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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失眠夜 齐霁连续 ...

  •   驻点会议室的应急灯还亮着。

      刚刚修改过的行动预案留在桌面上,两行新增条款挨得很近:不得把当事人的动摇视为背叛;任何方案必须包含制定者本人的撤离条件。

      其他人已经被老邵赶去休息。林澈抱着电脑回技术室,小许清理会议室的垃圾,俞真最后确认了周晴和退出志愿者的安置情况。

      齐霁仍坐在桌边。

      他已经把林承远的访谈记录翻到第三遍,笔尖沿着同一行文字来回移动,却迟迟没有写下批注。

      道歇站在门口看了片刻:“你刚才读到哪?”

      “退出流程。”

      “第几页?”

      齐霁低头看页码。

      纸张右下角清楚印着十七。他看了几秒,却没有马上回答,像页码与内容之间的联系突然断了一下。

      “第十七页。”他说。

      道歇走过去,把文件从他面前抽走。

      齐霁抬眼,眉间很快压出一道冷意:“我还没看完。”

      “这一页你看了三遍。”

      “需要复核。”

      “第一遍复核内容,第二遍复核语句,第三遍你连页都没翻。”

      齐霁伸手去拿,手指却碰了个空。

      文件已经被道歇移到另一侧。这个很普通的落空让齐霁突然僵住,视线停在自己空着的手上,像一时不确定东西究竟被拿走了,还是根本没有存在过。

      道歇立刻放低声音:“报告在我手里,没有消失。”

      齐霁闭了闭眼:“我知道。”

      “知道也可以确认。”

      道歇把文件封面送回他掌心。纸张边缘抵住指腹,粗糙,微凉。齐霁握了几秒,呼吸才慢慢恢复。

      孙梅的视频接进来时,齐霁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有真正睡着。

      不是完全没有闭眼。他在车上短暂失去过意识,在会客室等待时也有过几分钟空白,可每次刚进入浅眠,异常频率便会把他重新拖醒。梦境、现实与共享记忆挤在一起,身体疲惫到极限,大脑却仍保持着一种病态的清醒。

      孙梅看完监测数据,直接说:“停止工作,转留观室。”

      齐霁说:“我可以——”

      “你不可以。”

      “当前认知功能仍然完整。”

      孙梅在屏幕里冷笑:“完整的人不会盯着同一页看三遍。”

      齐霁不说话了。

      小许从值班室的应急柜里翻出一包咸味苏打饼干,又倒了杯热水。他原本拿了桶泡面,想到齐霁头疼时闻不了重味,顺手放了回去。

      “齐顾问,先吃两片垫垫。”他把饼干拆开,直接塞到齐霁手里,“你七十二小时没好好睡,胃再空着,孙姐知道了能把我们一起骂死。”

      齐霁低头看着被拆开的包装:“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孙梅监督我?”

      “从发现道队一个人管不住你的时候。”
      道歇在旁边看了小许一眼。

      小许立刻补充:“当然,主要还是齐顾问自己配合。”
      齐霁没和他计较,拿了一片饼干。饼干很干,咸味也淡,却让空了太久的胃有了一点重量。

      小许看他吃了,便拎着泡面往外走:“我在门口,有事直接喊。别跟我客气,反正今晚谁都睡不成。”

      他说得随意,没有刻意照顾病人的小心。齐霁听着反而放松了一点。被当作自己人,大概就是有人记得他不能空腹,也照样敢当面说他难管。

      他站起来时,身体轻轻晃了一下。道歇伸手扶住他的手肘,等他站稳便松开。齐霁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不用,只低头确认了一下腕上的机械表。

      表针走得正常。

      时间却开始不正常。

      去留观室的路上,齐霁忽然停在走廊转角。

      “监测舱门关了吗?”他问。

      小许愣住:“什么?”

