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誓约》白朔的夜

82、第八十一章：裙裾与晨露❀ “没想到边

　　维尔尼亚伯爵府的清晨，总比别处醒得更早些，尤其是在仆役们活动的区域。

　　莉娜的住处位于主堡后方一栋附属石楼的二层，一间狭长而朴素的房间。这里并排摆着四张简易木床，床尾各有一个小衣柜和一张带抽屉的小木桌。这便是她们四位低阶女仆的栖身之所。与她同住的还有三位年纪相仿的女孩，此刻也都做着些准备。

　　莉娜已经悄无声息地起身。穿上了一条浆洗得干净挺括、但颜色已有些发白的浅灰色亚麻长裙，外面系上一条同样被洗得泛白的长围裙。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小木桌前。桌面空空荡荡，只放着一盏小小的锡制油灯。她拉开唯一的抽屉，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私人用品。最上面，是一封小心保存的信件。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信封上那略显潦草却有力的字迹，脸上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温柔而怀念的微笑。很快，她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心地关上了抽屉。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女仆的生活远比见习护卫更枯燥，却也更加忙碌。天色未亮，她就需赶到厨房，帮忙清洗堆积如山的根茎蔬菜，刮去鱼鳞，或是将沉重的面粉袋分装。她的勤奋和总是挂在脸上的温暖笑容，让她很快赢得了厨房里其他低阶仆役的喜爱。无论是帮厨的大婶还是年轻的杂役，她都热情地打招呼。

　　“早上好，需要我帮您搬那桶土豆吗？”

　　“早啊，汤姆！水缸快见底了，我待会儿去提！”

　　然而，当遇到穿着管家或高级侍从服饰的人经过时，莉娜会立刻和所有低阶佣人一样，收敛笑容，低下头，恭敬地退到走廊边上，屏息静待对方走过，才继续自己的工作。等级森严，这是城堡里不容逾越的规矩。

　　她的另一项重要任务是提前烧好足够的热水。巨大的铜壶在灶台上咕嘟作响，蒸汽氤氲。她需将热水及时灌入一个个保温用的陶罐，再由其他仆役分送到主人、骑士以及各位客人的房间，供他们晨间梳洗。

　　忙完厨房的活和送水，待到伯爵差不多该用早餐时，莉娜又需和其他女仆一同，前往主堡的寝室区域进行打扫。

　　莉娜被分派到一间客房。她仔细地将散落在扶手椅上的华丽披肩叠好，收入衣柜；将红木桌上零星摆放的书卷、纸张归置整齐；拂去桌面细微的灰尘；将略显凌乱的床单重新拉平，拍松羽绒枕头。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力求恢复房间最初的整洁与体面。这一切对她来说新奇又陌生，她做得格外认真。

　　直到这一切忙完，她才得空匆匆赶回仆役食堂。她的早餐早已凉透：一块黑麦面包，一小碗飘着几粒燕麦的稀粥，还有一小块乳酪。她快速而安静地吃着，只想抓紧这短暂的休息时间。

　　就在这时，一位神色严肃、穿着深色长裙、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的女仆长走了过来。她的目光在食堂里扫视一圈，最终落在莉娜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莉娜立刻放下吃到一半的面包，站起身，低下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围裙前：“格蕾丝女仆长。”

　　女仆长格蕾丝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放在莉娜的桌面上：“吃完以后，按这单子上的名录，去集市把下周的食材采买清点清楚。供货的人名和摊号都写在上面了，仔细核对，数目不能出错。”她的语气公事公办。“......你还没学过的字，后面有标注念法。”

　　莉娜心中一惊，立刻应道：“是的！”

　　格蕾丝女仆长微微低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莉娜快速吃剩下的早餐，拿起那张采购单，一边走一边紧张地研读起来。上面罗列着各种食材的名称、所需数量以及供应商的名字和所在集市的大致位置。她穿梭进城堡内部，朝着通往外界的侧门处走去，她看得如此专注，手指顺着墨迹一行行划过，默记着那些陌生的名字和数字，以至于完全没留意到前方的走廊拐角处也有人正走来。

　　“砰！”

　　她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带着冷硬皮革和淡淡冷香的怀抱里。采购单脱手飘落。

　　“对、对不起！”莉娜慌忙道歉，抬起头的一瞬间，却彻底愣住了。

　　眼前的人，正是艾拉·维里迪斯。

　　此时的艾拉，在莉娜眼中仿佛披着一层光。身姿挺拔，合体的深色骑装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曾经还有些毛躁的黑发如今柔顺地披在肩后，衬得那双灰色的眼眸更加深邃冷冽，面容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圆润，变得英气逼人，只是眉宇间似乎锁着一丝疲惫。但她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沉稳而锐利的气质，让莉娜的心跳瞬间漏跳了好几拍。

