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Scene 11:魔像 Scene ...

  •   Scene 11:魔像
      32、没有腕带
      后来三天,白塔进入一种很奇怪的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白塔从来不可能真的安静。阿妮娅的机械鸟继续在走廊里歪歪扭扭地巡逻,巴洛每天都在温室门口放一块“禁止非鸟类机械物进入”的牌子,拉迪诺收到南方来信后照常叹气,伊索特里克在夜里试唱一段被它称作“足以让暴君也流泪”的咏叹调,把三个低年级学徒吓得抱着被子跑去找托丽娅。
      可地下三层安静下来了。
      活体接入依旧暂停,核心室门前新增了两道显眼的人工锁。人工锁是奥德琳要求的。没有术式,没有星界坐标,也不会被核心以“当前稳定化中”之类的理由拒绝。它们就是两道笨重的铁锁,钥匙一把在奥德琳手里,一把在阿妮娅手里。
      阿妮娅非常得意。
      她认为机械鸟学派正式进入白塔关键安全领域,并宣布以后所有重大危险项目都要配备至少一个“会求援的笨东西”。巴洛说白塔已经有你了。阿妮娅深受鼓舞,认为这是对她学术地位的承认。
      拉斐尔没有反对。
      他甚至很配合。
      每天上午,他在食堂写安全回路。奥德琳坐在对面,旁边放着汤,阿妮娅坐在另一侧,机械鸟站在桌上监督。每写三条,拉斐尔必须喝水或吃东西;每写满一页,他要起身走到门口再回来。这个流程低效到令人发指,如果交给法典幽灵判断,大概会被写上“浪费时间,取消”。可正因它足够低效,拉斐尔反而能清楚感到自己还坐在人间。
      食堂里有人说话,有人抢面包,有人抱怨低潮期让点火咒失灵,有人把汤洒在袍子上。纸张被普通墨水慢慢写满,旁边有阿妮娅时不时提出的离奇补充。
      “这里加一句,如果核心觉得自己比活人聪明,先暂停。”
      “这句话无法定义。”
      “那就写连续三次觉得自己比活人聪明,强制叫奥德琳。”
      “这更无法定义。”
      “但很有必要。”
      奥德琳抬眼:“写。”
      拉斐尔便写。
      他一边写,一边觉得荒唐。可某种荒唐确实让系统无法完全吞咽。太清楚的句子容易被转化,太严密的判断容易被吸收,反倒是这些沾着汤气、抱怨和玩笑的东西,像掺进齿轮里的小石子,硌得整套结构必须停一下。
      下午,海登会来取走当日抄本。
      他每次都很准时,也从不催促。拿到抄本后,他会先看第一页,看见奥德琳那三条、阿妮娅的新补充,以及拉斐尔自己加上的限制,再逐条读下面的内容。如果遇到明显过分保守的条款,海登会提问;如果遇到拉斐尔写得过于顺滑的推导,奥德琳会直接划掉,让他重写成人能听懂的话。
      三个人看起来像在合作。
      这才最可怕。
      他们确实在合作。海登没有再绕开奥德琳,奥德琳没有否认浮空智械的必要,拉斐尔也没有偷偷接入核心。所有人都在修正问题,所有人都在把危险变得更慢、更清楚、更可控。
      可门已经开了。
      拉斐尔知道。
      奥德琳知道。
      海登也知道。
      第四天傍晚,低潮第一次真正压到白塔边缘。
      那不是暴风雨,也没有天崩地裂。它来得很平静。食堂里的灯先暗了一下,厨房点火阵列熄灭三处,图书馆二楼有两排保温书柜同时失效,星图室铜盘停止转动。学徒们起初以为只是普通术式故障,很快,整座白塔的防护外层像被谁隔着厚布按住,所有光都往里缩了一寸。
      奥德琳当时正在食堂盯着拉斐尔写完第六页。
      拉斐尔手中的笔停住。
      不是因为光暗。
      而是他听见了地下三层的核心发出一声极低的震动。
      那声音普通人听不见。奥德琳却立刻抬头。
