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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Scene 3:玛琳娜 杯屋里很暖 ...

  •   杯屋里很暖。
      这种暖意并不来自热情。火盆在墙边烧着,草药挂在梁下,窗缝用灰布塞住,门一合上,河湾里的湿风便被挡在外面。屋内有旧木头、干花、药、酒和银器擦拭后的气味。墙上挂满杯子:木杯、骨杯、银杯、贝壳杯、缺口陶杯,还有几只来自南方的高脚杯。它们有些贵重,有些粗糙,被放在一起,仿佛许多来处不同的人被迫同屋而坐。
      玛琳娜坐在长桌尽头。
      蓝龙的亲信。她比传闻安静。没有孔雀色长裙,也不像传闻中那样随时能掏出七种诅咒、七种暗器、一瞬间杀掉七个人。深灰外袍的袖口绣着银叶,淡金色长发束在脑后,肤色苍白,眼睛是浅绿色。她的手边放着银杯、蓝布、一个黑木盒,还有一把未收鞘的窄刀。
      她看向奥德琳,又看向拉斐尔和巴洛。
      “白塔的人终于到了。”
      她的声音不高,字句清楚,没有刻意拖长。只是这间屋子似乎习惯听她说话。她一开口,门外的脚步声、木板声、远处游骑兵的低语,都退到更远的地方。
      奥德琳微微低头。
      “玛琳娜女士。”
      玛琳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奥德琳,海登的学生,白塔副首席,天之井事故以后仍在人间行走的人。你比信里该有的样子更安静。”
      奥德琳没有回答。
      玛琳娜又看向拉斐尔。
      “拉斐尔。白塔新收的孩子。”
      拉斐尔抬头。
      “我有名字。”
      “我已经念了。”
      他一时无话。
      巴洛站在门边,没有坐。玛琳娜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站着。也可以坐下。屋里没有为白塔护卫单独准备的陷阱。要杀人,我们通常不这样铺张。”
      巴洛仍然没有坐。
      玛琳娜没有再劝,只抬手示意。米蕾从侧门进来,在桌上放了三只浅蓝陶杯。杯中盛着热饮,颜色近金黄,气味发苦,带着姜、白盐和某种河边药草。
      “喝一点。”玛琳娜说,“路上的寒气留在骨头里,之后会影响判断。”
      巴洛没有碰杯。
      拉斐尔看了看奥德琳。奥德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药味很重,苦意沿着喉咙落下去。拉斐尔这才跟着喝,眉头立刻皱起,却没有吐出来。
      玛琳娜看见了,只说:“习惯点才好,既然来了杯屋,就要懂这里的规矩,按这里的口味。”
      她打开黑木盒。
      盒内铺着蓝布,蓝布上放着一枚碎裂的护符。浅水色的玉片裂成两半,中间缠着细银线,裂纹里有暗色血痕。玉片旁还放着一小块白骨,骨面刻着细密的水纹。
      奥德琳看见它时,指尖微微停住。
      她不认得这东西。
      但它给她一种贴近过皮肤的错觉。仿佛很多年前,有人曾在她睡着时把相似的东西放在她枕边,天亮前又拿走,只留下水汽和寒意。
      玛琳娜看着她。
      “有反应?”
      “有一点。”
      “蓝龙猜对了。”
      巴洛终于开口:“这是什么?”
      “苦水护符。”玛琳娜说,“古代精灵的技术,能响应和提示旧水脉与灵界河的涨落,精灵遗民里已经很少有人会做。后来蓝龙改过它,加了水脉术、灵界火,还有一小点天之井事故后流出的东西。”
      巴洛的手立刻靠近剑柄。
      “天之井的东西为什么在你们这里?”
      玛琳娜抬眼。
      “白塔封住天之井以后,是否也封住了所有人的嘴、所有河、所有商路和所有愿意捡拾碎片的手?”
      巴洛没有立刻说话。
      奥德琳看着那枚护符。
      “伊莱安带它来找我?”
