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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Scene 6:河床的衰老 Scene ...

  •   Scene 6:河床的衰老
      第二日午后,玛琳娜仍然放瑞卡拉夏去了旧河床。
      她没有表现出同意,只是让米蕾多带了两个人,又让人把药瓶、折叠椅、羊毛毯和记录箱都搬上木车。瑞卡拉夏对此没有感激。她披着蓝黑厚毯坐在车上,手里握着黑木杖,脸色比昨日更差,唇边没有血色,眼睛仍然亮得让人难以判断她是否真的需要休息。
      旧河床在河湾北面。
      木板道走到尽头后,路变成湿草和斜坡。雨水把泥岸浇开,露出一层一层不同颜色的土。最上面是灰泥,下面有黑色腐草层,再往下是黄褐砂土、碎贝壳、烂木屑和几条细白线。芦苇倒在水边,几只水鸟停在浅滩上,见人来了,拍翅飞到更远处。
      瑞卡拉夏在坡顶停住。
      “这里以前是河。”她说。
      没人急着回答。
      拉斐尔抱着记录板,站在奥德琳身侧。巴洛先看地面,再看两侧林线。玛琳娜让人把折叠椅放到岸边,自己打开记录箱,取出木牌、小册、细笔、封口瓶和几把小铲。
      瑞卡拉夏用杖尖指向泥岸。
      “这一层是去年秋汛。这里是三年前的腐草。下面壳那一层更早。木屑那条线,可能是有人住过,也可能只是逃难者在水退后扔过东西。”
      她走得很慢。
      玛琳娜扶着她,米蕾在前面试探泥深。瑞卡拉夏每走几步便停下,看泥层、看水位、看芦苇根部附着的泥色。她让人取了三处样,第一处装灰泥,第二处取腐草层下方,第三处取一块夹着贝壳的砂土。每只瓶子封好后,她都要亲眼看看纸签。
      拉斐尔写下时间、天气、位置。
      瑞卡拉夏看了一眼他的字,没有评价。
      旧河床中央有一间半塌的石屋。屋顶早已没有了,只剩三面墙。墙上刻着许多水位线,每一道旁边都有年月、雨量、退水后几日、虫卵、白芽、黑霉、死鱼等小字。有些字潦草,有些规整。最近几年的几行端正得过分,应当出自伊莱安。
      瑞卡拉夏坐到石屋里的折叠椅上。
      她坐下后,呼吸明显平缓了些。玛琳娜把药递给她。她看了那药一眼,皱眉喝下。
      “今日苦味很重。”瑞卡拉夏说。
      玛琳娜立刻翻开小册。
      “说清楚。”
      瑞卡拉夏伸出手,指尖搭在椅臂上。
      “醒后低热。右手第三指晨起僵硬,较昨日重。左膝下坡时痛。药入口后咸味的感觉一直有延迟,持续口苦。昨夜二次咳血,一次较深。梦中有水声,醒后一段时间仍能听见。”
      玛琳娜写得很快。
      奥德琳站在一旁,看见她写完后,又在旁边补了几枚符号,应当是瑞卡拉夏身体变化的长期序号。
      拉斐尔看向瑞卡拉夏,没有开口。
      瑞卡拉夏察觉了。
      “看我做什么?”
      “您一直这样记录自己?”
      “近几年详细些。年轻时觉得身体理所当然,懒得记。老了以后,身体每天都给我新麻烦,不记白不记。”
      她语气平常。
      巴洛皱眉。
      “这种记录有用?”
      瑞卡拉夏抬眼看他。
      “有用就留下,没用也留下。后来的人爱看就看,不看就烧掉。反正我死后管不了。”
      她说完,又咳了一阵。
      玛琳娜没有催她说话,只把羊毛毯往她膝上拉了一点。瑞卡拉夏没有拒绝。她咳完后,取出手帕看了一眼,交给玛琳娜。
      “颜色比昨日深。”
      玛琳娜收进单独的小布袋里,封好,写日期。
      旧河床风大。水从坡下绕过,很近,几乎是贴着石屋的墙根在流动,声音细碎。瑞卡拉夏休息了一会儿,示意拉斐尔过去看标注的水位线。
      “那里。”她用杖尖指向一行字,“伊莱安写的。雨后七日,第三沟,白虫卵未孵化,水位高于前年半指。他写字太端正,看着烦。”
      拉斐尔抬头看了一会儿。
      那行字没有多余内容。只是一条记录,被刻在潮湿石壁上。旁边还有更早的刻痕,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被苔藓盖住一半。
      瑞卡拉夏说:“把这几行抄下来。别改词。”
      拉斐尔照做。
      奥德琳走到石屋缺口处。外面能看见河床低处的黑水。那片水不大,颜色却深,与周围浅滩并不相同。芦苇绕着它生长,围出一道没有修齐的边界。
      瑞卡拉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见了?”
