
“朔方,雁门,还是云中?”吕贞望向车窗外,月色柔和缱绻。
卫允嘉没有回答的打算,只是顿了顿,“你竟然知道这些。”
闻言,吕贞暗自叹了口气,蓦地生出“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的荒谬感。
须臾之间,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口。
吕贞弯腰撩开车帐,跳下车前,向卫允嘉淡淡一笑:“多谢卫公子相送,小女子告辞。”
已是入夏时节,不知为何,今夜的风却带着股寒意,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吕贞站在将军府门口,发丝被风吹起,扑在脸上,凉沁沁的,酒气散了大半。她只身站立,不由得拢了拢衣襟。
吕贞回眸看了眼长街尽头,只剩夜色无边,早已没了马车的身影。
“二小姐回来过吗?”她舒展了一下臂膀,对门者说。
门者摇头:“不曾见。”
吕贞沉默。直到她打了个喷嚏,认为自己再站下去,不免又要生病,于是衣袖一挥,回了房间。
刚走到房门口,霓鸢就迎了出来,在看到吕贞后,恭敬地迎进门内,接着不动声色地朝吕贞背后张望什么。
霓鹭早已备好热水。吕贞坐在妆台前,由着她拆发髻,卸钗环。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被烛火熏得些许模糊。
“小姐,今天玩儿的不尽兴吗?”霓鹭轻声问道。
吕贞没回答,只是拿起妆台上的篦子,将长发梳理顺畅。篦齿穿过发丝,不急不缓,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看向铜镜里自己模糊的脸,抬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霓鹭,霓鸢,”她忽然开口,“我们共处屋檐有段时日了吧,”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盯着两个丫鬟映在铜镜中的身影,语气平缓:“我真心实意拿你们二人当姐妹相待,但似乎还是有人对我不满。”
随后,她一把推开霓鹭,转身坐在床榻边,审视着两个丫头。
二人满脸茫然。霓鸢迟疑片刻,便听到身旁“咚”的一声。
“小姐这话,奴婢不爱听,”霓鹭仰起脸,膝盖向前蹭了几步,“请小姐明示,奴婢最近做了什么事,惹您动怒?
说话间,她几乎以最快的速度,想遍近来接手的差事。记忆中,桩桩件件都办的妥贴,连管事姑姑都夸她做事比以往利落。
见吕贞迟迟不肯开口,霓鹭有些急了:“从前奴婢毛手毛脚,总免不了几顿毒打和说教。可自服侍小姐以来,奴婢从未受到过责罚,也从未再干过重活,”她鼻尖越来越红,仿佛少说一句,就会被吕贞灌上不忠的名头。
“所以,谁要是对小姐不满,那就是对奴婢不满,奴婢第一个不答应。”说罢,霓鹭重重向吕贞磕了个头,以示绝无二心。
霓鸢跟在霓鹭后面,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她低声附和道:“奴婢也是。”
半晌无话。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吕贞拿着篦子的手顿了顿,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霓鹭跪在地上,冰凉的砖石渗出寒意,顺着她的膝盖,一路爬到腰背。她悄悄看了眼吕贞,捉摸不透那人的表情,又赶忙低下头去。
“行了,”吕贞忽然把手里的篦子一搁,没头没尾道:“今晚没一个人去接我。你们说说,该当何罪啊?”