　　艾拉也有些惊讶，弯腰帮她把掉在地上的采购单捡起，了然道，“好巧。”

　　“艾……艾拉！”莉娜的脸瞬间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接过采购单，语无伦次，“是、是好巧！啊……抱歉！……这几天都从早忙到晚……”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不太敢直视艾拉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手指紧张地卷着围裙的边角。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而带着戏谑的声音在艾拉身侧响起：“呵，好可爱的小兔子。”

　　菲奥娜·法比安一直站在艾拉身旁。在莉娜眼中，这位大人如同传说中走出的神祇。银白微卷的长发肆意披散，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猩红色的眼眸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洞察一切的慵懒魅力。她穿着剪裁精良、红白相间的骑装，比艾拉的更为华丽张扬，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与她截然不同的尊贵出身和近乎嚣张的自信。那是一种莉娜无法理解的、带着疏离感的耀眼美丽。

　　同时被两位身材高挑、气质卓绝、仿佛凝聚了所有光芒的骑士近距离注视，莉娜只觉得一阵眩晕，脸颊烧得厉害，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这种扑面而来的、极具冲击力的魅力，让她既惶恐又莫名地感到一丝窃喜，仿佛这是命运对她辛勤工作的一点奢侈赏赐。

　　“莉娜？”艾拉见她又呆住，出声提醒。

　　莉娜猛地回神，更加慌张：“我、我要去清点下周的食材了……”

　　菲奥娜饶有兴致地看着莉娜通红的脸颊和无处安放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艾拉，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玩味的笑意。她忽然向前一步，逼近莉娜。

　　莉娜下意识地向后一退，脊背却抵上了冰冷的石墙。

　　菲奥娜轻笑一声，伸出手臂，“啪”地一下撑在莉娜身侧的墙壁上，轻松地将她的退路封死。顿时，莉娜被困在了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面前是微微蹙眉的艾拉，右侧是菲奥娜那张带着邪气笑意的脸，左侧和后方是冰冷的墙壁和手臂。侵略性的玫瑰香混合着艾拉身上熟悉的像雪松一般清冷香气，将她紧紧包裹。

　　“菲奥娜。”艾拉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怎么了，”菲奥娜的目光像打量什么新奇事物般，在莉娜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编着可爱发辫的棕发上流转，语气轻佻，她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莉娜的耳朵，低声评价，“没想到边城还有这么优质的小蜜桃。”

　　莉娜被她露骨的目光和话语吓得浑身一僵，脸颊红得很，惊慌失措地看向艾拉，眼里满是求助。

　　艾拉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将莉娜从菲奥娜的臂弯里拉出来，护到自己身后，挡在两人之间，看着菲奥娜，语气坚定：“她不行。”

　　不行？被如此直白的“识破”，菲奥娜不但没生气，反而有种被彻底理解的奇异愉悦感，仿佛自己的喜好与艾拉对上一般。

　　她挑眉，看着艾拉明显维护的姿态，像是觉得无趣又好笑，耸了耸肩，收回手臂。

　　艾拉这才转过身，语气缓和下来，对惊魂未定的莉娜说：“你一人去吗？路上小心点。”

　　莉娜还没回答，菲奥娜已经抱着手臂懒洋洋地插嘴：“怎么，‘灰狼’骑士连陪小女仆逛集市的勇气都没有？还是说你的训练一刻也离不开你那‘好老师’？”

　　艾拉瞪了菲奥娜一眼，但似乎被说中了心事，沉默片刻，竟真的对莉娜说：“我陪你去。”

　　莉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于是，凛鸦城清晨的集市上，出现了一幅引人注目的景象：一身女仆装的莉娜拿着采购单，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引路，而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位气质迥异却同样耀眼的骑士。艾拉·维里迪斯，边城的英雄“灰狼”，神色冷峻却耐心；菲奥娜·法比安，那位神秘傲慢的白狮家族小姐，则一脸玩世不恭，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热闹。

　　有她们两人在，采购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无论是粮铺、菜贩还是香料摊主，见到艾拉无不露出尊敬甚至崇拜的表情，报出的价格格外公道，称量时秤杆翘得老高，甚至想多塞一些。而菲奥娜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那些想偷奸耍滑或暗中抬价的人把心思乖乖收起来。莉娜只需要认真核对清单和货物品质即可。

　　最后，她们来到了位于集市边缘的肉类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生肉的气息。一家较大的肉铺前，老板正忙着指挥伙计搬运半扇牲畜。

　　看到艾拉和菲奥娜，肉铺老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搓着手迎上来：“艾拉大人！还有这位...大人！需要点什么？尽管开口！我这今天刚到了一批上好的小羊排，给您包起来？”

