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誓约》白朔的夜

74、第七十三章：湖畔低语❀ 冬日的寒风

　　回到那间分配给自己、陈设简单的客房，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被酒精和残余麻药压制的不适便排山倒海般涌来。艾拉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头顶，眼前景象也开始模糊旋转。她踉跄着扑到粗糙的木桌前，险些摔倒。

　　模糊的视线聚焦在桌面上时，她不禁愣住了。

　　那里竟堆叠着如小山般高的信件！各种材质、大小、颜色的信封杂乱地堆在一起，几乎占满了整个桌面，仿佛好几天未曾整理过。她只离开了一夜而已……这惊人的数量，就是所谓“王都新宠”的代价吗？

　　强忍着眩晕和恶心，艾拉开始动手整理。信件五花八门，许多信封上印着她勉强能认出的贵族纹章，更多则装饰着精美的花边或丝带，一看便知出自年轻小姐们之手。还有几封异常朴素，甚至没有任何标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拆阅。

　　第一封，淡紫色的信纸，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字迹娟秀却充满激动的情感，通篇诉说着在演练场目睹她与菲奥娜对决时的心动与崇拜，直言不讳地表达爱慕，甚至大胆地约她私下见面。艾拉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白鹿宫会议室外的那些热情又令人无所适从的贵族少女身影。

　　下一封，火漆上印着优雅的独角兽徽记。艾拉的心跳漏了一拍——四大家族之一的独角兽公爵？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中的语气圆滑而客气，用词谨慎，表达了对她“在北境展现的勇气与潜力”和“演练场上的风姿”的欣赏，并隐晦地表示“期待未来或有合作的机会，愿保持友好联系”。措辞滴水不漏，完全符合其家族的立场。艾拉稍稍松了口气，看来这些达官权贵也并非难以接近之人……当然，某个白狮家的疯子是特例。

　　又接连拆了几封，内容大同小异，不是炽热直白的情书，便是各种势力抛来的、或真诚或试探的橄榄枝。王都的权力网络正以一种直接而汹涌的方式向她展开。

　　然而，当她拿起下一封没有任何装饰的灰白色信封时，轻松的心情瞬间冻结。

　　拆开一看，里面是触目惊心的、用劣质墨水潦草写就的恶毒诅咒！

　　“叛国贼的走狗！”

　　“滚出王都！”

　　“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下地狱去吧！”

　　还有更多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

　　艾拉的手指微微颤抖，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冲散了她方才那点飘飘然。是谁？如此憎恨她？他们素未谋面，这恨意却如此真实而剧烈，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检查信封和信纸——没有任何署名，字迹也显然是刻意扭曲过的。

　　她默默地将这封信单独收好，压在一本书内。这种藏在暗处的恶意，比明刀明枪更令人不安，或许……未来能成为线索。

　　接着，一封熟悉的、印着蔷薇与剑徽记的信封映入眼帘。

　　是老师！

　　艾拉的心跳骤然加速，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期待和兴奋，连头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火漆。

　　信中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冷峻有力，扑面而来的便是毫不留情的训斥：

　　「艾拉：

　　来信已阅。言辞放肆，不知所谓！此类轻浮鲁莽、不合时宜之语，若被旁人窥见，置军纪与师徒名分于何地？成何体统！

　　另，获悉你与白狮家族菲奥娜·法比安有所接触。此人性情乖张，行事癫狂，与其交集有百害而无一利。即便因公务所需，亦须保持距离，严守分寸。其人所表露之‘善意’，绝非善兆，务必警惕。

　　王都繁华，易令人迷失。然剑术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切勿沉溺享乐，疏于练习，堕了往日刻苦之心。

　　无论……」

　　写到这里，笔迹有一个明显的停顿，墨水留下一个稍大的圆点，仿佛写信人犹豫了片刻。

　　「……无论日后你欲与我去往何方、从事何事，首要前提皆是你需确保自身周全，恪尽职责。若被我知道你终日游手好闲，荒废时日……待你归来，定不轻饶！

　　卡珊德拉」

　　通篇皆是冰冷的告诫、严厉的斥责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可艾拉读着读着，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抹红晕悄悄爬上了脸颊。她仿佛能看到卡珊德拉写下这些字句时，那紧蹙的眉头、微抿的唇，以及那双灰色眼眸深处不易察觉的关切。

　　那隐藏在严厉措辞下的担忧和约束，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悸动。刚才还沉重不堪的身体和刺痛的脑袋，仿佛都被这股暖意驱散。

　　她忍不住低笑出声，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想要捂嘴，手抬到一半觉得太刻意，生硬地转而去整理耳边的碎发，意识到自己这傻气的动作，又赧然地扶额低下头。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在老师那间冰冷简洁的宿舍里，那些短暂却炽热的亲密接触……

　　她猛地抬起头，做了个深呼吸，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才继续看向下一封信。

　　是莉娜从边城寄来的。字迹干净又认真，充满了感激：

　　「艾拉：

　　收到您的信我真的太开心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盼到，我还以为要等很久很久呢……

　　仆役每天要做的事很辛苦，但比起见习护卫，对我来说轻松多了！虽然我不识字，但还好有格蕾丝女仆长帮我代写......我很感激！我还在学做新的点心哦！等您回来，我做给您吃！

