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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实验体 齐霁恢复记 ...

  •   反频指令只压制了旧实验楼的表层输出,主频源仍在地下深处运转。小许被送出封锁区后意识逐渐恢复,抱着毯子坐在救护车旁,整个人像被抽空。道歇确认他生命体征稳定,立刻返回楼内找齐霁。

      齐霁没有离开控制室。

      道歇找到他时,他站在一排屏幕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一段七年前的监控影像。画质很差,却足够看清内容:十二岁的齐霁坐在实验椅上,手腕、太阳穴和胸前贴满传感器。玻璃外,齐延站在研究员中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齐霁没有回头,“我找到了完整记录。”

      道歇看向屏幕。影像里,齐延低头签字,随后抬手按住眉心。没有声音,但从口型能看出他在说“最后一次”。旁边的沈越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像在安抚一个过度紧张的同事。

      下一段影像切换到实验过程。低频启动后,小齐霁一开始很安静,随后开始发抖。他对着空气说父亲在门外,可画面显示齐延明明就站在玻璃后。他的脑电曲线飙升,研究员忙着记录数据,没有人进入室内。

      齐霁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事故幸存者。”

      道歇没有说话。

      “不是。”齐霁继续道,“我是样本。NW-01不是空间编号,是我。”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控制室。道歇想起医院地下墙上的编号,想起所有设备对齐霁的特殊反应,想起操作者一次次把他引到频率最强的位置。无倪重启后追踪的不只是他们的调查,而是齐霁这个最初实验体。

      屏幕继续播放。实验后期,小齐霁开始喊“不要回应它”。声音恢复了,稚嫩而破碎,听得人胸口发紧。齐延终于失控,冲进观察室,强行扯掉孩子身上的传感器。沈越明在外面大喊停下,警报声响成一片。

      然后画面一黑。

      齐霁盯着黑屏,手指搭在控制台边缘,骨节白得吓人。“我父亲签了实验许可。”

      “他后来停止了。”道歇说。

      “他签了。”齐霁重复。

      这不是逻辑问题。伤害发生过,后悔和补救都不能把它从身体里撤销。道歇明白这种感觉,就像所有人都说事故已经过去,可道宁的最后一通电话仍在他每一个深夜响起。

      齐霁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任何愉快,甚至比哭更让人不安。“所以我对频率敏感,不是天赋,是实验结果。我的判断、我的专业、我这些年引以为基础的一切,可能都是他们调出来的。”

      “不是。”道歇说。

      齐霁转头看他,眼神空得厉害,“你怎么知道?”

      道歇一时答不上来。他当然没有证据证明齐霁的所有能力都天然属于他,也无法抹掉无倪在他神经系统里留下的痕迹。可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一串参数,不是屏幕里的编号,不是沈越明所谓特殊样本。

      齐霁低声问:“如果我也是异常的一部分呢?”

      控制室里只剩设备残留的嗡鸣。道歇看见齐霁正在往一个危险的结论里坠落:如果自己是异常的一部分,那么被使用、被牺牲、被带回中心点,似乎都变得合理。这是无倪最阴险的地方,它不仅诱导人回应亡者,也诱导人接受别人强加的定义。

      道歇走过去,关掉循环播放的监控。屏幕暗下,齐霁的脸从光里退出来,显得年轻而疲惫。

      “你现在不适合继续看。”道歇说。

      齐霁没有动,“我要知道全部。”

      “会知道。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他伸手去拿齐霁手边的数据盘。齐霁忽然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像抓住最后一件能证明自己还在现场的东西。道歇没有挣开,只让他抓着。

      几秒后,齐霁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慢慢松手,“抱歉。”

      “没事。”

      齐霁垂下眼,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

      道歇看着他,想起齐延记忆里的那句话:找一个人,让他告诉你,你在哪里。那句话穿过七年,落到此刻,像一个迟来的任务。

      “你在旧实验楼地下控制室。”道歇说,“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六分。小许已经安全撤出。主频源还没关闭。你是齐霁。”

      齐霁的睫毛颤了一下。

      道歇继续:“不是NW-01。”

      这句话暂时没有救下全部东西,却像在黑暗里透进的一点光。齐霁闭上眼,呼吸终于一点点回到可控范围。

      他们带走数据盘时,控制台自动弹出最后一条信息:第二阶段校准完成百分之六十三。下面是一行小字:等待双锚点确认。

      道歇看着“双锚点”三个字,心底沉下去。他有预感,所谓双锚点不只是齐霁。也许从道歇收到异常音频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拖进同一个实验里。

