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墙里的声音 道歇和齐霁 ...

  •   临海电磁实验基地在海湾东侧尽头,外墙被盐雾啃得斑驳。门岗早已空了,玻璃碎在地上,铁门上还挂着十年前停用时贴的封条。封条被风吹得卷曲,像一层失去效力的皮。道歇带队抵达时,潮声从堤坝后方传来,规律得几乎像呼吸。

      齐霁在门口停了几秒。他没有看建筑,而是看自己手里的频谱仪。低频信号在这里更清晰,波形不高,却像一根沉在水底的钢丝,拉得笔直。道歇注意到他的指节微微发白。

      “不舒服就说。”道歇道。

      齐霁抬头看他,像是不习惯有人这样直接把身体状况算进判断里,“现在还可以。”

      基地地上部分比想象中空。大厅里积着灰,旧接待台后方挂着褪色的安全守则,字迹被霉斑吞掉大半。队员们分散搜索,脚步声在空旷空间里层层回弹。这里停用十年,按理不该有任何运行设备,然而配电井内却残留着微弱热量。

      小许把测温仪举起来,“地下有电流活动。”

      道歇走过去,掀开配电井盖。下面漆黑一片,只有几根线缆沿着井壁往深处延伸,外皮新旧不一,其中几根明显是近几年加装的。灰尘覆盖不到的地方,露出被人摸过的痕迹。

      “有人回来过。”道歇说。

      他们在主楼后方找到一部货运电梯。电梯门锈蚀严重,但控制面板亮着一枚小小的绿灯。齐霁蹲下检查线路,确认它接入了隐藏供电。电梯门开启时,里面涌出一股冰冷的空气,带着金属、霉菌和久闭空间特有的腐味。

      下降过程漫长得不正常。电梯厢轻微晃动,钢缆摩擦声从头顶传来。每个人都戴着降噪耳机,但某种低沉震动仍贴着骨头往里钻。道歇看见小许抬手摸了摸耳罩,神情有些茫然。

      “你们听见了吗?”另一个队员忽然问。

      没人回答。电梯继续下降,数字面板停在负三层后又暗下去。片刻后,墙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哭声。像女人,像孩子,又像水管里的空气被挤压。声音断断续续,贴在金属壁后面,一边哭一边含混地说着什么。

      小许骂了一句,手已经按在枪套上。

      “不要回应。”齐霁开口。

      他的声音比哭声更低,却让所有人下意识看向他。齐霁从箱子里取出一只小型白噪音发生器,调到稳定频段。沙沙声铺开后,墙里的哭声果然淡了一些,却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到更远的地方。

      “低频会刺激听觉皮层和边缘系统。”齐霁说,“大脑不喜欢没有意义的震动,会自动把它补全成人声。你越想听清,它越像真的。”

      道歇看着他,“所以现在哭的不是人。”

      “至少不是墙里的人。”

      电梯终于停住。门开后,是一条没有标识的地下走廊,灯管每隔几秒闪一下。墙面裸露着吸音材料,许多地方被撕开,露出后面的导线。这里不像普通实验室,更像被仓促拆除后又偷偷复活的器官。

      他们沿走廊前进。白噪音在耳机里持续铺陈,所有人的呼吸声因此显得特别近。道歇走在最前面,枪口垂低,手电照过一扇扇门。门牌上的字多已模糊,只剩“频率校准室”“主控备份”“受试者观察”几个词还能辨认。

      齐霁停在一面玻璃前。玻璃后是废弃观察室,室内有一把儿童用的椅子,椅背上固定着陈旧束带。束带已经裂开,边缘却磨得很光,像曾被很多次抓握。齐霁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道歇注意到,却没有追问。

      主控室在走廊尽头。门锁被更换过,道歇让技术员破开。门打开的一瞬间,所有设备同时亮起,屏幕幽蓝的光铺满墙面,像某种等待多年的眼睛终于睁开。紧接着,天花板角落的旧广播发出电流噪声。

      “哥。”

      道歇整个人僵住。

      那声音轻而清晰,带着一点少女时代特有的鼻音。他已经七年没有听见过,却在第一个字出现时就认了出来。周围的白噪音、队员的喊声、仪器警报全都退远,只剩那声“哥”贴着耳膜,一下下敲开他以为封死的地方。

      “哥,你怎么才来?”

      道歇抬起枪,枪口却不是对着广播,而是对着主控台旁一片空白的墙。他眼前出现了妹妹站在实验楼走廊里的影子,白衬衫,短发,右手腕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她回过头,眼睛里全是失望。

      “道歇!”齐霁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

      道歇听不见。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收紧。那一刻,齐霁摘下自己的耳机,直接把白噪音发生器贴到道歇颈侧的骨传导点上。强烈的沙声像冷水一样灌入神经,幻影碎了一下。道歇猛地回神,枪口已经偏离队员不到半米。

      小许脸色惨白,“道队?”

      道歇放下枪,掌心全是汗。他没有解释,只看向齐霁。齐霁的脸色也不好,额角有细汗,刚才为了靠近他,同样暴露在异常频率里。

      “谢谢。”道歇低声说。

      齐霁把耳机重新戴好,“先别谢。它知道你想听什么。”

      技术员在主控台里调出运行日志。十年前的记录之后,系统确实沉寂了很久,直到三周前,有人以远程账号重新唤醒了地下供电。最新一条同步指令标注着目标地点,字符冷冰冰地排在屏幕中央。

      第三人民医院。

      道歇看着那行字,胸口残留的幻听还没完全散去。妹妹的声音像一根湿线,仍缠在他耳后。他知道那是假的,可身体已经记住了它的温度。

      齐霁关掉主控室外放,声音压得很低,“频率不是只在这里发生。这里更像发射端之一。”

      “医院里有什么?”

      “很多人。”齐霁说,“很多睡眠不足、疼痛、恐惧和正在等待某种结果的人。对这种频率来说,那是一间没有上锁的房子。”

      道歇没有立刻下令撤离。他让队员拍完整个主控室,把所有仍在运行的设备编号封存。屏幕上的光照着每个人的脸,没人愿意在这里多待,却也没人敢草率关机。齐霁说低频系统有时会把断电当成新的触发,像惊醒一个睡在水底的人,动作越粗暴,回响越不可预测。于是他们一项项切断外接线路,像给一只危险器官止血。

      离开地下层时,电梯又经过那段漫长的上升。墙里的哭声没有再出现,可道歇耳边仍残留着妹妹那句“你怎么才来”。他知道齐霁也听见了别的东西,因为对方从主控室出来后一直没说话,只在电梯门打开、海风灌进来的一瞬间,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不是放松,更像确认自己还在地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墙里的声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