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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沈越明 两人找到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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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明住的公寓楼很旧,外墙爬满空调排水留下的黑痕。楼道里贴着褪色的社区通知,声控灯反应迟钝,每亮一次都伴随微弱电流声。齐霁在二楼停了一下,皱眉看向天花板。
“有反频干扰。”他说。
沈越明的门开得比预想中快。老人站在门后,头发全白,背微微佝偻,金丝眼镜后的一双眼却亮得异常。他看见齐霁,先是愣住,随后露出一种复杂的笑,像等待多年的访客终于按响门铃。
“小霁。”他说,“你长大了。”
齐霁的脸色瞬间冷下去,“我不记得允许你这样叫我。”
沈越明没有生气,侧身让他们进门。屋内窗帘紧闭,墙面、天花板和地板都贴着不同材质的屏蔽层,电线从房间各处绕过,连接着大大小小的反频设备。它们发出低微噪声,彼此叠加,使整间屋子像一台长期运转的机器。
道歇环视四周,“沈教授退休生活挺忙。”
沈越明笑了笑,“人老了,总要给自己找点安全感。”
“你怕什么?”
“怕听见不该听的,也怕听不见该听的。”
这句话像谜语。道歇把照片和文件摆在桌上:医院地下合影、齐延账号记录、隧道装置残片。沈越明逐一看过,神情没有意外,只在道宁照片上停留得稍久。
“她很聪明。”他说,“也太善良。”
道歇的声音冷下来,“别用这种语气谈她。”
沈越明抬头看他,“你是道宁的哥哥。她提过你,说你总担心她把自己卷进危险里。”
道歇心口一紧。妹妹活着时随口说过的话,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让他感到近乎生理性的厌恶。
齐霁开口:“无倪是谁重启的?”
沈越明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一台老式收音机旁,轻轻旋动旋钮。房间里传出沙沙声,随后被反频设备压平。他像在确认某种存在没有靠近,才重新坐下。
“你们一直以为无倪是我们创造的。”他说,“错了。不是我们创造了无倪。我们只是先听见了它。”
道歇皱眉,“你在装神弄鬼?”
“不是鬼神。”沈越明看向齐霁,“你应该明白。频率不是内容,它是通道。我们最初只是想用它稳定创伤,后来发现,当足够多的大脑在同一节律下震动,会出现一些不属于单个个体的东西。”
“共同幻觉。”齐霁说。
“共同现实。”沈越明纠正。
齐霁的眼神锋利起来,“幻觉就是幻觉。”
沈越明轻轻摇头,“小霁,现实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么坚硬。你站在地面上,是因为所有感官和记忆都同意你站在那里。如果有一天它们同意另一件事,新的现实就会出现。”
道歇听得不耐,“所以你拿医院病人和高中生做实验?”
沈越明第一次露出明显疲惫,“我没有重启投放。”
“但你知道谁做的。”
老人沉默。房间里的设备持续发出细小噪声,像无数只藏在墙后的虫。齐霁忽然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夹着纸条的旧论文集。纸条上写着几组频率参数,与隧道装置残片恢复出的部分数据一致。
沈越明看见后,没有阻止,只叹了口气。
“七年前我确实想推进第二阶段。”他说,“我承认。那时我相信人类可以被从创伤里解放出来,只要我们找到足够稳定的共同锚点。齐延反对,道宁也反对。他们认为我越界了。”
“他们是对的。”齐霁说。
沈越明看着他,“也许。”
这声也许里没有忏悔,只有被时间磨钝后的执迷。道歇知道这样的人最危险。他们不一定享受伤害别人,甚至会为牺牲流泪,可他们仍会继续按下按钮,因为在他们心里,某个宏大的答案永远比具体的人重要。