随后她别过脸,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跟自己抱怨:“害我一个人醉醺醺回来,在别人面前丢了好大的脸。”
说着说着,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委屈。
两个丫头愣住,同时抬起头,张了张嘴。
霓鹭看到吕贞这般模样,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随后她撸起袖子,扬声道:“是哪家人不长眼,敢看小姐的笑话?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然后挥挥拳头,全然忘记刚才还在跪着的事。
闻言,吕贞本想继续敲打一番,却噗嗤一笑,被这活宝逗的合不拢嘴。
不久后,她清清嗓子,看了霓鸢一眼。
霓鸢表情平淡,语气稳当:“怪奴婢考虑不周,忘了给小姐备车。”
吕贞没说什么,恢复了往日神情:“好了,都下去吧,我累了。”
待两人离开,听到门被彻底关上的声音后,她掏出方才从霓鸢袖口里顺来的信件。
这封信被随意的包裹着。兴许是她想错了,没准是哪个小子给霓鸢写的情笺?可直觉告诉她,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打了个哈欠,将信封压在枕头下。
不想那么多了,就算天塌下来也要等她睡醒再说。
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
没有翻来覆去的辗转,没有半夜惊醒的冷汗,连梦都没来扰她。像是连日积攒的疲乏全在这一夜里找到了出口,沉甸甸地压下来,把人裹进一场没有边际的昏睡。
天刚蒙蒙亮,院子便传来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
吕贞微微蹙眉,翻了个身。迷糊间听到外头有人在训话。
“这边,这边——墙角也要扫干净,落叶一片也不许留!”妇人中气十足,尖锐的嗓音入耳,几个小厮瓮声瓮气地应答,扫帚声更密了些,间杂着水泼在地上的哗啦声。
吕贞翻了个身。
没过多久,一阵细微的啜泣声,隐隐约约从院内传来。
吕贞彻底睁开眼,看到灰蒙蒙的帐顶压在头上。
她躺了一会儿,撑身坐了起来。
“霓鹭?”
无人应答。她心下纳闷,起身推开门。墙角蜷缩着一团小小的身影,听到动静后猛地抬起头,见是吕贞,又慌忙低下头去,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霓鹭惶恐道:奴婢这就为小姐梳洗……不,这就去打水来。”
“站住。”吕贞几步走到霓鹭面前,将霓鹭背过去的两只手硬拽了出来。
那双手沾满被鞭打过的血迹,翻起的掌心肉赫然横亘。
吕贞的心猛地被揪了一下。
霓鹭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脸上滚落,向吕贞恳求道:“请小姐不要赶奴婢走……奴婢不是没用的人……”
吕贞说不出话来,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霓鹭揽进怀中。怀里的姑娘很瘦,肩胛骨硌的她心疼。
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就被打成这样。看着这双伤痕累累的手,吕贞忽然明白了霓鹭眼底那抹总也散不去的惊惶从何而来。
“不怕。我不会赶你走,任何人都不会把你赶走。”她轻声细语,一下一下地拍着霓鹭后背。丫头的眼泪滴在吕贞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吕贞正要再问,院门外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贞儿,你起了没有?”吕姝的声音清清脆脆,带着笑意,颇像来串门子的架势,“今晚——”
她刚踏进门,话头便顿住了。目光落在霓鹭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上,笑容收了起来,拧起眉。
“这是怎么了?”吕姝走上前,弯腰去看霓鹭的手,“伤成这样,还不快去找人上药?”她转头吩咐身后的丫鬟,“去我房里把那瓶金疮药拿来。”
丫鬟应声去了。
吕姝又看向吕贞,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责怪:“贞儿,不是我说你——下人犯了错,管教管教就是了,何必打成这样?传出去还以为咱们吕家刻薄下人。”
吕贞按住了准备说话的霓鹭。
她头也没抬,一边安抚霓鹭,一边问道:“二姐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我是来告诉你,今日父亲就回来了,”吕姝看了眼吕贞,“不过,他要先回宫述职,届时皇上会开庆功宴,晚上我们一同去接他如何?”
吕贞无言,良久“嗯”一声算作应答。她把霓鹭的手放下,示意她先去上药。霓鹭抹着泪退了出去。
吕贞坐下来,倒了杯茶:“昨晚你去哪儿了?怎么后来都找不到你。”
“我正要问你呢,”吕姝哼了一声,坐到吕贞对面,“给你取碗醒酒汤的功夫,转眼你便坐上了卫家的马车,”她伸手点了点吕贞的额头,“你为何弃我不顾?”
说罢,又拿过吕贞的茶盏一饮而尽:“你应该见到卫允嘉了吧,离他远点儿。”
吕贞抬眼看她。
“我们自小一同长大,他什么脾性我最清楚。”吕姝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看上去不像在编排人,“他看着是个正人君子,骨子里却十分冷漠。你跟他走太近,吃亏的是自己。”
吕贞不说话,随口应和。
见她不做表态,吕姝便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讲一些“卫家水很深”“别被利用了”之类的话。
吕贞略感厌烦,却突然笑了起来:“我和他根本不熟,你到底担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