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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鸟雨重临 凌晨五点十 ...

  •   五点十三分,海湾大桥发出一声几乎无法被耳朵捕捉的低鸣。

      桥面上待命的警员同时抬头。天空里原本盘旋的海鸟突然乱了队形。它们没有立刻坠落,而像被一阵看不见的潮水压低,翅膀僵硬,飞行轨迹开始向桥心收束。第一场鸟雨的阴影重新压到每个人心上。

      指挥车里,监测屏全部转红。环形频率场完成闭合,城市多个节点同时爆发。医院病人开始呼喊,地铁封闭段传出敲击,学校疏散队伍里有人突然跪下哭喊。外围反频设备拼命工作,却只能减缓污染扩散。

      维护腔内,齐霁的校准进度停在百分之二十一。低频从桥体四面八方涌来,像整个海湾都在对着他们说话。道歇眼前的幻觉越来越清晰。道宁站在他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脸。

      “哥,我疼。”她说。

      道歇的呼吸重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假的。可“疼”这个字仍然让他几乎失去防线。七年来他最怕的就是这个答案。他宁愿相信道宁死得很快,宁愿相信她没有等太久,没有害怕,没有疼。无倪把他最不敢问的问题拿出来,用妹妹的嘴轻轻念给他听。

      齐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道歇,现实信息。”

      明明需要锚定的是齐霁,此刻却是他先提醒道歇。道歇咬紧牙关,“海湾大桥。五点十三分。你在校准主频源。”

      “还有你是谁?”

      “道歇。”

      道宁的眼泪落下来,“你连我都不要了吗?”

      道歇看着她,心口痛得发麻,却没有回答。他终于明白“不回应”不是冷酷,而是把死者从操作者手里夺回来。回应幻觉,才是真的让道宁继续被利用。

      桥塔入口处,第一批海鸟开始下坠。数量不如初次事件,却足以让所有人屏住呼吸。几只鸟砸在封锁线外,救援人员本能后退。小许和安东守在外部接应点,听见母亲声音从耳机杂波里挤进来。他闭上眼,一遍遍重复自己的名字和位置,没有离开岗位。

      维护腔内,齐霁接入第二组反频。血从他鼻腔里流下来,滴在防护服领口。他没有擦,只盯着屏幕。进度百分之五十六。

      “齐霁,状态。”道歇说。

      “可控。”

      这是谎话。道歇听得出来。齐霁的声音已经开始失焦,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通过水面说话。周围幻觉中的齐延越来越近,一遍遍叫他小霁,告诉他停下,告诉他这一次可以回家。

      “你父亲最后让你往外跑。”道歇说,“不是让你回去。”

      齐霁的手指抖了一下,重新稳住。

      主频源突然释放一段强脉冲。道歇的耳机里爆出尖锐杂音,通讯频道瞬间中断。灯光熄灭又亮起,维护腔里的所有幻觉像被重新刷新。道歇眼前一黑,再看时,齐霁已经不在设备旁。

      “齐霁!”

      没有回应。

      校准器仍连接着主频源,进度百分之七十一。旁边安全绳断开,维护腔通往更内侧的检修口敞着。那里是桥体中心最狭窄的钢箱梁内部,也是频率冲击最强的位置。齐霁显然被诱导,或者主动进入了更深处完成最后校准。

      道歇冲到检修口前,耳机里全是雪花噪声。黑暗里传来无数声音:道宁叫他,小许叫他,齐霁叫他,齐延叫他。每一道都像真的。

      他打开备用白噪音,抓住安全绳,弯身进入钢箱梁。空间狭窄得几乎无法直立,低频在金属壁间来回撞击,像有巨大的心脏贴着耳膜跳动。

      道歇终于意识到,中心点真正要吞掉的不是齐霁的身体,而是他对现实的确认。只要齐霁在里面承认某个幻觉,反频校准就会被扭转为第二阶段启动。

      “齐霁!”他再次喊。

      这一次,黑暗深处传来很轻的回答。

      “我在这里。”

      可那声音听起来,已经不像完全确定自己是谁。

      道歇顺着声音继续往里。钢箱梁里没有风,空气却冷得像从水下抽上来。头灯照到墙面时,他看见一行行并不存在的字:NW-01、Anchor-A、回应、开门。那些字随着光移动而消失,仿佛有人把实验记录直接写进他的视觉皮层。

      道宁的声音在身后追着他,“哥,回头看我一眼。”

      道歇没有回头。他用肩膀撞过狭窄支架,防护服被划开一道口子。疼痛让他更清醒。他开始一遍遍报自己的现实信息,不是给齐霁听,而是给自己听。道歇,海湾大桥,中心点,正在寻找齐霁。每重复一次,道宁的声音就远一点,又换成更温柔的语气靠近。