沈越明的住处里有一面墙贴满剪报。道歇原本以为会是无倪相关资料,走近才发现大多是灾难幸存者、创伤治疗和群体幻觉的新闻。剪报边缘标着日期和频率猜测,有些字迹清楚,有些明显是在情绪激动时写下的,笔画划破了纸。齐霁看着那面墙,说他这些年没有退休,他只是把自己转入了地下研究。沈越明在旁边听见,竟然露出一点欣慰,好像被学生准确理解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道歇问他是否还记得高松和北原悠的名字。沈越明愣了一下,先说编号,随后才在道歇的目光里沉默。道歇把两人的照片放到桌上,一张老人海边合影,一张少年证件照。屋里的反频设备仍在低低运转,照片边缘被震得轻轻发颤。沈越明看着它们,眼神有一瞬间的动摇,却很快用更大的理论把那点动摇盖住。他说任何门被打开前都会有人站得太近。道歇冷声说他们不是门边的灰尘。
齐霁从头到尾没有叫他老师,也没有叫教授。沈越明似乎很在意这一点,几次用“小霁”试图拉近关系,都被齐霁冷淡挡回。谈话到最后,沈越明说齐延当年也像你这样,以为只要关掉设备就能关掉发现。齐霁回头,说发现不是罪,继续伤害人才是。那句话说得很稳,道歇却看见他指尖开始发颤。于是他没有追问,只把桌上的文件、照片和旧论文集一并收进证物箱。
临走前,沈越明叫住齐霁。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旧机械表,表带已经断了,表盘却保存完好。
齐霁看见它,脸色微变。
“你父亲让我保管的。”沈越明说,“他说如果你有一天来问,就把它还给你。”
齐霁没有接。道歇替他拿过来,装进证物袋。
沈越明笑了一下,“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相信证据。”道歇说。
他们走出公寓时,楼道灯又一次亮起。齐霁停在门外,呼吸有些不稳。道歇没有问他是不是想起什么,只把证物袋递给他。齐霁隔着透明塑料看那块表,眼神终于露出一点无法隐藏的痛。
身后门内,沈越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很轻,却清晰。
“频率里有东西。”
齐霁闭了闭眼。道歇看向那扇门,忽然觉得沈越明不是单纯的操作者,也像某种被自己打开的门困住的人。而门后有什么,他们还不知道。
沈越明关门后,屋内反频设备仍在运行,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低响。齐霁忽然说,他可能很久没有真正安静过。道歇问你同情他?齐霁摇头,说理解不等于同情。一个人如果长期把异常解释成召唤,他会把所有阻止都看成愚昧。道歇说这就是最麻烦的罪犯,觉得自己在替世界开窗。齐霁低声说,窗外也可能是深渊。
下楼时,齐霁的脚步比来时慢。那块机械表装在证物袋里,被道歇拿着,却像隔着塑料也能发出声音。楼道灯一层层亮起又熄灭,齐霁突然说:“他刚才说话时,有一段频率叠在反频设备下面。”
道歇停住,“沈越明在说谎?”
“不完全像。”齐霁皱眉,“更像他长期暴露后形成的神经噪声。他可能真的在持续听见某种东西。”
“你觉得他疯了?”
“疯不是诊断。”齐霁说,“他可能有严重现实判断损伤,也可能只是把异常体验解释成了门。问题是,一个聪明人如果相信自己正在和门后之物交流,会比普通骗子更难预测。”
道歇回头看楼上紧闭的门。沈越明的屋子像一只自建的壳,外面是屏蔽,里面是接收。他把自己关在设备中央多年,既防备频率,又依赖频率。这样的人如果重新启动无倪,动机可能不再是研究成功,而是想证明自己这些年听见的东西不是幻觉。
他们上车后,齐霁终于伸手拿过那块表。隔着证物袋,他看了很久,最后只说:“它还在走。”道歇没有提醒他证物不能私自拆封。那一刻,他们都需要确认某些旧东西虽然带着伤害,却仍保存着真实的节奏。
车刚启动,小许发来消息,说沈越明住处附近三周内有过多次匿名快递,收件人不是他本人。道歇把手机递给齐霁。齐霁看完,眼神沉下来:如果有人给他提供设备,那沈越明就不只是孤立行动。两人都没有说出更坏的可能。车内机械表声微弱,像在提醒他们,七年前没有结束的,也许不止一个人的执念。
车驶离老社区时,齐霁忽然把车窗降下一点。外面的城市噪声涌进来,他很快又关上。道歇问怎么了。齐霁说想确认不是所有低频都来自他。这个“他”指沈越明,也像指齐延。道歇没有追问,只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车窗外,沈越明公寓的灯一点点远去。齐霁把表放回证物箱,指尖却停在箱盖上。道歇看见他想问,又不知该问谁:父亲为什么把表交给沈越明,为什么没有亲手还给他,为什么所有迟来的东西都要通过最不可信的人送到面前。答案暂时没有,只有表针仍在走。那声音隔着证物箱,很轻,却没有撒谎。齐霁最终收回手,像把问题也暂时锁了进去。锁住不等于放下,只是让自己还能继续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