      “澜海七号的监测舱。”

      走廊里安静下来。

      齐霁看着小许,目光穿过他胸前的证件,像在辨认另一张脸。小许手里还拿着吃泡面用的塑料叉子,刚才扔垃圾时忘了丢。

      那只白色塑料叉在灯下晃了一下。

      齐霁的视线慢慢落上去。

      “不是。”他低声说,“你是小许。”

      小许眼圈一下红了,嘴上却仍旧说:“齐顾问,你认人靠泡面叉子,是不是太不尊重我?”

      齐霁闭了闭眼:“至少有效。”

      道歇站在几步外,没有立即上前。他强迫自己等齐霁完成这次现实确认。那比第一时间抓住齐霁更难,也更接近他们刚写进预案里的内容:保护不能代替当事人判断。

      齐霁重新迈步时,道歇才走到他身侧。

      “现在在哪?”道歇问。

      “驻点二层走廊。”

      “几点?”

      齐霁摸了一下表:“凌晨一点四十六。”

      “刚才认错了谁?”

      “小许。”

      小许在后面举起泡面叉:“现已通过物品验证。”

      老邵从办公室探出头:“你还不把那破叉子扔了?”

      这句骂声太熟悉,齐霁眼底那层漂浮感终于退了一点。

      留观室不大,只有一张窄床、一把椅子和一盏可以调节亮度的灯。齐霁没有立刻躺下,先去走廊尽头洗脸。

      冷水冲在手背上,像细针扎进皮肤。他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嘴唇干得起皮。那张脸与他同时抬眼,同时呼吸,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齐霁却盯了很久。

      镜中的人越准确,他越无法确认那是不是自己。

      道歇没有走进洗手间,只把一条干毛巾搭在门把手上。

      齐霁从镜子里看见他站在门外。

      “为什么不进来?”他问。

      “你没叫我。”

      齐霁沉默几秒,取下毛巾擦脸:“现在可以。”

      道歇这才走近,却没有站到镜子正后方,而是靠在侧边墙上,避免玻璃里同时出现两个重叠的人影。

      “现在是几月?”齐霁忽然问。

      问完,他自己也怔住。

      道歇心口一沉,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把答案拆得很短:“六月。凌晨一点五十二。我们已经从研究中心回来。小许在走廊拿着一把没扔掉的泡面叉。林澈刚发了三条消息,其中两条有错别字。”

      齐霁抬眼:“什么错别字?”

      “把‘同步’打成了‘铜布’。”

      走廊那头立刻传来林澈的声音:“我听得见!”

      齐霁的眼神终于聚回来一点。

      日期和地点都有可能被异常伪造,林澈的错别字却带着一种毫无意义的真实。系统如果足够精密,不会特意制造这种低级错误。

      道歇把温水递给他:“从现在开始,不用判断全部现实。先判断身边的东西。”

      齐霁接过杯子。杯壁温热,边缘有一道磕痕。

      “杯子是真的。”他说。

      “还有呢?”

      “林澈在生气。”

      走廊外传来林澈重重关门的声音。

      道歇说:“判断准确。”

      齐霁像想笑,又没有足够力气,只把杯子抵在额头上停了一会儿。

      回到留观室,他仍然不愿躺下。

      窗外的路灯从帘缝里照进来,车灯偶尔沿天花板扫过。齐霁盯着那些移动的光看了太久,忽然开始报数:“十七点四,十九点二,二十一——”

      道歇伸手挡住窗帘缝:“那不是频谱,是车灯。”

      齐霁停住。

      “不要全关。”他说。

      声音很低,像一种迟来的请求。

      道歇把窗帘重新拉开一小段,只留下稳定的路灯光:“这样?”

      齐霁看了几秒:“可以。”

      他终于坐到床边,却仍试图伸手去拿门口的报告。道歇先一步把文件收进抽屉。

      “今天不改格式。”

      “林澈的字段有问题。”

      “明天再改。”

      “会影响后续检索。”

      道歇看着他:“今天只确认你还在。”

      这句话太重,齐霁彻底安静下来。

      他坐在床边,像终于被迫承认自己已经没有余力维持平时那套锋利。过去他会用工作证明认知仍然完整,仿佛只要还能找出错误,就没有失控。

      可现在,他连时间的先后都开始抓不住。

      “我讨厌这种慢慢丢失。”齐霁说。

      道歇坐到椅子上:“丢失什么?”