      “对。蓝龙让他确认你还剩多少人间的部分。护符接触你,如果有水、冷、疼痛的回响,说明你仍可以被当作人看。没有反应,他就回来。”
      拉斐尔看向奥德琳。
      玛琳娜继续道:“伊莱安没有回来。护符也碎了。”
      屋中安静下来。
      玛琳娜把一页纸放到桌上。纸不大,边缘被雨水泡过,字迹却仍然端正。那是伊莱安的记录。没有花哨标题,也没有情绪,只按日期和路程记下几行。
      蓝龙命我携苦水护符前往白塔路。
      目标:奥德琳。
      若其仍能回应苦水护符,返回。
      若其无回应,远离,不接触。
      同行者未知。疑似有年轻学徒,对门的感应异常。先观察。记录到这里就断了。
      奥德琳看了很久。
      玛琳娜没有让人传阅,只把纸推到奥德琳面前,让她看清楚,又收回盒中。
      “他原本不是去杀你。但我们都得防止门后面的东西出来,最古老的罪恶。”她说,“但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杀人的准备。伊莱安很谨慎,也很紧张。他判断年轻学徒身上有门的味道,于是带着护符和刀继续靠近。你出手比他快,所以他觉得自己会死。”
      巴洛声音发硬:“当时他如果先出手,拉斐尔会死。”
      “他是有些过于紧张了。也许一定有人会死。”玛琳娜说,“也许不会。但现在谁都不能把那条路重新走一遍。”
      拉斐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很年轻,指节干净,被白塔照料过,也被旅途弄脏了一点。他没有说话。奥德琳知道他听见了“对门的感应异常”,也听见了“先观察”。这已经足够。
      玛琳娜把盒子合上。
      “蓝龙不要求血债。她对血债没有耐心。她要见你,是因为护符没有完成它该做的事,也是因为伊莱安死前看见了拉斐尔。”
      拉斐尔抬头。
      “她要判断我是什么?”
      “她会看你。”玛琳娜说,“判断是她自己的事。”
      “如果她判断我危险呢?”
      玛琳娜的神情没有变化。
      “那你最好不要真的危险。”
      巴洛终于坐下。
      椅子对他来说偏低,他坐得很不舒服,剑仍放在随手可取的位置。玛琳娜没有在意。她端起自己的银杯,喝了一口,随后把另一份卷好的纸递给奥德琳。
      “这是蓝龙允许白塔知道的部分。伊莱安身份、苦水护符用途、见面要求。更深的记录不给你们。”
      奥德琳接过。
      “她现在见我们吗?”
      “还不到时候。”
      “她知道我们来了。”
      “她知道。她昨夜醒过一次,问你是否已经进河湾。听见你还在路上,她说了一句白塔的人总在该快时慢,该慢时快。之后继续睡。”
      巴洛皱眉。
      “她病得这么重?”
      “她老了。”
      玛琳娜说得直接。
      “她的骨骼、血、记忆、魔力回流,都在失去原来的顺序。药剂、咒术、精灵旧法、灵界火、替代血肉,都只能拖延。她自己记录得很清楚。你们明日会看见。”
      然后她放下银杯。
      “你们今晚住在后屋。米蕾会带你们过去。不要乱走,尤其不要去河边第三座木棚。那边放着蓝龙的东西,碰坏了很麻烦。也不要靠近旧河床下游。今晚水位不稳。”
      巴洛问:“蓝龙的东西指什么?”
      “种子、卵、骨、泥、水、病鼠、死鱼、龙血凝块、几块不该被圣堂看见的石板,还有一些连我们也不确定该叫什么的东西。”
      屋中一时没人接话。
      玛琳娜看向奥德琳。
      “你们白塔喜欢给东西取名。蓝龙不太喜欢。她会先看很多年,等到名字自己变得没那么蠢。”
      拉斐尔听见这句,眼睛动了一下。
      玛琳娜看见了。
      “你想看?”