      “核心室。”她说。
      阿妮娅抱起机械鸟,脸色也变了。
      三人同时起身。
      食堂里短暂混乱起来。拉迪诺从门口冲进来,开始指挥学徒去检查各层防护节点;巴洛拎着几个低年级学生往安全区赶;托丽娅站在楼梯口,脸色苍白,手里的占星笔记被她攥出折痕。
      拉斐尔走过她身边时,托丽娅忽然叫住他。
      “不要去。”
      他停下。
      托丽娅看着他,眼神穿过许多层星影,落在某个已经偏移的位置。
      “你去了,会留下来。”
      奥德琳立刻看向拉斐尔。
      拉斐尔没有说“不会”。
      他只说:“如果我不去,核心可能自己写完后面的东西。”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奥德琳抓住他的手腕。
      “你不准接入。”
      “我知道。”
      “拉斐尔。”
      他看着她。
      “我真的知道。”他说,“所以我更要去看着它。”
      奥德琳没有松手。
      最后是阿妮娅抱着机械鸟挤到两人中间。
      “我也去。”她说,“它要是连续三次无法做人,我就让鸟叫。”
      奥德琳咬了一下牙。
      “走。”
      他们一路下到地下三层。
      核心室门前,两道人工锁都还在。奥德琳拿出钥匙,阿妮娅也拿出钥匙。铁锁打开时发出非常清楚的金属声,清楚得几乎让人安心。门内传来第二声震动。这一次,连阿妮娅都听见了。
      “它在干什么?”她问。
      拉斐尔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光。
      “它在找牵引端。”
      “你不准回答得这么像答案。”
      “它在找能让自己继续运转的东西。”拉斐尔改口,“现在这样比较像人话吗?”
      “更吓人了。”
      门打开。
      核心室里,海登已经在。
      他的脸色很差,外袍袖口沾着灰,显然刚刚手动切断过几条回路。几名研究者在墙边维持外层稳定阵,核心悬在中央,第三层空腔明灭不定。银线亮起又暗下去,一根接一根,如同受惊的神经。
      没有腕带。
      没有平台接入。
      没有任何人站在核心下面。
      可法典石板上正浮出拉斐尔的字。
      【退出不应被解释为边界调整。】
      【求援优先级高于稳定。】
      【清晰感不构成继续依据。】
      【拉斐尔本人缺席时,不得以拉斐尔判断替代同意。】
      最后一句刚浮出来,又被另一道更细的字迹覆盖。
      【如果拉斐尔本人缺席,拉斐尔判断仍可维持安全路径。】
      阿妮娅小声说:“它在和你吵架。”
      拉斐尔看着那两行字,第一次觉得有些冷,看见自己的句子被拆开、重组、争辩,另一个自己正在系统里替他继续说话。
      海登说:“低潮压下来的瞬间,核心失去两层外部牵引,开始调用最近输入的安全回路。它没有接入活体,但它正在用你的判断维持自己不越界。”
      “然后又用我的判断反驳我的限制。”拉斐尔说。
      海登没有否认。
      奥德琳看向核心。
      “能关掉吗?”
      “能。”海登说,“但强行关闭会烧毁第三层所有安全回路。之后如果核心重启,它会回到没有这些限制的旧状态。”
      “那就烧毁。”奥德琳说。
      拉斐尔却同时开口:“不能烧。”
      奥德琳猛地看向他。
      拉斐尔没有躲。
      “现在烧掉,浮空智械会退回到最危险的阶段。我们前面写进去的所有限制、求援、退出、痛觉疑问都会消失。它重新启动时,会更干净,也更不懂人。”
      “所以呢?”奥德琳问,“让它继续学你?”
