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她的血 凌晨的 ...
-
凌晨的急诊通道比白天更安静，灯光却更亮。白得过分的光落在走廊地面上，把人影拉得很薄，像随时会被擦掉。
血库值班室的门半掩着，里面的气氛却压得很紧。
“RH阴性AB型，库存确认为空。”
一句话落下后，没人再重复第二遍。
这是已经走到最后一步的结论。
监护系统的提示音从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一声，像是在提醒时间正在往下压。
顾念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刚从手术室出来，外层手术衣还没完全脱下，袖口卷到一半，露出一截手腕，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干净，也很冷。
护士翻着记录单，指尖停了一瞬。
“已经调过周边医院血库，最快的调配时间至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对某些病人来说，是一个可以被等过去的时间。
对现在这个病人来说，不是。
顾念视线落在那一行空白上，很短的一眼，然后抬起头。
“交叉配血做了吗？”
“已经在做了，但结果还没出，而且——”
护士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她看见顾念已经把袖口完全卷了上去。
动作很干净，没有犹豫，也没有解释。
“血型不用等结果。”
她说。
语气很轻，却没有商量空间。
护士愣了一下。
“顾医生，这需要确认您的ABO和Rh再次复核，而且要走紧急供血登记流程。”
顾念没有看她，只是往前一步，把手臂放到操作台边。
“流程我知道。”
她停了一秒。
“现在走加急。”
空气短暂静了一瞬。
值班医生从里面走出来，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记录单，神情明显变了。
“你是说——用你的备用登记？”
顾念点头。
“确认我本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事实落点。
护士立刻低头开始操作。
电话拨出去，键盘敲击声变得急促。
血库系统重新核对信息。
屏幕上跳出的不是“申请”，而是“紧急可用供血确认”。
顾念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手臂放平。
像是在等待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执行。
走廊另一侧的脚步声靠近。
很稳。
不急。
但存在感压得人无法忽略。
陆砚深停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没有碰她。
也没有越过。
他看了一眼操作台，又看了一眼她的手臂。
目光停得很久。
“你在系统里有备案？”
他问。
声音比平时低。
顾念没有回头。
“医疗职业暴露登记。”
她回答得很简单。
没有解释，也没有展开。
但这句话足够让人明白——她不是临时站出来的人。
是一直被允许“在必要时被使用”的那一类人。
护士准备好采血器材，抬头确认。
“可以开始了。”
针头刺入皮肤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几乎没有反应。
只是轻轻收紧了一瞬。
很快又松开。
血液进入管路，暗红色顺着透明管线往下走。
一点一点。
很慢。
却没有停。
监护室那边的提示音还在继续。
节奏不快，但始终存在。
像一条线压在所有人神经上。
顾念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
仿佛刚刚结束的那台高压手术还没有真正离开她的身体。
门半开着。
陆砚深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条血流上。
很久都没有移开。
护士低声说了一句：“血袋准备中。”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顾念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间。
没有催。
也没有多余表情。
她只是等。
像在等一件理所当然会完成的事。
采血结束时，她按住棉签，自己压住针口。
动作利落。
没有停顿。
“可以用了。”
她说。
不是请求，也不是说明。
是结束确认。
护士把血样送去复核流程。
门再次被带上。
走廊恢复安静。
但这种安静比刚才更重。
陆砚深还站在那里。
没有动。
他看着她把袖口一点点放下来。
动作很慢。
像是在把某种痕迹重新遮回去。
“你不需要做到这一步。”
他开口。
声音很低。
顾念终于看了他一眼。
很短。
短到像只是确认他还在不在。
“已经做了。”
她说。
没有解释原因。
也没有否认他的判断。
只是一个既定事实。
陆砚深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低声开口。
“我不会因为这个谢你。”
停了一下。
“也别指望这个能抵什么。”
他的话很冷。
像是在刻意把某种东西切断。
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收紧了一瞬。
顾念已经转身。
“我没指望。”
她说。
然后离开。
没有回头。
走廊灯光落在她背影上，干净、稳定、没有多余停顿。
像一条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径。
陆砚深站在原地。
很久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门关上。
手指在口袋里始终没有松开。
像是在压着某种已经开始失控的东西。
而血袋被送往手术区的方向时，提示灯亮了一下。
红色很短。
很快恢复正常。
但没人因此放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