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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Scene 6:重走老路 Scene ...

  •   Scene 6:重走老路
      17、高烧
      奥德琳迈过门槛之后,先听见水声。
      那不是旧歌剧室里的水汽,也不是源恶泉水那种温柔得让人害怕的声音。它更低,更暗,从许多年前的井底传来,隔着泥土、石壁、骨头和一场早已退去的高烧。
      她站在一片灰白石面上,脚下没有道路。四周有雾,雾后隐约能看见许多大门。那些大门有的用骨头和黄铜嵌成,有的像巨兽咽喉,有的泛着潮湿红光,有的背后传来河水奔涌。
      她想起来了。
      很久以前,天之井事故发生前,她曾经高烧。烧得很重,白塔之外的人后来只说她走失过一夜。有人说她被花衣魔笛手带走,有人说她被瘟疫引到井边,有人说她命大,从废墟里捡回一条命。那些说法都只对了一部分。
      她确实走失过,也确实被带到门前。
      那时她还很小,烧得眼前一阵明亮一阵漆黑,手心里全是汗。老法师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像牵着一个上课时走神的学生。他一边走,一边向她讲亡者之路、死者之井、白雾之海和那条在月光下永远发亮的蓝色河流。讲到兴起时,他甚至从袖子里摸出笔,在白骨船的船舷上画示意图。
      那是真正的“花衣吹笛手”赫尔穆特,还是普通人类的时候。
      他的声音儒雅,耐心,甚至称得上温和。
      如果不是他把她带来献祭,如果不是他的手指干枯得像从坟土里伸出来,如果不是那条河里漂着半腐的魂灵,他几乎是一位真正的老师。
      幼年的奥德琳胆子太大,烧得也太糊涂。她没有立刻哭,也没有一直挣扎,而是断断续续地问了许多问题。亡者之路通向哪里,死者之井为什么有河,白雾里有没有鱼,月光下的蓝河是不是能照见活人,船为什么用骨头做,老法师为什么会撑船。
      老法师全都答了,答得还很认真。
      他用一根白色鲸骨做成的长篙撑起小船。那根鲸骨带着弯曲弧度,从某种灵界巨兽的下颔取来。老法师不知用了什么树液,低声念了几句,鲸骨便慢慢伸长,重新获得某种生长的姿态,最终变成一杆合手的船篙。
      他撑船的动作非常熟练。
      那一刻,幼年的奥德琳感觉他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真的做过一名老师。也许在某个河流环绕的山谷讲过课,年轻学子坐在船上饮酒唱歌,夕阳落在灰色湖面上,成群水鸟被船声惊起,黑色剪影飞过金红色天空。那时他也许尚未如此衰老,也尚未为了迫近的死亡和不断蔓延的瘟疫失去分寸。
      白骨小船向前,河水浓绿,像流动的油,水里包着许多看不清的东西。
      一只腐烂的手从船边伸上来,抠住幼年的奥德琳刚才抓过的地方。那只手和她差不多大,白骨露出,肉还没有烂完。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更多手攀住船舷。那些半沉在水中的亡者贴着白骨小舟,摇摇晃晃,把小船压得越来越低。
      老法师却笑起来。
      “别怕,朋友们只是想搭一程。”
      他说完,竟然开始歌唱。那些死去的孩子、旅人、病人、老人也跟着唱起来。歌声尖锐,高亢,像哭喊,又像某种古代唱诗班的华彩段。洞壁开始震动,绿色灵界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河水也跟着尖叫。那一瞬间,死亡世界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东西都在应和。死者趴满船沿,白骨船却重新变得轻盈,歌声替它卸去了重量。
      幼年的奥德琳抓着船边,烧得头晕目眩。
      她害怕,可她也看见了美。
      那种美没有安慰,没有善意,只是异常,但是存在即合理,不向活人低头。死亡世界自己张开喉咙,把一段没人愿意听完的歌唱给她听。
      船尾后方,来路不知何时燃起红色火焰。火在浓绿河面上燃烧,缓慢而稳定地追来。火里有黑色影子。也许那是瘟疫,也许是圣堂追击,也许是老法师自己点燃的阻断之火。它离船越来越近。
      老法师却不慌。
      他撑着船,甚至哼错了几个调。
      “不要急。”他说,“大门会先到。”

      18、啃噬与吞咽
      第一道门是白色的。
      它立在河道尽头,齿牙交错,一张被古代魔法师命名过的巨口。门中间有圆形孔洞,黄铜色的扇叶缓慢旋转。那些扇叶锋利得近乎优雅,转动时没有声音,不屑于吓唬谁。
      老法师把船停在门前,拉起幼年的奥德琳的手。
      “死者之路的第一道门,啃噬。”
      他语气里仍带着讲课时的耐心。
      “要一点瘟疫浸过的异界灵魂。”
      幼年的奥德琳终于明白自己的结局。
      她拼命挣扎,用手肘撞他,试图召来灵界火。可在那条河上,在老法师的禁锢里,她的力气小得可怜。灵界火从她掌心冒出一点,又被河水般的死气压回去。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被推向黄铜扇叶。
      扇叶拂过,没有疼痛,手腕尽头空了。
      那种感觉比疼更难理解,有什么原本属于她的东西被世界轻轻拿走,连告别也没有给。
      门张开了一点。
      老法师继续推她。
      可第二次,黄铜扇叶只在她身边旋转,没再伤她。它认错了什么,又像确认她并非它要的那一类贡品。老法师皱起眉,短暂露出老人健忘般的茫然,然后从衣袋里摸出一本小册子,擦了擦单片眼镜,开始翻看备用方法。
      红色火焰在身后逼近,他仍然很从容。
      “不急,时间还很充裕。”
      幼年的奥德琳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又看了看被门削掉一半的白骨船,小声问:“……没我事了?”