      外部指挥车里,林澈看着两人的生命信号一明一暗,急得声音发抖。通讯技术员说中心点干扰太强,只能接收到碎片。林澈抓着麦克风,一遍遍呼叫道队和齐顾问,最后让桥塔入口的接应组保持待命,准备随时冲进维护层。小许在接应频道里听见这句,立刻报了位置,声音绷得很紧,却没有擅自离岗。

      桥面上,鸟群混乱盘旋。几只已经坠落,更多的在低空挣扎。警员们举着防护盾,既要避开坠鸟,又要维持封锁。有人开始听见亲人声音从海面上传来,有人跪下干呕。整座桥像被置于一个巨大的听诊器下,每个人的创伤都被放大成回声。

      道歇终于看见齐霁的背影。他坐在前方维护平台边,身体几乎被黑暗吞没,只有校准器屏幕亮着。那一点光不稳定,像随时会熄。道歇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被低频压得发紧。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声音推出去。

      “齐霁,别回答任何人。听我。”

      齐霁缓慢转头。那双眼睛里有道歇,也有很多不属于此刻的影子。道歇知道,最后的争夺才刚开始。

      他没有立刻靠近。过去的经验告诉他,人在深度幻觉里会把任何急促动作理解成攻击或召唤。道歇蹲下,让自己的视线和齐霁平齐,先把枪推到一边,再把空着的手慢慢伸出来。这个姿势很不利于自保,却能让齐霁看清他没有带走任何强制命令。

      “我不拉你。”道歇说,“除非你让我拉。”

      桥面指挥点上,林澈盯着监测屏,眼睛红得厉害。他能看见中心点信号,却听不见里面完整对话。每一次道歇和齐霁的生命体征波动,他都像被人扯一下神经。小许从桥塔入口赶回指挥车,袖口还带着早些时候在学校疏散点蹭上的粉笔灰,第一句话就是问他们还活着吗。林澈说活着,但不好说多久。小许骂了一声,抢过备用频道开始报现实信息,哪怕不知道能不能传进去。

      城市其他节点也在那一刻濒临失控。医院里,孙梅带着护士们逐间病房报姓名,让病人摸床栏、摸输液架,确认自己还在医院;地铁站里,安东提前安排的维护人员敲出固定节奏,盖过隧道深处诱导性的敲轨声;学校操场上,北原悠的班主任带着学生数鸟,告诉他们看见几只就说几只,不要看空教室。每个人都在用笨拙而具体的方法,把现实从幻觉手里往回拽。

      道歇进入钢箱梁时,耳机里短暂传来小许的声音:“道队,齐顾问,你们在海湾大桥,不在过去。”那声音很快被噪声吞没,却足够让道歇脚步稳了一下。原来现实锚点不只是一对一的关系,也可以是一群人向黑暗里递出的绳。齐霁听没听见,道歇不知道,但他自己听见了。他继续往里爬,膝盖撞上金属支架,疼痛像一个粗暴却可靠的提醒:他还在这里,还能继续找人。

      桥面上再次出现坠鸟时,现场一名年轻警员下意识想去接,被老邵一把拉住。鸟砸在他们面前,翅膀抽动两下不动了。年轻警员眼睛发红,说它刚才还活着。老邵说我知道,但你也得活着。话说得粗糙,却像那晚所有人的处境:救援不是把自己交出去,而是在还能站稳时尽力伸手。

      林澈把小许的报数接入备用频道后,自己也开始跟着重复:道队在桥内,齐顾问在桥内,主频源未关闭,外部节点维持压制。重复到后来,他声音哑了,却没人叫他停。也许里面听不见,也许听见的只有几秒杂音,但他们需要这样做。现实锚点不只是给被困者的,也是给守在外面的人,让他们相信自己仍在参与,而不是只能等待。

      学校操场上,班主任让学生们互相报名字。一个女孩哭着说自己看见北原悠站在教学楼窗口。班主任抱住她,说如果真是北原悠,他会希望你留在操场上。这个判断没有科学依据,却让女孩慢慢停下脚步。那一刻,死者真实的善意抵住了频率伪造的召唤。也抵住了坠落。

      齐霁眨了眨眼,似乎在辨认这句话。黑暗里有齐延的声音说不要信他,也有沈越明的声音说锚点需要确认。道歇的声音夹在中间,没有更响,却更稳定。他没有许诺安全,只许诺选择权。对齐霁来说,这比安全更稀缺。于是他终于没有按下错误的键。那一秒,他选择了自己,也选择了眼前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鸟雨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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