      “顺序。”

      不是记忆消失,而是所有东西仍然存在,却不知道哪个先发生,哪个属于现在。澜海七号、回声小区、林承远的会客室、刚才那条走廊,有时会在同一瞬间重叠。

      道歇拿出纸和笔,放到床头:“按你能想起的顺序写。”

      齐霁写下几行。

      澜海七号。

      回声小区。

      演唱会。

      旧数据中心。

      研究中心。

      写到这里,他停住:“不对。”

      “哪里不对?”

      “回声小区在澜海七号之前。”

      “那就划掉重写。”

      齐霁看着那几行字:“你不纠正?”

      “你自己发现了。”

      齐霁拿笔把顺序重新排列。写得很乱,字也不像平时稳,却没有停。

      纸张允许修改。

      现实也允许。

      凌晨两点十四分,道歇第一次报时。

      十分钟后,齐霁又问:“现在几点?”

      “凌晨两点二十四。”

      第三次询问时,齐霁闭着眼:“我知道我问过。”

      “问过也可以再问。”

      “你不嫌烦?”

      “你平时纠正我那么多次,我也没让你闭嘴。”

      齐霁很轻地呼出一口气,肩膀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道歇没有再说“睡觉”。这个词现在像一道命令,容易让齐霁本能抗拒。

      他只说:“闭眼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叫你。”

      齐霁靠回枕头:“如果我醒不过来?”

      “我会叫。”

      “如果我认不出你?”

      道歇停了一下:“那就从时间和地点开始。认不出名字也没关系。”

      这些答案都不漂亮,却一项项落地。

      齐霁闭上眼。手指仍压在机械表上,像最后一道保险。

      十分钟后,道歇准时叫他。

      齐霁睁开眼,第一句话是:“误差二十秒。”

      “下次改进。”

      “计时不合格。”

      “接受投诉。”

      齐霁没有笑,眼底却恢复了一点熟悉的冷意。

      凌晨三点,孙梅把留观排班发进群里。小许主动领了门外第一班,搬一把椅子坐下,十分钟看一次保温壶。林澈经过时说他像守产房,小许让他闭嘴。俞真没有跟着笑,只把一张提示卡贴在门边。

      醒来后先确认光、声音、身边人。

      背面还有一行不知是谁补的字:睡醒也算回来。

      齐霁看到时问:“谁写的?”

      小许低头摆弄保温壶,林澈假装看电脑,俞真说:“集体智慧。”

      齐霁没有揭穿。

      清晨五点多,他终于真正睡着。

      道歇没有叫醒他,连林澈抱着资料过来都被挡在门外。

      “再不看会延误。”林澈压低声音。

      “那就延误半小时。”

      林澈看了道歇很久,最后把文件放到门边:“只有半小时。”

      道歇没有回答。

      窗外天色一点点变白。街道清洁车从楼下经过,发出普通而迟钝的刷地声。齐霁睡了十七分钟,眉心没有皱,也没有被异常声音惊醒。

      第十八分钟,他忽然睁开眼。

      先摸表,再看向椅子。

      道歇立刻报:“六点十一分。驻点留观室。你睡了十七分钟。”

      齐霁看着他,眼神像隔着一层没有退尽的水。

      “没有梦。”他说。

      这三个字比睡了多久更重要。

      道歇把温水递过去:“记下来。”

      齐霁喝了一口:“不用。”

      停了停,他补充:“我记得。”

      门外,小许听见这句话,悄悄松了口气。林澈抱着那份被延误十七分钟的报告站在旁边,第一次没有催。

      齐霁又看向道歇。

      他的视线停得比平常更久,像在一张熟悉的脸上寻找某个一时想不起的名字。

      道歇握杯子的手慢慢收紧,却没有提醒。

      几秒后,齐霁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

      名字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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