      “看见了。”
      “暗河口。平时被泥盖住。潮汐涨高时,会露出一段时间。”
      奥德琳回头。
      瑞卡拉夏已经看向那片黑水。她的神情比刚才清明许多,脸上疲惫仍在,眼里却有某种火焰。
      “那下面有水脉。精灵老人说,它通向智慧海退潮后的细流。白塔旧书里有别的说法,说它只是物质界裂缝里积住的水魔力。圣堂的人看见这里,只会让人填平。”
      “你试过?”
      “当然。”
      她说得理所当然。
      “虫卵,麦粒,鱼,老鼠,自己的血,一小块龙骨,还有几种不该写进给白塔副本的东西。”
      巴洛问:“这里危险?”
      “现在不危险。涨潮夜危险。”
      玛琳娜合上小册。
      “她准备三夜后在这里做最后的实验。”
      这句话落下后,石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瑞卡拉夏没有责怪她提前说出。她似乎本来也打算在这里说,只是玛琳娜替她省了力气。
      拉斐尔停下笔。
      “最后实验?”
      瑞卡拉夏抬手,让玛琳娜把另一卷图纸铺开。图纸画着旧河床、暗河口、撤离木桥、芦苇带和几条巡哨路线。图边写满小字,大多是日期、潮汐位置、药剂用量、距离。
      “我会把一部分自己放进去。”瑞卡拉夏说。
      她的语气平稳,如同在说取样。
      “血,骨髓,记忆锚点,灵魂边缘。苦水护符负责牵回,灵界火负责切断,天之井掉落的碎片负责确认边界。能停住,至少说明衰老最后阶段有一部分可以被拉回未完成的状态。不能,也算有结果。”
      拉斐尔脸色发白。
      “失败会怎样?”
      “死。昏迷。沉眠。疯掉,变成需要别人处理的垃圾。也可能只是疼一晚上,第二天发现毫无用处。”
      米蕾站在石屋外,没有说话。
      巴洛看着那张图。
      “你确定要做?”
      瑞卡拉夏笑了一声。
      “你这个问题来得太晚。”
      “现在也可以停。”
      “可以。但我不会。”
      她伸出手。玛琳娜把一枚细长骨针放进她掌心。骨针极白,针尾缠着蓝线,针尖有一点暗色。瑞卡拉夏看了一会儿,递给奥德琳。
      “你拿着。”
      奥德琳接过。
      骨针很轻,入手发凉。
      “做什么?”
      “我越线时,刺下去。”
      巴洛立刻看向奥德琳。
      瑞卡拉夏继续说:“不是疼就刺。不是我骂人就刺。如果暗河黑水带走的东西超过我还能控制的部分,如果天之井的边界打开,如果我看起来还在说话但已经不是我在说话,你刺这里。”
      她用杖尖点了点胸口偏左的位置。
      “玛琳娜下不了手。米蕾会慢。赛文不适合这种事。巴洛能下手,但他分不清什么时候该下。拉斐尔更不行。他会先把笔掉进水里。”
      拉斐尔握紧记录板,没有反驳。
      奥德琳看着骨针。
      “你信我?”
