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誓约》白朔的夜

72、第七十一章：妥协与赌约❀ *我倒要看

　　“抓住一个，他服毒自尽了。”卫兵首领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地回报，不敢抬头看窗前那抹白色的身影。

　　菲奥娜立在华丽的拱形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冰冷的窗棂。“另一个呢？”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另外一个……身手极为了得，打伤我们几人后……逃离了。”卫兵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羞愧。

　　“蠢货！”菲奥娜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怒意，“什么事能干好？！”

　　“殿下恕罪！”卫兵将头埋得更低。

　　菲奥娜胸膛微微起伏，暗红色的眼眸中怒火翻腾，但她很快压了下去。与她对战的那个黑衣人确实棘手，绝非普通喽啰。对方派出这种等级的杀手，显然是专门针对艾拉的实力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冷静下来：“别告诉公爵。”她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这件事，由我亲自调查。”

　　“是，殿下！”卫兵恭敬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房门合上，寝殿内恢复了寂静。菲奥娜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相连的侧卧房间。

　　房间内光线柔和，几名女仆正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软巾为床上昏迷的艾拉擦拭额角的细汗。见到菲奥娜进来，她们立刻停下动作，无声地行礼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现在，只剩下她们二人。

　　菲奥娜走到床边，目光落在艾拉脸上。她换上了一身柔软洁白的亚麻睡裙，浓密的黑发似乎被仔细清洗过，松散地铺在枕上，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却有种毫无防备的宁静感。

　　菲奥娜在床沿坐下，一只手撑在艾拉身体另一侧的床铺上，俯下身，凑得极近，仔细地、贪婪地观察着这张昏睡中的脸。她的目光掠过那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因虚弱而微微失血的嘴唇……最后，定格在脖颈侧面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红色针孔上。

　　一丝阴鸷的不悦再次浮上菲奥娜的脸庞，眼角微微抽动，仿佛看到了什么玷污完美艺术品的瑕疵。她忽然有些烦躁地猛地一挥手，掀开了盖在艾拉身上的柔软羽绒被！

　　微凉的空气瞬间侵袭。睡裙单薄的布料勾勒出艾拉的身体轮廓——并非传统的纤细柔弱，而是经过长期严酷训练塑造出的、充满力量感的美。肩臂线条流畅紧实，腰肢纤细却蕴含着爆发力，双腿修长而笔直。那是一种介于少女的青涩与战士的坚韧之间的、独特而充满生命力的躯体美。

　　菲奥娜看得有些出神，一时竟忘了艾拉此刻需要保暖，体内毒素未清。

　　她的目光扫过床边小几上放着的一碗深褐色汤药，正袅袅冒着热气。想起进来前家族医师的叮嘱——需待药温热后再喂服。

　　就在她看着艾拉的脸，思索着什么的时候，床上的人似乎被骤然袭来的冷意激得微微颤抖，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便是菲奥娜那张近在咫尺、正专注打量着她的脸，以及自己暴露在微凉空气中只穿着睡裙的身体！

　　艾拉心中一惊，下意识就想坐起来，却瞬间感到一股强烈的酸软无力感席卷全身，脑袋更是昏沉得像灌了铅！刚抬起一点的头又重重摔回枕头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

　　菲奥娜发现她醒了，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像是发现了更有趣的观察对象，暗红色的眼眸中兴趣更浓，继续保持着极近的距离审视着她刚刚苏醒的、带着迷茫和虚弱的表情。

　　艾拉强忍着不适，快速回想——暗巷、毒针、倒下的瞬间，似乎看到菲奥娜挡在了前面……

　　“离我远点。”几乎是本能地，她用尽力气，声音沙哑却带着清晰的鄙夷，瞪视着眼前的人。

　　菲奥娜被她这反应逗笑了，非但没离开，反而凑得更近了些，气息几乎喷在艾拉脸上：“你就这么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吗，艾拉护卫？”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如果不是我恰好路过，把你捡回来，你不知道会被哪条野狗叼回窝里。边境的灰狼，原来这么……不堪一击吗？”她故意选了个尖锐的词。

　　“所以呢？”艾拉不但没有感激，反而冷笑一声，灰色的眼眸里满是讥讽，“被狮子叼回，就很好吗？”

　　菲奥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怒火猛地窜起！她声音冷了下来，“至少我的‘窝’比下水道干净，给的也是汤药！还是说，你宁愿落在那些人手里？”

