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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白噪音 道歇开始学 ...

  •   临时接线铺了一地。

      林澈趴在桌下找转换头,小许抱着电池箱蹲在旁边,时不时被垂下来的线扫到脸。老邵从门口经过,看见满地设备,皱着眉问:“还能走人吗?”

      “理论上可以。”林澈的声音从桌下传出来。

      老邵踢开脚边一根线:“那实际呢?”

      小许抱紧电池箱:“实际建议绕行。”

      观察区原本不算宽,几个人把便携调频器、备用电源和监测设备搬进来后,几乎连转身都要提前商量。齐霁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看着道歇拿着说明书站在主控台前,神情比审讯时还严肃。

      “这个旋钮管什么?”道歇问。

      林澈从桌下钻出来,头发上沾着一截胶带:“幅值。”

      “旁边这个?”

      “低频衰减。”

      “这个红色的?”

      “紧急停止。道队,红色通常都表示不要随便碰。”

      道歇低头记了一笔。

      林澈把胶带从头发上扯下来,忍了又忍:“您能不能别用审嫌疑人的眼神看波形?它是无辜的。”

      小许没忍住笑了一声。

      老邵从后面拍了他一下:“电池抱稳。”

      齐霁坐在一旁,原本紧绷的肩背松了半寸。

      认知断层以后,道歇主动要求学习稳定设备的操作。林澈起初不同意,理由很充分:参数敏感,操作复杂,错误调频可能加重齐霁的神经负担。

      道歇也没有争,只问:“如果现场只剩我呢?”

      林澈闭嘴了。

      过去道歇能做的是切断声源、拉开距离、强制齐霁退出。他习惯用最直接的方法处理危险,却无法保证每次都能在异常真正侵入前赶到。

      这一次,他想学会在齐霁掉下去之前伸手。

      不是抓住以后强行拖回来,而是先弄清楚怎样伸手才不会造成第二次伤害。

      林澈把线路接好,在屏幕上调出初始波形:“先说清楚,这不是真的消除噪音。我们只是用相对稳定的声音覆盖异常频段,给大脑一个可以跟随的节奏。”

      小许问:“不就是白噪音?”

      “你要这么说也行。”林澈看他,“但你别碰。”

      “我抱电池还不够重要?”

      “你最大的贡献就是别让电池掉地上。”

      齐霁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他看着道歇将参数表重新核对一遍,又按顺序确认了紧急停止键的位置。

      “第一次测试只做三分钟。”齐霁说。

      道歇抬头:“不舒服就停。”

      “我会说。”

      “你上次也说会说。”

      齐霁看了他一眼:“现在测试的是设备,不是我的信用。”

      林澈立刻低头检查线路,假装没听见。

      第一次试调前,齐霁把机械表摘下来,放到桌面上。金属表壳碰到桌板,发出一声轻响。

      道歇注意到这个动作:“为什么摘?”

      “防止把表声也记录进去。”

      “摘了会不稳吗?”

      齐霁停了一下:“短时间不会。”

      道歇没有继续问,只把机械表移到齐霁伸手能够碰到的位置。

      耳机比齐霁平时使用的型号更大,后侧有一条固定带,需要从颈后扣紧。齐霁拿起来看了一遍,没有立即戴上。

      道歇走到他面前:“我来?”

      齐霁抬眼。

      前几天认知断层时,道歇连碰他都不敢。现在要把后颈这样暴露在另一个人手下,对齐霁而言仍然不是一个自然动作。

      几秒后,他把耳机递了过去。

      “固定带不要太紧。”

      “好。”

      齐霁低下头。道歇将耳机从他发顶套下去,手指绕到后颈时,动作放得很慢。指腹偶尔擦过皮肤,温度比金属扣高得多。

      齐霁颈侧的肌肉明显绷了一下。

      道歇立刻停住:“疼?”

      “没有。”

      “那是太近?”