      老法师习惯性地安慰她。
      “也不算。你很宝贵,异界灵魂用途相当广泛。就算暂时没用,我也不会把你扔进河里,太亏了。”
      那时的奥德琳竟然听懂了这句话里的荒唐逻辑。
      于是她不哭了。或者说,烧得太厉害,哭也不再有意义。
      过了第一道门后,河道变宽。红色火焰被白色大门隔在后面,船不再需要撑篙,水流自己推着它往前。很快,前方出现第二道红色大门。它像某种生物的内壁,湿润,厚重,仿佛所有进入的人都要被它缓慢吞下去。
      “第二道门,吞咽。”
      老法师继续讲解。他讲源恶与泉水的关联,黑色月亮的内脏,讲古代法师如何误把某些神尸当作陨石,讲世界也许曾经是源恶与神圣学识的战场,灵界的涨潮落潮和波涛,全是战斗遗留下来的回声。幼年的奥德琳烧得浑身发抖,仍然听进去了。
      后来的她已经忘记许多细节。
      只记得绿色的河、白色的门、红色的门、黄铜扇叶、老法师的袖口、鲸骨船篙,还有远处越来越开阔的水面。
      第三道门之后,河像湖。
      洞壁退到很远的地方,天光从上方落下来,纯白得几乎不真实。幼年的奥德琳分不清自己是在地下,还是已经进入某个比天空更高的地方。她的右手腕空荡荡,老法师抓起船上掉落的活泥,随手捏了一只手,按到她的手腕上。
      “没有原来的好用,将就玩玩。”
      他说得像给学生换一支坏掉的笔。那只泥做的手很快有了形状,能动,却迟缓。幼年的奥德琳看着它,心里升起一种古怪的委屈,又被眼前的景象压过去。
      第四道门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澄澈绿海。
      没有海会像它那样浅,那样平静,那样温柔。阳光是清透的金色,天空蓝得接近迷幻,风从不知道哪里吹来,又吹向没有边际的远方。灰黄与琥珀色的古老建筑半沉在水中,高耸入云。那些建筑全部拥有尖而高的框架,门框,也像镜框,又像通往别处的画框。
      一切美得像人在弥留时看见的世界。
      幼年的奥德琳听见自己在高烧里叫了一声。
      “妈妈……”
      她也许看见了母亲。
      也许只是看见了一个所有病中孩子都会寻找的影子。
      老法师没有笑她。
      他站在船头,看着那片绿海,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悲伤的东西。
      “快到了。”他说。

      19、一半留在井底
      第五道门背后是一片漆黑。
      老法师停在门前,许久没有说话。
      红色火焰已经越过前几道门,远远追来。浓绿河水在船下翻涌,死者的歌声也变得断续。幼年的奥德琳靠在船边,烧得几乎睁不开眼,却仍然听见老法师低声说:
      “我没有选择。从来没有选择。所有人都是这样,不是吗。”
      这句话后来曾经在她梦里反复出现。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终于明白,老法师并非单纯为了作恶而来。他确实想解决瘟疫,确实想关上瘟疫的大门,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抓住了一个他以为可行的方法。只是他的方法包含献祭一个孩子,也包含把别人的命推到门前。临终善举与邪恶之事,在他身上没有分别。
      他既是救灾者,也是绑架者,既想关门,也把她推向门。
      白骨船撞向第五道门前时,老法师忽然停住。
      他看着幼年的奥德琳,高烧中的女孩回看他。她没有力气恨,也没有力气哭。她只是问:“你一定要这样吗?”