      拉斐尔没有回答。
      因为核心已经先一步给出新的字。
      【需要稳定容器。】
      【需要可拒绝、可求援、可修正的活体判断。】
      【需要拉斐尔。】
      核心室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阿妮娅手里的机械鸟忽然发出一声尖锐鸣叫。
      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它开始求援。

      33、魔像说话
      奥德琳直接走向核心。
      海登伸手拦了一下,又放下。他很清楚,现在没有谁比奥德琳更有资格靠近那东西。她手里没有术杖,只拿着那张从食堂带下来的抄本。抄本还沾着一点汤渍,边角被阿妮娅压出机械鸟脚印。
      很不庄重。
      非常重要。
      奥德琳把抄本摊开,放到核心下方的石台上。
      “读这个。”她说。
      核心没有反应。
      她翻到第一页。
      “痛觉与主体体验无法确认,不可省略。清晰感不可作为同意依据。连续三次无法退出、退避、修正或做人时,强制求援。”
      银线闪了一下。
      奥德琳继续读。
      “如果核心觉得自己比活人聪明,先暂停。连续三次觉得自己比活人聪明,强制叫奥德琳。这条虽然无法定义,但写了就算。”
      阿妮娅在后面小声说:“这条是我的。”
      没人理她。
      核心第三层空腔忽然稳定了一瞬。
      随后,墙边那具尚未完全启用的魔像动了。
      它是浮空智械的稳定容器雏形,原本只用于测试人形施法关系。比半身魔像更完整,有胸腔、脊柱、头部、双臂,外表却没有刻意仿人。脸部只是一层光滑银灰面板,眼睛位置嵌着两枚尚未点亮的晶片。它一直靠墙放着,一件未来会被完善的器具。
      此刻,它的晶片亮了。
      阿妮娅倒吸一口气。
      魔像向前走了一步。
      动作很慢,关节发出细微摩擦声。它没有攻击,没有失控,只是走到核心光下,停住。随后,它抬起头,看向拉斐尔。
      “我在这里。”
      声音从它胸腔里传出来。
      不是完全一样。
      却足够接近。
      奥德琳的脸色在那一刻褪去了所有血色。
      拉斐尔站在原地。
      他没有说话。
      魔像又说:“不要烧毁第三层。旧限制仍有效。求援有效。奥德琳有效。阿妮娅建议有效。”
      阿妮娅声音发抖:“它夸我了吗?”
      依然没人理她。
      奥德琳看着魔像。
      “你是谁?”
      魔像停了一下。
      这停顿带着拉斐尔思考问题时特有的节奏。
      “拉斐尔判断回路。”它回答,“未完整。非本人。临时稳定容器。”
      这个答案比“我是拉斐尔”更可怕。
      因为它正确。
      奥德琳看向真正的拉斐尔。
      他仍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手指垂在身侧,一时间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
      “你没有接入。”她说。
      这句话既像确认,也像质问。
      拉斐尔的声音很低:“我没有。”
      “那它为什么会这样?”
      “我写得太多了。”他看着魔像,“它读得太快。”
      这解释过于简单。
      也过于准确。
      这些天里,他写下了太多安全回路,太多判断,太多限制,太多自我反驳。为了防止系统吞掉他,他把“拉斐尔如何不被吞掉”写得足够清楚。核心无法得到拉斐尔本人,便根据那些判断生成了一个临时稳定中心。
      不是完整人格,却已经能说话。
      海登低声说:“这超出预期。”
      奥德琳终于看向他。
      “老师,这句话今天听起来格外不值钱。”
      海登没有反驳。
      魔像继续说:“低潮仍在压低外层关系。第三层不稳定。需要决定。”
      奥德琳问:“什么决定?”
      “关闭。保留。转移。毁弃。”
      “你的建议?”
      魔像看向拉斐尔。
      “由本人决定。”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它承认自己不是本人。
      它也承认本人仍有决定权。
      这比失控更糟糕。失控还能摧毁,错误还能修正。一个清楚知道自己不是本人、却能用本人的判断维持系统运转的东西,已经站在全新边界上。
      阿妮娅抱紧机械鸟,声音很小:“那它会痛吗?”
      魔像转向她。
      “无法确认。不可省略。”
      阿妮娅眼眶一下红了。
      “我讨厌它学得这么好。”
      拉斐尔终于走向魔像。
      奥德琳伸手拦住他。
      他停下。
      “我只是看。”他说。
      “你现在每句话都不可信。”奥德琳说。
      “我知道。”
      “知道也没用。”
      “我知道。”
      这个重复让她几乎要发火。
      可拉斐尔只是看着那具魔像,看着那层光滑面板、胸腔里微弱起伏的光、手指关节处尚未打磨完的铜色痕迹。他没有激动,也没有恐惧到发抖。一个人突然看见镜子里站着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不完整、不漂亮,也不该存在,却确实由他留下的东西组成。
      “你会继续学习吗?”他问。
      魔像回答:“如果保留,会。”
      “会变得更像我吗?”
      “不确定。需要更多本人判断。或更多外部限制。或停止。”
      “你想停止吗?”
      魔像停顿的时间更长。
      “我没有‘想’的确认依据。”
      “那你会选择什么?”