      齐霁没有回答。

      道歇的手仍停在原处,没有擅自扣下固定带。齐霁等了两秒,自己往前低了一点头:“继续。”

      扣子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道歇退开时,齐霁才重新抬头。他耳廓有一点红,神色却仍然平静:“你不用这么小心。”

      “我怕弄疼你。”

      这句话太直接,齐霁一时没有接。

      林澈看了看两个人,又看向屏幕,决定只讨论参数:“准备开始。第一档。”

      声音缓慢铺开。

      最初只是很轻的沙沙声,像雨落在离窗户很远的地方。齐霁闭上眼,眉心却很快皱起来。

      “太尖。”他说。

      道歇没有问哪里尖,立即按林澈教过的步骤降低高频。

      “现在?”

      “左边重。”

      道歇调整声道。

      齐霁的手指仍然扣着椅子边缘:“低频不够。”

      第三次调整后,他肩膀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那不是完全的安静。

      更像下雨时站在屋檐下面。远处仍有水声,风也会把细小雨丝吹进来,可人知道头顶有东西挡着,不必时时防备下一场倾盆而下。

      屏幕上的神经波动没有被压成一条平线,而是从尖锐的锯齿慢慢变成较缓的起伏。

      林澈盯着曲线:“对,就是这里。别再加了。”

      道歇的手停在旋钮上:“齐霁?”

      齐霁没有立即回答。

      道歇没有替他判断,也没有因为曲线变好就默认测试有效。他等着。

      过了几秒,齐霁才说:“可以。”

      林澈问:“是压迫感下降,还是异常声减弱?”

      齐霁闭着眼,像在寻找一个准确词汇:“都不是。”

      “那是什么?”

      他停了很久,才说:“舒服一点。”

      林澈的笔尖差点划破记录纸。

      小许也抬起头。

      齐霁睁开眼,显然已经后悔用了这个过于主观的词:“可以写神经紧张程度下降。”

      道歇却低头在自己的参数纸上原样写下:舒服一点。

      齐霁看见了:“这不是标准反馈。”

      “我听懂了。”

      “报告里不能这么写。”

      “这是我的备注。”

      齐霁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最终没有要求他删。

      承认疼痛对齐霁而言并不困难。疼可以量化,可以写进病程,也可以被解释成异常暴露的副作用。

      承认舒服反而更难。

      那意味着他确实需要这段声音,也意味着他允许某个人参与自己的稳定过程。

      第一轮测试超过三分钟时,齐霁没有提醒。

      道歇看了一眼计时器,主动按停。

      白噪音消失,观察区里的真实声音重新浮上来:电池箱风扇、林澈敲键盘、小许挪动时衣料摩擦,还有老邵在门口接电话时压低的说话声。

      齐霁摘下一侧耳机:“为什么停?”

      “三分钟到了。”

      “曲线还在有效范围。”

      “说好三分钟。”

      齐霁看了他几秒,重新把耳机戴好:“第二轮五分钟。”

      道歇没有立即答应,先看孙梅远程传来的监测意见。

      孙梅确认可以继续后,他才重新打开设备。

      第二轮进行到一半,齐霁闭着眼,身体慢慢往一侧偏了些。幅度很小,像是睡意让他暂时失去对重心的控制。

      他的肩膀碰到道歇手臂时,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道歇没有动,也没有顺势靠近,只将自己的肩膀维持在原来的位置。

      齐霁也没有立即坐直。

      几秒后,他又往那边靠了一点。

      这个动作很轻,却是主动的。

      林澈低头看屏幕,像突然对曲线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小许抱着电池箱,一句话也没说。老邵扫了他们一眼,把门往外拉了一点,挡住经过走廊的人。

      五分钟结束,道歇没有马上叫齐霁。

      他低声问:“还醒着吗?”

      “嗯。”

      声音近得从肩侧传来。

      “要停吗?”