      老法师被这个问题问住,他沉默很久。
      红色火焰已经近得能照亮他的脸。他看起来更加苍老,面皮下的骨骼清楚,眼睛里却有一点很久未见的清明。
      “我本来是要这样。”他说。
      “现在呢?”
      他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按住她泥做的右手,又摸了摸她发烫的额头。
      “你恨我吗?”
      幼年的奥德琳想了很久。
      “我不喜欢你。”
      老法师笑了一下:“这很公道。”
      “这不是噩梦,它很恐怖。”她声音发哑,“但也很美。”
      老法师闭上眼。
      那一刻,他终于被这句话杀死了一部分。
      “是啊。”他说,“谁说不是呢。”
      然后他抱起她。洞顶不知何时伸下一双洁白的手。那双手温柔,坚定,从天之井外面、从活人的世界、从某个仍愿意接住她的地方伸来。那双手抓住幼年的奥德琳,将她向上拉。
      老法师把她托起来。
      “走吧。”
      幼年的奥德琳抓住那双手。就在她被拉出船的一瞬,老法师也把自己的一部分按进了白骨船下方的河水里。他没有完全把她送走,也没有完全把她献进去。事情到了最后,成了一个谁也无法解释干净的结果。
      她有一半回到天之井外面。
      另一半,留在门内。
      老法师撑着那半艘船,向更深处驶去。火焰在他身后逼近,绿海在他前方展开,白骨船上仍然趴着唱歌的亡者。他没有再回头,只在黑暗吞没他前说了一句:“记住这一切。终有一日,你会回来。”
      奥德琳那时以为那只是诅咒。
      现在她站在诸神棋室的石面上,终于知道,那更像一个人临死前留下的确认。
      她从故事一开始就在那里。
      一半在外面的白塔,在食堂、温室、走廊、圣堂来信和海登的图纸之间长大。
      一半在井底,在门内,在那片澄澈绿海和黑暗之后的石室里,等待她重新想起旧路。
      她不需要找到诸神棋室,幼年的她一直知道路。
      奥德琳抬头,看向石室中央。
      雾散开了,棋盘出现,石椅出现。还有倒伏的石碑,在石碑旁边,站着一个很小的女孩。
      女孩发着高烧,脸色苍白,右手是一只泥做的手。她穿着很多年前天之井事故时那件已经被损坏弄脏的破裙子,她看见奥德琳,看见一个迟到很久的人。
      “你来了。”女孩说,“你走得好慢啊。”
      奥德琳笑了一下,眼泪也跟着落下来:“外面路很多。”
      “我知道。”女孩抬头看那些大门,“这里门也很多。”
      奥德琳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一直在这里?”
      “嗯。”
      “害怕吗?”
      女孩想了想。
      “以前怕。后来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
      诸神棋室对别人难如登天,对她却像重走旧路。她从未完整离开。门内那一半幼年的自己,一直替她守着最初的门槛。她不是被选中,也不是凭聪明找到神话尽头。她只是终于回到自己失落的地方。
      父亲也许来过门前。
      也许和老法师认识。
      也许知道一部分真相。
      也许还有许多因缘缠绕在这条旧路上。
      可她忽然不想追问到底了。不是每个谜题都要被拆开。有人经过,有人留下纸页,有人推她入门,又在最后一刻把她托出去。人生里许多事就是这样,彼此碰撞,彼此错过,某些恶意里混着善举,某些善举又带着永远洗不净的伤害。答案并不会让伤口变成别的东西。
      她只需要知道,自己如今站在这里。
      女孩伸出泥做的右手,握住她。
      “石碑倒了。”女孩说,“你要把它立起来吗?”
      “要。”
      “立起来之后,我还能出去吗?”
      奥德琳看着她,她明白了代价。
      成为石之国王的代价。
      她要把那块石碑立在诸门之前,就必须让自己门内的一半真正归位。幼年的她不能再作为走失的孩子等待被带回外面。她会成为石碑旁的一部分,成为门槛的见证,成为所有想越过大门的人必须看见的眼睛。
      奥德琳轻声说:“对不起。”
      女孩摇头;“不用。外面的路你替我走过了。”
      她牵着奥德琳,走向倒伏的石碑,石碑很沉。
      沉得像一条河流的岸,一只火盆的边,所有大门前那一小段不允许被忘记的石头。
      奥德琳伸手按住石碑,女孩也伸手按住。
      一只成年人的手和一只泥做的小手。
      石碑缓慢抬起,远处所有大门同时发出沉重的声音。圣堂的日轮、南方的灯、北方的火、海登的白塔心脏、拉斐尔的星界、源恶的泉水,那些影子,都在那一刻向她们涌来。
      女孩说:“别怕。”
      奥德琳闭了闭眼:“我不怕。”
      她们一起把石碑立了起来。
      石面上浮出第一行字:凡要走进大门的人,先看见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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