　　莉娜上前一步，拿出清单：“汉森老板，我们是来清点下周送往伯爵府的……”

　　话未说完，肉铺内间门帘一动，一个围着沾满油污皮围裙的年轻男人低着头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副下水。他抬头习惯性地想招呼客人，目光却猛地撞上了艾拉那双灰色的眼睛。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那年轻男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下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羞愧和畏惧。

　　艾拉也认出了他——正是那个三年前，在她还是那个无人关注的“小野狗”时，曾带头在雨巷里欺凌她、抢走她辛苦赚来的铜板、将她推入泥泞的屠夫儿子。

　　男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竟“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肮脏的石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艾…艾拉大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以前就是个渣滓！是人渣！我错了！求求您…求求您原谅我那时候的混账行为吧！”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磕头，额头沾上了地上的污渍。

　　肉铺老板汉森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脸色顿时变得尴尬无比，他一边赔着笑，一边低声咒骂儿子：“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还有脸求艾拉大人原谅！”骂完又转向艾拉，讨好地说，“艾拉大人，这小子以前不懂事，干了不少混账事，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这一年他老实多了，真的……”

　　周围的摊贩和路人渐渐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等待着艾拉的反应。

　　艾拉的表情复杂。过往的屈辱和此刻对方卑微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她不是心如铁石，但那些伤害并非轻易就能抹去。她别开脸，抿紧了嘴唇，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场公开的忏悔，只想尽快离开。

　　就在这时，菲奥娜缓缓走上前，骑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她停在那个跪地颤抖的男人面前，微微倾身，暗红色的眼眸里仿佛凝结着暴风雪前的死寂。

　　“你刚才……说什么？”她的声音轻柔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味，“有意思。再仔细说说，你以前……是怎么‘不懂事’的？”

　　那男人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瘫软在地。

　　艾拉察觉到菲奥娜语气不对，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菲奥娜，算了……”

　　菲奥娜却猛地一甩手，力道之大让艾拉都踉跄了一下。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脚下的男人身上，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下一秒，她抬起脚，那双做工精良的骑靴，毫不留情地、狠狠地踩在了男人撑在地上的手指上！

　　“啊——！”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了集市的喧嚣！

　　汉森老板吓得魂飞魄散，也跟着跪倒在地：“大人！这位大人！求求您高抬贵手！他就是个废物！不值得您动气啊！”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艾拉也没想到菲奥娜会突然发作到这种程度，再次上前试图阻止：“菲奥娜！”

　　菲奥娜根本不理她，脚下的力量反而加重了几分，听着脚下骨头可能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男人更加痛苦的哀嚎，她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愉悦的疯狂。她开始用尽她所知的最肮脏、最贬低的词汇，如同毒液般倾泻而下：

　　“原谅？就凭你这条只会躲在阴沟里对着弱者呲牙的蛆虫，也配提‘原谅’？嗯？”她的声音拔高，尖锐而刻薄，“瞧瞧你这副德行！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脑子里除了暴力和欺软怕硬还剩什么？垃圾！你应该立刻去死！”

　　她骂得又快又狠，字字诛心。

　　“还有你！”她猛地转头，矛头指向跪在一旁的汉森老板，“老废物！看看你养出了个什么玩意儿？就你们这种下贱胚子，连她靴子底下的泥都不如！”

　　她越骂越激动，仿佛被触及了某种逆鳞，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一个放着肉块的木架，血水和肉块哗啦啦散落一地。她又抓起手边一根挂肉的铁钩，狠狠砸向一旁的水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菲奥娜全身带着一种令人恐惧的癫狂和压迫感。

　　集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她疯狂的咒骂声、男人的惨叫和汉森老板的哀求。

　　艾拉看着几乎失控的菲奥娜，知道言语劝阻已无用。她无奈地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身后拦腰抱住菲奥娜，用力将她往后拖离那片狼藉。

　　“走！”艾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半强制地搂抱着不断挣扎、口中仍在辱骂的菲奥娜，艰难地向集市外移动。

　　“你们给我滚出边城，倘若日后在被我看到你们那张恶心的脸.....后果自负。”菲奥娜怒目着说着，她威胁的声音渐渐远去，伴随着又几句恶毒的咒骂。

　　莉娜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力风暴吓得脸色苍白，呆立原地。直到艾拉带着菲奥娜离开一段距离，她才猛地回过神，像是思索了一番，慌忙上前对瘫软在地的汉森老板快速说了一句：“后续供应不用你费心了，伯爵府会另选商铺。”然后，抓起掉在地上的采购单，逃也似的追着艾拉和菲奥娜的方向离开。

　　留下死寂的肉铺前，面如死灰的父子二人，以及周围一片狼藉和无数惊惧未定的目光。

　　（第八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