      齐霁没有回答“按计划”,也没有先询问曲线。他只说:“再两分钟。”

      道歇重新设置计时器。

      两分钟后,他准时关掉设备。

      齐霁睁开眼,坐直身体,像刚才那一点靠近从未发生。他抬手摘耳机,后颈固定带却卡住了一缕头发。

      道歇伸手:“别动。”

      齐霁停住。

      道歇替他把头发慢慢挑出来。指腹再次擦过颈侧时,齐霁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绷紧。

      设备被暂时命名为“一号稳定方案”。

      林澈原本准备了一个很长的技术名称,被道歇删得只剩这几个字。

      “也太朴素了。”林澈说。

      “能用就行。”

      齐霁看着文档上的标题,没有反对。

      太漂亮的名字容易让人忘记它真正的用途。它不是用来战胜异常,也不是为了制造一条完美曲线,只是在某个人撑不住的时候,让他能够短暂休息。

      调试结束后,道歇把写满参数的纸折了两次,夹进随身笔记。

      齐霁问:“留着干什么?”

      “复习。”

      “林澈可以打印标准版。”

      “标准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头疼。”

      齐霁伸手:“给我看。”

      纸上的字不算好看,除了频段和档位,还有几行不像技术说明的备注:

      头疼时降低一级。

      手抖时暂停。

      连续沉默超过十秒,先询问,不擅自增加强度。

      不说“没事”,也算反馈。

      齐霁看了很久,把纸翻到背面,写下三个字:可执行。

      写完后,他又停了一下,在下面补了两个字:有效。

      道歇接过纸,没有评价,只重新夹回笔记本。

      林澈后来瞥见背面的字,表情一时十分复杂。小许凑过来想看,被他一巴掌挡开:“技术机密。”

      当天夜里,齐霁第一次用调好的白噪音睡了二十六分钟。

      醒来后,他没有立即坐起,而是先看见桌边的机械表,又看见道歇坐在椅子上,正在重新记每次调整的时间。

      “现在几点?”齐霁问。

      “晚上九点四十三。驻点留观室。你睡了二十六分钟。”

      齐霁摸到机械表:“没有梦。”

      道歇点头:“头疼呢?”

      “二级。”

      “那就是疼。”

      齐霁看他:“你现在对二级也有意见?”

      “有。”

      齐霁把耳机摘下来,放进设备箱侧袋,没有放回公共设备格。

      道歇看见了,却没有问。

      第二次真正使用发生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远程监测站出现一阵短促波动,齐霁从睡梦里猛地惊醒,手指摸向腕间,却抓了个空。机械表刚被他摘下来放在床头,那一瞬间的落空让呼吸迅速乱掉。

      道歇没有立刻碰他。

      他先报:“凌晨三点十七。驻点留观室。表在你右手边。”

      齐霁的手摸到表壳,却没有完全恢复。

      道歇戴上备用耳机,启动第三档白噪音。

      齐霁睁开眼:“你不用戴。”

      “我需要知道你听见什么。”

      “你听不见。”

      “那我至少知道我听不见。”

      这个回答很笨,却让齐霁的呼吸停了一拍。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道歇那边的耳机线理顺,免得线压在手腕下面。动作做完,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线从齐霁指间滑过去,又落在道歇掌心。

      道歇没有看他,只按备注把高频降低一档。

      白噪音缓慢铺开。

      齐霁扣着机械表的手一点点松下来。呼吸从急促变得可控,眼神也逐渐聚焦。

      “现在呢?”道歇问。

      “旋钮别调过头。”

      “知道。”

      门外,林澈靠着墙松了口气。

      还能嫌弃旋钮,说明人已经回来了。

      白噪音持续了六分钟。齐霁没有再次睡着,只是闭着眼,听那层不刺人的沙沙声盖过远处异常波动。

      道歇坐在旁边,和他共用一条耳机线。

      他们听见的并不是同一个世界。

      可至少这一刻,道歇愿意承认自己无法完全听见齐霁听见的东西;齐霁也第一次允许他留在那段声音旁边。

      设备关闭后,房间重新安静。

      齐霁没有立即摘耳机。

      道歇问:“还要继续?”

      齐霁摇头。

      几秒后,他很轻地说:“这样就行。”

      道歇没有把这句话写进参数表。

      有些反馈需要记录,有些只需要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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