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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共享记忆 道歇意识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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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小女孩的画面闯进道歇脑子里时,他正在核对餐厅门后的值班表。
画面太短,只有一只红色发卡、一截校服袖口和一句含糊的“爸爸”。那声音软得不像从耳机里来,倒像从他自己的记忆深处翻上来。
可道歇很清楚,他没有见过那个孩子。
年轻研究员坐在餐桌边,手里还攥着没电的手机。他听见道歇呼吸停了一下,抬头看过来。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对视,谁都没有先说话。研究员眼神里没有被戳穿的惊慌,只有一种更难看的茫然,像他最私密的一小块人生被人无意间拿在了手里。
“你看见了?”他问。
齐霁先走过来。他没有问道歇看见了什么,只把桌上的儿童水杯转了半圈,让杯底那张褪色标签露出来。标签上写着“朵朵”,字歪得像小孩自己描过。
“先不要复述。”齐霁说。
研究员愣住:“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分不清那段记忆是你自己的,还是被别人说出来以后补上的。”齐霁声音很低,却足够让餐厅里所有人听见,“我们也分不清。”
小许下意识闭了嘴。他刚才还想问朵朵几岁,被老邵一眼压了回去。老邵把门口让出来,示意其余研究员先去休息区,别全围在餐厅里。人群散开后,空气反而更紧。平台内部太静,每个人的呼吸都像被墙壁记下来。
道歇按住耳机:“林澈,标记新情况。不是幻听,是记忆画面侵入。”
林澈那边敲键盘的声音顿了一下:“侵入对象?”
道歇看了眼研究员,又看向齐霁:“我。”
齐霁没有表现出意外。他把频谱仪放到桌上,调出刚才那一段波形。低频没有爆峰,只是在研究员说起女儿、道歇看见水杯的几秒里微微抬了一下。那点抬升太轻,像一个人把手伸进水里,又很快抽走。
“长期暴露会先打断时间感。”齐霁说,“时间感失稳以后,记忆边界会变薄。人的大脑会把强情绪记忆当成锚点,频率再把这些锚点推给附近的人。”
小许听得脸色发白:“所以他想女儿,道队就看见了?”
“不是想。”齐霁纠正,“是那段记忆正在失去归属。”
研究员猛地抬头:“什么叫失去归属?她是我女儿。”
“她当然是。”俞真蹲到他面前,没有碰他,只把纸和笔放在桌上,“所以现在要先把属于你的东西写下来。你记得的,不确定的,都写。我们不会替你改。”
道歇把自己的记录本推过去,翻到空白页:“我也写。我看见的只有三样,发卡、袖口、水杯。其他的不填。”
这个动作比解释有用。研究员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终于重新落笔。他写女儿爱趴窗台,写她不爱喝牛奶,写她把水杯贴纸贴歪了还不许别人撕。写到最后,他眼眶红了,却没有再问自己是不是记错。
第二个出现记忆交叉的人是负责设备巡检的女研究员。她原本在休息区写口供,突然说出另一个同事母亲的生日。说完以后,她自己先愣住,脸色一点点退白:“我不知道这个。”
被说中生日的男研究员一下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声。他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愤怒:“谁告诉你的?”
没人回答。
齐霁让他坐下,语气没有起伏:“她不是偷听。现在你们所有人的记忆都可能互相渗透,越激动,渗透越快。”
道歇走过去,把椅子扶正,没有碰他:“坐。你现在越乱,它越容易把你的东西拿走。”
男研究员嘴唇抖了一下,最终坐回去。
齐霁看着这一幕,指尖在记录板边缘轻轻按了一下。道歇注意到了。他知道齐霁不是害怕记忆被共享这件事本身,而是太明白“属于自己”的东西被系统拿走是什么感觉。
平台开始分区隔离。俞真把提示语改成最简单的句子:不要复述别人的私人记忆;听见不属于自己的称呼,先报姓名;看见陌生画面,先描述物件,不要替它补故事。林澈把几组数据同步到屏幕上,小许负责把现实卡发到每个人手里。
小许发到一半,忽然停住。他看见一名研究员把卡片攥得皱成一团,嘴里反复念妻子的名字。小许没有像平时那样贫嘴,只蹲下来,把自己的工牌递过去:“你先看这个。小许,调查组外勤,今天负责给你倒水。你不认识我也没关系,我现在在这里。”
那名研究员慢慢看向他,眼神终于落回一点实处。
老邵在旁边看了几秒,没骂他,只说:“倒水去。”
小许站起来时,眼眶有点红,嘴上还硬:“知道,水务外勤。”
道歇听见了,没回头。他正在看齐霁。齐霁眼下的青色比登船时更重,手指却仍按在记录板上。道歇把水杯推过去,齐霁没有立刻接。
“我还能判断。”齐霁说。
“能判断和没事不是一回事。”道歇声音不高,“下一个监听改双人复核。”
齐霁抬眼:“你改我权限?”
“我改任务条件。”
两句话都很硬,落在旁人耳朵里却像一种不肯明说的偏爱。齐霁看了他几秒,最终没有删掉那行“双人复核”。他只把自己的备用电池从设备箱里拿出来,塞进道歇外勤包侧袋。
道歇看见了:“给我?”
“你耳机线快没电了。”
“你刚才看我耳机?”
齐霁低头写字:“职业习惯。”
小许在远处听得牙酸,正要开口,被老邵按住后颈:“你敢说一句,我让你守甲板。”
夜里,第一批证词整理完毕。齐霁把所有私人记忆分成三栏:本人确认、他人误感、无法归属。写到“无法归属”时,他的笔停了一下。
道歇站在旁边:“怎么了?”
齐霁摇头:“没事。”
下一秒,他听见一个不属于平台任何人的童声。
“你现在听见什么?”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净、冷静,像七年前实验室里反复播放的指令。齐霁的手指猛地收紧,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很深的黑线。
道歇伸手按住他的记录板:“齐霁。”
齐霁缓慢抬头,眼神没有散,却白得吓人。他说:“我听见我自己小时候。”
这一次,记忆不再只在研究员之间流动。
为了防止记忆继续互相污染,俞真让每个人把私人记忆写在封口袋里,只写物件,不写故事。红发卡、蓝色水杯、坏掉的剃须刀、女儿画的太阳、母亲生日那天煮糊的面。写完后,袋子贴上本人姓名,暂时不交换、不讨论。这样做很笨,却能让那些快要失去归属的记忆先有一个落脚点。
道歇也写了一张。他写的是“红色发卡,非本人记忆”。写完以后,他把纸折得很小,放进证据袋。齐霁看见了,没有评价,只在旁边补了一行:外来记忆不得被当作本人创伤处理。道歇知道这行字也是写给他的。别人的痛可以被看见,但不能被占有。
当天夜里,朵朵父亲终于想起一件很小的事:女儿不喜欢他穿平台发的橙色救生服,说像一根会走路的胡萝卜。他说完后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哭。那不是完整记忆,却足够证明他还在往回走。俞真没有打断,只把纸巾推过去。齐霁在记录里写:笑声可作为私人记忆恢复信号。写完又觉得太冷,删掉“信号”,改成“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