　　王都那边传来的关于您的消息，大家都听说了！您好厉害！居然能和那个‘白色风暴’打得那么精彩！我就知道前辈一定是最棒的！大家都特别佩服您！

　　如果……如果您以后有空的时候，偶尔能想到给我写封信，随便写点什么都可以，我都会非常非常开心的！

　　希望你平安的莉娜」

　　读着莉娜絮絮叨叨分享着边城的日常，那些简单的愿望和纯粹的崇拜，让艾拉这几日在王都紧绷的神经和刚刚被训斥的低落，都奇异地得到了缓解。

　　等到将所有信件一一读完、整理好，已近正午。艾拉疲惫地舒展了一下酸痛的肩颈，向后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简单的纹饰，任由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旋。

　　菲奥娜那张带着疯狂笑意的脸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来。艾拉微微蹙眉，怎么连自己的脑子都要被这个女人占据？她叹了口气。

　　午餐时分，一种无形的惩罚降临了。没有人来唤她去主厅，她自觉地走向仆役和护卫们用餐的、位于旧厨房外的那张破旧长木桌。与昨日之前和莉亚娜同坐一桌、享用精致餐食的待遇相比，这里的食物简单粗粝，气氛也截然不同。

　　艾拉安静地吃着，并不觉得委屈，反而觉得这才是她该待的地方。没被直接赶出去或饿肚子，已经算殿下开恩了。

　　饭后，心中烦闷未消，她独自一人绕到宅邸侧后方，那里有一段废弃的、通往荒芜湖畔的石阶，隐在一丛半枯的灌木后，相对僻静。她蹲在冰凉的石头台阶上，双臂环抱着膝盖，望着眼前那片在冬日灰白天空下更显死寂的湖水，回想起莉亚娜那日在此流露出的罕见脆弱。

　　就在她出神之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从不远处另一侧廊柱的拐角后传来。那里是厨房杂物进出的一个小偏门，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唉，看着怪可怜的。”一个较年轻的声音说道，带着点同情。

　　“哼，能让殿下发那么大火，肯定不是小事。”另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回应道，伴随着吧嗒吧嗒吸烟斗的声音——是那个老厨工。“不过啊，殿下就是嘴硬心软，过不了多久准没事。”

　　艾拉立刻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将身体往灌木丛的阴影里缩了缩，不想被发现自己在这里偷听。

　　年轻的声音似乎有些好奇：“老爷子，您好像很了解殿下？”

　　老烟枪啐了一口：“在这破庄园待了大半辈子喽，看着她从小豆丁长到现在……能不了解吗？别看她现在威风凛凛的，哎，也是个苦命人……”

　　“嗯？殿下她……不是尊贵的伯爵吗？”年轻声音充满不解。

　　“尊贵？顶个屁用！”老厨工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嘲讽，“父亲被定了叛国罪，母亲……喏，就眼前这片湖，想不开，投了……留下她一个半大孩子，被扔到那鸟不拉屎的边陲……你说说，这叫什么尊贵？”

　　艾拉的心脏猛地一紧，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冰冷的石阶。

　　“叛……叛国？”年轻声音显然被这秘辛惊呆了，压低了嗓音，“怎么回事啊？”

　　“估摸着……得是十年前的事了？”老厨工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那天晚上……王都方向的天边红得吓人，站在这儿都能看见那火光！第二天，好家伙，来了好多兵老爷，盔明甲亮的，直接就把罗德里克伯爵，殿下她爹——给锁上带走了！”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烟雾似乎飘到了艾拉这边，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

　　“后来才听说，是他在白鹿宫里……把当时的里昂王子，女王陛下的亲儿子，给……给刺杀了！当天王子的家人也都葬身火海。”

　　年轻仆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老厨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疑虑，烟斗在什么东西上磕了磕，“老伯爵那人……虽说接触不多，但逢年过节来厨房巡视，对我们这些下人也还算和气，不像是个能狠心下这种手的人……”

　　沉默了片刻，年轻仆人小声问：“那……殿下她母亲……”

　　“伊莲恩夫人啊……”老厨工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能压垮空气，“那么好一个人……一下子就垮了，整天不言不语，眼珠子直勾勾的，跟没了魂儿似的……没熬过几天，就……唉……”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似乎说不下去了。“……就在那湖上飘着。当时，还是小姐的殿下……是第一个发现的。”

　　另一个更沉稳些的声音插话进来，催促道：“行了行了，别嚼舌根了！赶紧干活去！让管家听到议论主子旧事，有你好果子吃！”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夹杂着老厨工嘟囔着“说说怎么了……”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湖边重归寂静。

　　只留下艾拉独自一人，僵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老厨工那些零碎的话语，却像一块块沉重的拼图，在她脑海中拼凑出一幅残酷而清晰的画面。

　　艾拉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沉寂的湖水。冬日的寒风掠过湖面，带起细微的涟漪，却吹不散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哀伤。

　　*原来……她竟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漂浮在这片冰冷的湖水之上。*

　　（第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