　　“落在谁手里有区别吗？不都是任人宰割？”艾拉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尽管声音虚弱，眼神却倔强如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地吵了几句。忽然，艾拉控制不住地又轻微颤抖了一下，嘴唇似乎也更白了些。

　　菲奥娜这才猛地意识到，是自己掀开的被子让她受凉了。她压下火气，故作温柔地拉起羽绒被，重新仔细地给艾拉盖好，动作间，目光却一直紧紧锁着艾拉的眼睛，仿佛想从中找到一丝一毫的愧疚或者感激。

　　然而，她只看到了一片冰冷的、带着审视和毫不妥协的质疑，仿佛在无声地说：“别演了。”

　　菲奥娜心头火起，却又无处发作。她的目光瞥见那碗温度应该已经适宜的汤药。

　　她端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那深褐色的液体，语气变得充满挑衅和贬低：“你像个不懂事的雏鸟一样，只会梗着脖子等死......要想达成目的，就得学会不择手段，利用好你能触及的一切‘工具’。”

　　她舀起一勺药，递到艾拉唇边，眼神锐利：“就像现在，这碗药能让你恢复。眼下唯一能喂你的人，是我。”

　　她的声音带着蛊惑和压迫：“你难道不该摆出最讨好的姿态，说尽好话求我喂你？眼前最重要的，难道不是达到‘恢复’？嗯？……至于之后的……随你怎样。”

　　艾拉听完，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竟然什么也没说，直接把头扭向了另一侧，用后脑勺对着她，用最直接的行动表达了拒绝。

　　菲奥娜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倔强样子，气得真想直接把药碗扣她头上！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无奈的神情。

　　但下一秒，她自己也愣住了。

　　*无奈？

　　从来只有别人对我无奈、迁就、退让的份！我永远不必对任何人、任何事感到“无奈”！

　　我为什么要对这个边陲来的、身份地位远不如自己、连战斗也输给自己的家伙感到无奈？不过是一头迟早要回到苦寒之地的孤狼，而我才是王都万众瞩目的太阳。

　　我们或许在某些地方相似——外貌、年龄、能力、乃至那点不能言说的“兴趣”……但这些相似，真的值得我一次次破例，甚至产生“无奈”这种陌生的情绪吗？*

　　她看着艾拉转向另一侧的、线条紧绷的侧脸，内心仿佛有两个自己在激烈抗争。

　　艾拉似乎察觉到这边没了动静，忍不住悄悄转回头，想瞥一眼菲奥娜在干什么。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再次撞上。

　　看到艾拉那双依旧带着困惑和警惕的灰色眼眸，菲奥娜心底所有的抗争和质问，仿佛突然被一种更莫名其妙的冲动击垮了。

　　假装“朋友”般的闲逛，带她去见识“世面”……

　　*我用尽了浑身解数，最终目标却可笑地变成了仅仅是——希望她认同“我们是一样”的。*

　　首次，在与艾拉的对视中，菲奥娜率先移开了目光。对自己的审问虽然不合时宜，却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为眼前这个人，已经破了多少例，无奈了多少次。

　　而现在……无非是再多一次而已。

　　没关系。她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重新看向艾拉——对方正用更加疑惑和不解的眼神望着突然沉默的她。

　　*我倒要看看，能跟这头倔狼走到哪一步，又能为她妥协到何种程度。*

　　仿佛对自己立下赌约一般决绝，菲奥娜伸出手，端起了那碗已然温热的汤药。她用瓷勺舀起一勺，仔细地吹了吹，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很别扭，然后递到艾拉唇边。

　　艾拉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到了，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难以置信，有些懵的喝了下去。

　　“等等……”在下一勺递过来的间隙，艾拉终于忍不住，急急地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断续，“你……在里面下毒了？”

　　菲奥娜动作一顿，看着她那副疑神疑鬼的样子，竟然被逗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纵容的味道：“灰狼小姐，一般这种问题，不是应该在喝之前问吗？现在问……还能有什么用？”

　　“可是你突然……”艾拉语塞，别扭地低声道，“你不是说要我求……”

　　“算了。”她似乎忽然放弃了纠结，自暴自弃般叹了口气。

　　她不再抗拒，顺从地喝下了菲奥娜再次递到唇边的药汁。

　　药很苦，涩味久久不散。

　　但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也随着这一勺勺苦涩的药汁，悄然融化了一丝，变得复杂难明起来。

　　寝殿内只剩下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