      “不信。”瑞卡拉夏说,“我只是判断你比他们合适。你经过天之井,还没有完全丢掉自己。你知道边界以一种错误的方式被突破是什么感觉。记住那种危险的感觉。人对自己害怕的东西,眼睛通常快一点。”
      奥德琳把骨针收进袖中。
      巴洛低声说:“我会站在你旁边。”
      奥德琳点头。
      瑞卡拉夏看向玛琳娜。
      “你说安排。”
      玛琳娜展开第二张纸。
      “潮汐会在三天后的午夜。天气不变的话,暗河口会显现。外围由米蕾负责。赛文送三封信,实验后你无法醒来,照旧送出。一封给南方旧债主,一封给阿玛兰汀遗民,一封给海登。”
      奥德琳听见海登的名字,抬眼。
      瑞卡拉夏没有看她。
      “送给海登本人。”她说,“不要交给白塔的门房,不要交给他的哪个学生,不要交给任何看起来很懂的人。”
      米蕾点头。
      “我会告诉赛文。”
      玛琳娜继续:“苦水护符已经裂过一次,需要重新编线。灵界火在谷仓地窖。天之井碎片最后取出,不能离封盒太久。拉斐尔只记录,不接近水口。”
      拉斐尔抬头,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瑞卡拉夏看见了。
      “你想帮忙?”
      “想。”
      “看就够了。别急着把自己塞进大事里。”
      这句话没有安慰意味。
      拉斐尔低头,看着记录纸。过了一会儿,他把“只记录,不接近水口”写了上去。
      巴洛问:“海登知道你要做这个实验?”
      瑞卡拉夏靠在椅背上,呼吸比刚才重些。
      “他知道我问过苦水脉和潮汐。不知道我做到哪一步。海登年轻时就很懂得把知道的部分放在自己需要的位置。”
      “你们很熟?”
      “很久以前见过几次。”
      瑞卡拉夏看向旧河床。
      “那时他还没有现在这么会发光。白塔派他来问满月潮和低魔期。我告诉他,水退去太久,很多法术会像鱼离开水一样彻底消亡。海登说,魔法师不能只靠潮汐的涨潮来活着,知识必须能保存,能重复,能穿过低谷。那话很好听。”
      奥德琳问:“你不同意?”
      “我当时差点同意。后来发现,他说保存时,保存处常常在白塔;他说后来者时,后来者首先要经过他的评判,我不喜欢。”
      她闭了闭眼。
      “生命应当自有去路。我没有想杀他,这个评价和态度已经很好了。”
      没有人接话。
      瑞卡拉夏似乎也不需要回应。她抬手,玛琳娜立刻把水杯递过去。她喝了一口,皱眉,却没有像平时那样抱怨药味。
      石屋外,风吹过低水,芦苇晃动,暗水口表面没有波光。那片水安静得不合时宜。
      玛琳娜把图纸收好。
      “今天到这里。”
      瑞卡拉夏没有立刻反对。
      这比任何话都说明她已经很累。
      她看向奥德琳:“骨针千万别弄丢。很贵。”
      “死亡已经够亏了。”瑞卡拉夏说,“不能再亏钱了,用完了让阿玛兰汀的游骑兵把骨针卖了也能贴补一段开销了。”
      说完,她扶着椅臂站起来。玛琳娜伸手,她这次没有避开。米蕾把外面的木板又压实了一次,游骑兵在更远处检查回路。
      回杯屋的路上,没有人说很多话。
      天色灰下去,雨后的湿草被踩出水。瑞卡拉夏走得很慢,中途停了两次。每一次,她都没有说自己疼,只是看河湾水位,看木桩上的瓶子,看远处谷仓的屋顶。她确认自己的东西还在,也确认那些东西是否已经能在她睡去时继续留住位置。
      杯屋前,玛琳娜让人拿来热毯。
      瑞卡拉夏停在门口,回头看了旧河床方向一眼。
      “今晚潮位如果到第三条线,就叫醒我。”
      玛琳娜停了一下。
      “你能醒,就叫。”
      瑞卡拉夏看她。
      这次她没有反驳。
      “那就先试着叫。”她说。
      门在她身后合上。
      奥德琳站在台阶下,袖中的骨针贴着手腕。那股凉意很细微,从某个极远的地方刮来,像风吹过天之井的边缘,许多年后仍在寻找可以在外面让它落脚的人。拉斐尔抱着记录板,仍望着旧河床。巴洛把手搭在剑柄上,看起来已经开始警戒三夜后的潮汐。
      河湾很快暗下来。
      木桩上的玻璃瓶在风里轻轻碰撞。远处低低的水位无声地涨了一点,又退了回去。旧河床没有任何异样。它只在那里,等月亮,等潮汐,等一个快死的大法师把自己的一部分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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