      离开旧实验楼时,天边已经露出薄白。齐霁走得很慢,拒绝担架,却没有拒绝道歇扶他一把。这个细节让小许偷偷看了好几眼,因为在此之前,齐霁连多问一句身体状况都会冷着脸挡回去。道歇装作没发现,只在他脚步虚浮时把手臂递过去。

      车里没人说话。数据盘放在两人中间的证物箱里,像第三个沉默乘客。齐霁闭着眼,眉心仍因头痛而皱着。道歇看向窗外倒退的废弃园区,心里不断回放“如果我也是异常的一部分呢”那句话。它不是普通的恐惧,而是一个人被剥夺主体太久后,终于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被当成人。

      回到研究中心,齐霁在走廊尽头停住。他说需要十分钟独处。道歇答应了,却没有走远,只站在转角处。十分钟后,齐霁从洗手间出来,脸上有水,眼睛红了一点。他看见道歇还在,什么也没说。道歇也没有问。

      有些崩溃必须被允许发生在无人注视的地方,但门外也最好有人守着。那是道歇此刻能想到的、最不冒犯的保护。

      回看监控时,林澈一度想关掉声音。小齐霁在影像里喊“不要回应它”,那声音太小,太不像实验记录该有的冷静素材。齐霁却说继续。林澈看向道歇,道歇没有替齐霁做决定,只让技术员把音量降到不刺耳的程度。齐霁看了他一眼,像察觉到这种微小折中。他需要知道真相,也需要有人不让真相以最残忍的方式砸下来。

      数据盘里还有一段无声画面:实验结束后,年幼的齐霁坐在观察室角落,手里攥着一只断表带的机械表。齐延站在玻璃外,背对镜头,肩膀垮得很低。沈越明则在另一边和研究员说话,手势激烈,像已经迫不及待把刚才的痛苦转化成下一组实验方案。道歇看着这段画面,忽然明白齐霁为什么会把自己当仪器。一个孩子如果从小被放在玻璃后观察,长大后就很容易学会先用观察者的眼光看自己。

      齐霁说“如果我也是异常的一部分”后,分析室里的每个人都沉默了。林澈想说不是,却被道歇一个眼神拦住。太快的否定有时并不能救人,只会让对方觉得自己的恐惧没有被听见。道歇等齐霁把这句话说完,才把现实信息一点点递给他。小许后来问道歇为什么不直接骂醒他。道歇说,因为他不是睡着了,他是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被当成人。小许听完,很久没说话。

      那天晚上,齐霁没有再看数据盘。道歇把它锁进证物柜,钥匙暂时由两个人共同保管。齐霁起初觉得没必要,道歇说这是程序。齐霁看他一眼,知道这不是普通程序,而是防止他独自把自己重新送回实验椅前。最后他接过其中一把钥匙,放进口袋。金属钥匙很小,却比数据盘更有重量。

      小许后来问齐霁,要是你真是异常的一部分,那我们这些被你救过的人算什么。齐霁一时没答。小许说:“反正我不觉得自己被异常救了,我是被你救了。”说完他又觉得肉麻,立刻找借口走开。齐霁站在原地很久。道歇从门口经过,没有点破。很多道理他说一百遍,也许都不如小许这句笨话有用。

      数据盘锁好后,齐霁站在证物柜前很久。道歇问他在看什么。齐霁说:“看它被关在里面。”这个回答让道歇心里一沉。过去是齐霁被关在实验记录里,现在至少有一部分记录被关回了柜子。顺序颠倒过来,世界才稍微像样一点。那晚证物柜的锁声很轻,却让齐霁第一次觉得,玻璃内外的位置可以被调换。

      十分钟后,他们又回到会议桌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齐霁把白噪音设备放得离自己近了一些,道歇把水杯推过去时没有说话。那些细小动作构成了新的边界:不追问,不回避,也不假装对方坚不可摧。真正的并肩,有时就是允许对方暂时沉默。沉默也可以是一种被看见。被看见之后,人会慢慢重新站稳。

      天快亮时,旧实验楼现场传来封存完成的回执。外围队员继续看守,主控数据和那块数据盘已经转入研究中心。道歇没有再让齐霁回旧楼复盘,他知道那座楼已经完成它最残忍的作用,接下来真正要处理的不是墙体和设备,而是齐霁脑子里那把儿童椅,以及“样本”这个词留下的惯性。沈越明还在暗处,鸟雨也可能重临,可如果齐霁先把自己交给编号,他们下一次进入高频区时就已经少了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实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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