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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不要走 齐霁梦魇失 ...

  •   床头灯把齐霁的指节照得近乎透明。

      白噪音开在第三档,雨声已经退远,观察区里只剩设备低鸣和机械表走动的细响。道歇坐在床边,手放在齐霁能够碰到的位置。

      睡着前,齐霁说过一句:“如果又发生同步,先叫醒我。”

      道歇答应了。

      可真正进入梦境后,齐霁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梦里仍是那间白色实验室。

      墙上的钟没有指针,门一扇接一扇排列在走廊两侧。齐霁推开第一扇门,看见齐延背对着他站在控制台前;推开第二扇,里面是澜海七号漆黑的监测舱;第三扇门后,道歇坐在观察区椅子上,却在齐霁靠近前起身离开。

      齐霁追出去,门外又是一条完全相同的走廊。

      “道歇。”

      声音落下,没有人回答。

      他继续往前,每打开一扇门,都能看见道歇离开的背影。有时穿着外勤服,有时满身海水,有时肩头带着旧伤留下的血。齐霁知道那不是真的,却无法阻止那些门一扇扇关上。

      最后,整条走廊只剩他自己。

      墙壁里传出林承远温和的声音:没有人能够永远等你。停止抵抗,就不会再害怕被留下。

      齐霁知道这是诱导。

      可梦境里的知道,没有足够力量让身体醒来。

      现实中,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握着机械表的手收紧,表壳硌进掌心。道歇看见监测曲线抬高,立即降低白噪音强度。

      “齐霁。”

      没有回应。

      “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三。你在驻点观察区。”

      齐霁眉心紧皱,手指在床单上摸索,像在找一个已经离开的人。

      道歇没有强行叫醒他,也没有触碰他的脸。他将手放得更近一点,再次报出自己的位置。

      “我在你右边。”

      下一秒,齐霁抓住他的袖口。

      力气大得几乎将布料扯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凸起。道歇被拽得往前半步,却没有挣开。

      齐霁仍闭着眼,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漏出来。

      “别留我一个人。”

      这句话不像平时的齐霁。

      没有条件,没有原因,也没有可以写进报告的技术词。太直接,也太没有防备,像从他多年压住的地方突然裂开一道口子。

      道歇胸口骤然收紧。

      他没有问齐霁梦见了什么,也没有趁机握住那只手。他只是将椅子往床边挪近一点,让袖口不至于被绷得太紧。

      “我不走。”

      齐霁的指尖没有松开。

      道歇继续报时:“凌晨一点二十四。驻点观察区。白噪音第三档已经降到第二档。机械表在你手里。”

      每一句都很短。

      齐霁半梦半醒,呼吸仍然不稳。手指偶尔松开一点,很快又重新抓紧,仿佛只要布料从掌心滑走,梦里的门便会再次关上。

      道歇任他抓着。

      他不是守着一名顾问,也不是守着无倪计划的高适配者。他只是坐在一张窄床旁边,守着一个终于肯说害怕的人。

      凌晨两点以后,雨停了。

      齐霁仍没有真正醒来。监测曲线缓慢回落,抓着袖口的力道却没有完全松开。

      道歇的右臂被拉得发麻。他试着调整了一下坐姿,齐霁立刻出现反应,手指骤然收紧。

      “没走。”道歇说。

      那只手才重新放松一点。

      门外,小许过来换观察区的热水。他透过观察窗看见里面的情形,没有推门,也没有站着偷看,只把保温壶放到门边,又将走廊里可能发出提示音的终端调成静音。

      林澈从技术室过来:“曲线怎么样?”

      “降了。”

      “道队呢?”

      小许朝里面示意了一下:“被扣住了。”

      林澈看见齐霁抓着道歇袖口,沉默两秒:“那先别换班。”

      两个人没有起哄,也没有讨论那句话意味着什么。此时他们只是同一支队伍里熟悉彼此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去帮忙,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把门口留空。

      天快亮时,齐霁终于醒了。

      他的视线先落在道歇脸上,停了两秒,像确认这一次不需要重新辨认。

      随后,他看见自己仍抓着道歇袖口。

      布料皱得不成样子,靠近腕口的地方甚至被扯开一点线头。

      齐霁迅速松手。

      “抱歉。”

      道歇活动了一下已经发麻的手臂:“还能穿。”

      齐霁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那团皱褶,像在确认昨晚发生过的事是否真实。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在布料上按了两下,试图把褶皱抚平。

      褶痕太深,怎么按都还在。

      道歇没有动,也没有替他整理。等齐霁的手停下来,才说:“皱就皱了。”

      齐霁收回手:“我刚才不在清醒状态。”

      “我知道。”

      “梦里有诱导。”

      “嗯。”

      “那句话可能受到了异常影响。”

      道歇看着他:“可能。”

      这个回答没有替齐霁否认,也没有逼他承认什么。

      齐霁沉默很久,指尖又轻轻碰了一下那片皱褶。

      “但不是假的。”他说。

      道歇端水的手停住。

      齐霁没有抬头:“我确实不想一个人留在那里。”

      观察区里安静了几秒。

      道歇没有说“以后不会”,也没有作出无法保证的承诺。他只是将温水放到齐霁手边。

      “下次也可以叫我。”

      齐霁接过杯子,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

      值班食堂早上送来一份小米粥和蒸蛋。齐霁只吃了几口,便把勺子放下。

      道歇没有像平时那样要求他吃完,只把剩下的东西盖好,放进保温盒。

      齐霁看着他的动作:“今天不管?”