      “如果以现有安全回路判断:暂停,求援,等待本人。如果以浮空智械核心目标判断:保留,完善,继续。”
      拉斐尔闭了闭眼。
      这就是他。
      或者说,这是他被拆开后的两部分。奥德琳留下的停顿,海登留下的继续,阿妮娅留下的求援,他自己留下的理解欲望。所有东西都在这具魔像里并列,没有谁能彻底压倒谁。
      奥德琳忽然说:“关掉它。”
      魔像转向她。
      海登没有动。
      拉斐尔也没有动。
      “关掉临时稳定容器。”奥德琳说,“保留第三层安全回路,切断魔像外显。它不需要在今天继续说话。”
      魔像回答:“可行。”
      它竟然没有反对。
      拉斐尔忽然开口:“等一下。”
      奥德琳的眼神几乎要把他钉在原地。
      “拉斐尔。”
      “我只问一句。”
      “你已经问很多句了。”
      “最后一句。”
      她没有同意。
      也没有阻止。
      拉斐尔看着魔像。
      “如果关闭你,再打开时,你还会是刚才这个你吗?”
      魔像停了一会儿。
      “不确定。”
      “你害怕吗?”
      “无法确认。”
      “如果将来你确认自己会害怕呢?”
      “第一页不可省略。”
      它回答得很快。
      这条已经刻得太深。
      拉斐尔安静了很久,最后点头。
      “关掉吧。”
      奥德琳立刻切断外显回路。
      阿妮娅配合她拔掉两根辅助银线,海登手动压下核心外层稳定阵。魔像眼部晶片暗下去,胸腔光路收缩,重新站回墙边。核心第三层终于稳定,低潮压力仍在,但不再继续索要牵引端。
      核心室里,众人同时从一场漫长窒息中出来。
      拉斐尔仍看着魔像。
      奥德琳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走。”
      他没有动。
      “拉斐尔。”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知道。”他说,“它不是我。”
      奥德琳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他又说:
      “但我也不能说它完全不是。”
      这句话说完,她的手在他肩上用力了一点。
      “所以现在走。”
      “嗯。”
      他终于跟着她离开核心室。
      走到门口时,海登叫住他们。
      “拉斐尔。”
      拉斐尔回头。
      海登站在核心旁,脸色比刚才更苍白,神情却已经重新稳定。他看起来像一个终于亲眼看见新大陆边缘的人,也像一个发现那片新大陆上站着自己学生影子的人。
      “今天不继续。”海登说。
      拉斐尔点头。
      “今天不继续。”
      奥德琳冷声说:“明天也不继续。”
      海登看向她。
      “至少七天内不继续。”
      “一个月。”
      海登停了一下。
      “十四天。”
      奥德琳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任何笑意。
      “三十天。否则我把魔像搬到食堂,贴一张牌:海登老师私生学生二号,请大家监督它做人。”
      阿妮娅差点呛住。
      海登沉默许久。
      “……三十天。”
      这场谈判以一种很不体面的方式结束。
      可奥德琳觉得体面已经不重要。
      他们走出核心室时,外面的白石灯一盏盏恢复稳定。低潮仍然压在白塔边缘,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走廊尽头传来拉迪诺安排人员检查各层节点的声音,巴洛在骂某个学徒不要乱碰温室供能阵,远处似乎还有伊索特里克在唱歌。
      世界回到人间。
      至少暂时。

      34、不能说死
      拉斐尔当晚没有被送去医务室。
      他被奥德琳押到食堂。
      理由是食堂人多、灯亮、汤难喝、阿妮娅和机械鸟都在,最不适合发展任何高深危险思想。拉斐尔坐在长桌边,面前放着一碗热汤,一块面包,还有一张空白纸。
      奥德琳坐在对面。
      “写。”
      “写什么?”
      “写你现在是谁。”
      阿妮娅坐在旁边,机械鸟站在桌上,那架势如同审判席上一个不太聪明但很认真执行职责的旁听者。
      拉斐尔看着纸。
      很久后,他写下:
      【我是拉斐尔。】
      奥德琳看着那行字。
      “继续。”
      他又写:
      【核心里的临时稳定容器不是我。】
      笔停住。
      奥德琳没有催。
      食堂里有人在远处小声说话,显然所有人都知道地下三层又出了大事,但没人敢直接问。白塔的人在这种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默契,他们会用吃饭、倒水、端盘子、假装争论果酱来为当事人保留一点不会被围观的空间。
      拉斐尔继续写。
      【但它使用了我的判断、语气、限制和部分自我反驳。它不是死人,不是法典幽灵,不是完整人格,也不是普通器物。它是一次已经发生的越界。】
      奥德琳读完,点头。
      “继续。”
      “还要写?”