      “你昨晚已经说了一次实话。”道歇说,“早上可以少管一点。”

      齐霁看了他两秒,又把保温盒拿回来,低头多吃了几口。

      道歇没有笑,也没有夸他配合,只把温水往近处推了一点。

      孙梅上午完成评估后,确认齐霁的梦魇没有造成新的认知断层,只留下短暂的心率紊乱和睡眠剥夺反应。

      俞真送来梦境干预表。

      齐霁填到“是否出现主动求助语言”时停住。

      按照规范,他应该勾选“是”,并记录具体内容。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他最终只写:已由当事人自行确认。

      俞真接过表格,看了一眼,没有追问。

      “外部稳定方式呢?”她问。

      齐霁原本准备写白噪音、现实报时与触觉确认。写下第一项后,他又停住。

      最后,他将那几项划掉,换成三个字。

      人在场。

      俞真看见后,只说:“知道了。”

      这份记录里没有“别留我一个人”。

      那句话不是病程,也不该成为供所有人调阅的异常数据。它属于齐霁第一次没有躲进专业语言里的求助,也属于道歇在床边答应的那句“不走”。

      当天中午,道歇去技术室核对设备参数。

      离开前,他停在门边:“我去找林澈,十分钟左右。”

      齐霁正在看报告,闻言抬了一下眼:“不用每次都报。”

      “第一次执行新规则,严格一点。”

      “没有这条规则。”

      “现在有了。”

      齐霁低头继续看报告,没再反驳。

      道歇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副备用耳机。他把耳机放到桌边,齐霁扫了一眼:“底噪太高。”

      “林澈说够用。”

      “他自己听力阈值不同。”

      齐霁拿起来重新检查,又在终端上调了两个参数。

      道歇问:“工作需要?”

      “避免你以后调错。”

      语气仍然冷静,却没有把耳机放回公共设备箱,而是留在道歇桌边。

      道歇看见了,没有拆穿。

      下午,观察区外的人来来往往。

      齐霁听到开门声时,会下意识先看一眼门口。确认是道歇,他才继续低头看文件;如果是别人,他也不会表现出失望,只是翻页的动作会慢一点。

      小许送设备进来时注意到了,却没有像从前一样立刻起哄。

      他把备用电池放到桌下,直接说:“道队被老邵叫去开会了,十五分钟回来。你这边要接设备,我先顶。”

      齐霁看向他:“他让你说的?”

      “不是。”小许把接线插好,“我看你刚才在找人。”

      齐霁沉默片刻:“我没有。”

      “行,你没有。”小许答得很自然,“那就当我主动汇报队友位置。”

      这种熟悉的、不肯追问到底的关心反而让齐霁没法继续否认。他低头看屏幕,过了一会儿说:“电池接口松了。”

      “哪儿?”

      “左侧第二个。”

      小许蹲下去重新接线,没有再谈道歇。

      傍晚,道歇去接热水,回来时发现齐霁站在门边。

      “怎么了?”

      齐霁看着他手里的杯子:“你去哪了?”

      问题出口,他自己先皱眉,显然不习惯这种近乎依赖的询问。

      道歇没有借机逗他,只举了一下杯子:“接水。三分钟。”

      齐霁的目光落在杯口热气上,确认这不是梦里的空走廊。

      “下次说一声。”

      “好。”

      道歇答得很轻,没有把这句话变成某种关系上的胜利。

      齐霁退回床边,重新拿起报告。

      那天夜里,道歇换了一件外套,却没有把被抓皱的那件收走。他将旧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垂在齐霁伸手能够碰到的位置。

      齐霁经过时,指尖在布料上停了一下。

      褶皱仍在,线头也没有剪掉。

      这件东西算不上锚点,更不该被写进任何稳定方案。可它确实证明,昨晚齐霁伸手时抓住了一个人,也没有被推开。

      夜里第二次惊醒时,齐霁没有再喊那句话。

      他只是睁开眼,将手伸向床沿。

      道歇坐在椅子上,几乎立刻把手递过去,却没有主动握住他。

      齐霁的指尖碰到他的指节。

      一下,很轻。

      确认完以后,齐霁便收回手,呼吸慢慢稳定下来。

      道歇也没有反复说“我在”。

      齐霁需要的不是被哄睡,只是知道自己伸手时,现实里确实有人。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几分钟后,齐霁闭着眼说:“你可以坐远一点。”

      道歇往后挪了半寸:“这样?”

      “太远。”

      道歇又挪回来。

      齐霁没有再说话。

      床头灯照着椅背上那只皱掉的袖口,也照着两人之间不足半臂的距离。没有人给这段距离取名字。

      可他们都没有再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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