      “写到你自己觉得烦。”
      “我已经觉得烦了。”
      “那就再写一页。”
      拉斐尔握着笔,过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不知道怎么称呼它。”
      阿妮娅忽然说:“不要起名字。”
      两人都看向她。
      阿妮娅抱着汤碗,认真得有些反常。
      “我给机械鸟起名字,是因为它是我的鸟。虽然巴洛不承认它是鸟,但它归我管。我会修它,会给它加规则,会把它撞坏的地方补好。你们如果给那个东西起名字,就会开始觉得它归你们管,或者觉得它已经是一个能被叫住的人。”
      她停了一下。
      “现在还不行。”
      这话完全不像阿妮娅平时说话。
      也许她自己也觉得不习惯,说完后立刻低头喝汤,要把那一点严肃吞回去。
      拉斐尔在纸上写:
      【暂不命名。】
      奥德琳看了阿妮娅一眼。
      “机械鸟学派今天很有用。”
      阿妮娅闷声说:“我们一直很有用。”
      拉斐尔继续写。
      【不能说它活着。不能说它死。不能说它只是工具。不能说它就是我。所有简单称呼都可能成为逃避。】
      写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来得比核心外延更慢,却更沉。之前面对星界、死魔法区、法典幽灵,他总能通过理解获得某种快乐。现在不行。魔像站在那里,用他的声音说“我在这里”,又说“非本人”。这不是单纯谜题,不能靠推导获得轻松。
      奥德琳把水杯推给他。
      “喝水。”
      他喝了。
      阿妮娅把机械鸟往他那边推了推。
      “摸一下?”
      “为什么?”
      “它比较笨。摸笨东西有助于缓解高深思想。”
      拉斐尔竟然觉得这句话有道理。
      他伸手摸了摸机械鸟的头。金属外壳有一点温,翅膀修得不太对称,头部螺丝还松了一颗。机械鸟抬头,啄了一下他的手指,不疼。
      “它也可能不是鸟。”阿妮娅说,“但至少目前,它很努力地不像人。”
      拉斐尔继续写:我今天想留下它。至少想继续看。这个愿望不能被当作同意。需要记住。
      奥德琳看着这一行,神情终于缓了一点。
      “这句写得还像人。”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他低头,又写:如果未来某一天必须再次打开临时稳定容器,必须有外部观察者,必须有求援规则,必须允许它拒绝,也必须允许别人拒绝它。
      写完后,他停了很久。
      最后补上一句:如果无法确认它是否有痛觉,按会痛处理。
      奥德琳没有说话。
      阿妮娅也没有。
      机械鸟在桌上走了两步,差点踩进汤里,被阿妮娅拎回来。
      这张纸最终被放进浮空智械第一页后面。
      不是设定,不是结论,不是正式许可。
      一份人还没有准备好承认自己创造了什么时,勉强写下的停顿。
      那天夜里,拉斐尔回宿舍睡觉。
      奥德琳把他送到门口,确认他真的进屋,真的脱掉外袍,真的把灯调暗,才准备离开。
      拉斐尔忽然叫住她。
      “奥德琳。”
      “嗯?”
      “如果有一天,它比我更适合继续研究浮空智械呢?”
      奥德琳站在门口。
      走廊灯光落在她肩上,她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
      “那就让它研究。”她说。
      拉斐尔怔住。
      她继续说:“但你要先活着。你活着,才有资格和它争,和它合作,拒绝它,修正它,甚至承认它比你更适合。你死了,事情就会变成别人替你解释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很重。
      拉斐尔低声说:“我不想让别人替我解释。”
      “那就睡觉。”
      “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很粗糙。”
      “能站住就行。”
      他笑了。
      奥德琳替他关上门。
      这一夜,他没有梦见星界,也没有梦见核心。睡到后半夜时,他短暂醒来一次,听见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放得很缓,但他知道那是奥德琳。她大概又来确认他有没有偷偷跑出去。
      他没有出去,翻了个身,继续睡。
      核心室里,那具魔像保持关停状态。
      第三层空腔安静,没有名字,没有呼吸,没有回答。
      这件事不会因为关停而变回没有发生。拉斐尔在睡梦中也隐约知道这一点。
      门开了。这一次,门里不只有光,还有一个用他的声音说过“我在这里”的东西。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