      拉斐尔迟疑片刻,还是点头。
      “想。”
      “明日看。今晚你睡觉。”
      米蕾推门进来。
      “房间收好了。”
      玛琳娜点头。
      三人起身。巴洛先检查门外,再示意奥德琳与拉斐尔跟上。奥德琳走到门口时,玛琳娜忽然叫住她。
      “奥德琳。”
      她回头。
      玛琳娜的手放在黑木盒上,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伊莱安只是一个记录者。水脉术学得不算最好,胆子有时大,有时小,出门前接了蓝龙的命令,路上做了自己的判断,然后死了。你不必把他想得太重,也不必把他想得太轻。”
      奥德琳说:“我明白。”
      “你现在未必明白。”玛琳娜说,“但你可以先记着。”
      这句话说完,她便低头收起盒子,没有再继续交谈的意思。
      米蕾带他们穿过窄廊。
      廊内挂着蓝玻璃灯。灯色昏暗,照着墙上的干草束、骨片和小木牌。后屋很简陋,两间相邻的木屋,一间给奥德琳,一间给巴洛和拉斐尔。床铺窄,但干燥。桌上放着热水和一小盏灯。
      巴洛检查窗、门、床下和墙板。
      “暂时能住。”
      米蕾靠在门口。
      “你们白塔人都这样?”
      “活得久一点。”
      “也未必。”米蕾说,“有些人活得久,只是因为运气好。”
      巴洛看了她一眼。
      “你运气好吗?”
      “不算好。”她把门边一枚钉歪的木楔按回去,“所以我少进陌生人的房间。”
      她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拉斐尔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只没喝完的陶杯。他低头看杯中剩下的药水,过了一会儿才问:“伊莱安本来只是来确认你?”
      奥德琳说:“护符是这样写的。”
      “那他为什么觉得我有门的味道?”
      “你想知道?”
      “想。”
      巴洛把窗闩扣好,语气平稳。
      “想也先睡。你现在问不出答案,只会把自己吓精神。”
      拉斐尔没有反驳。
      他把杯子放到桌上,躺下后很久没有闭眼。隔壁屋里,奥德琳把玛琳娜给的卷纸放到桌面,重新打开看了一遍。纸上没有太多内容,句子简短,字迹干净得近乎冷漠。
      苦水护符。
      天之井残余。
      人间部分。
      对门的感应异常。
      明日清晨见瑞卡拉夏。窗外,河湾的水声持续不断。它不像白塔湖水那样开阔,也不像旧林溪水那样细碎。这里的水更近,更低,贴着屋基流过,偶尔碰到木桩和玻璃瓶,发出很小的声响。
      奥德琳没有喝托丽雅给的深度睡眠药剂。
      她坐在桌前,把伊莱安的名字又写了一遍。
      伊莱安。银杉林出生。水脉术初学。瑞卡拉夏记录者。携苦水护符前往白塔路,未送达。记录拉斐尔有门感异常。死于冬末雪路。
      写完,她停了一会儿,又把“异常”几个字圈住。
      夜深后,走廊传来脚步声。
      不是米蕾,也不是巴洛。脚步更稳,更慢,停在门外时,没有敲门。
      玛琳娜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蓝龙醒了。”
      奥德琳起身。
      门外,玛琳娜提着蓝玻璃灯。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更白。她看了一眼奥德琳桌上摊开的纸,没有评价。
      “她听说你到了,想先看一眼。”
      “现在?”
      “现在。”
      “拉斐尔呢?”
      “明天。”玛琳娜说,“她不喜欢半夜看小孩。她说半夜的小孩看起来都像麻烦。”
      这个理由很不像传闻中的大法师。
      也很像一个确实正在衰老的人。
      奥德琳披上外袍,带上那枚白木护符。
      玛琳娜看见,没有阻止。
      她们穿过走廊,从杯屋侧门出去。夜风立刻卷来,河湾在黑暗中起伏。远处几盏灯散在湿地、木棚和木板道之间。第三座木棚之后,有一片芦苇围住的低地。低地中央搭着长棚,棚外挂满玻璃罐、干草束、旧骨和写满小字的木牌。
      灯火从棚内透出。
      玛琳娜停在帘外。
      “蓝龙。”她说,“白塔的奥德琳来了。”
      棚内先传来一阵咳嗽。
      咳声被压得很低,持续了很久。等咳声终于停下,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
      “让她进来。别站在外面吹风,我听着烦。”
      玛琳娜掀开帘子。
      奥德琳走进去。
      她没有看见王座,也没有看见龙。
      只看见一张长桌,桌上堆着玻璃罐、泥盘、枯草、骨片、纸卷和几盏低灯。桌边坐着一个很老的女人,披着蓝黑厚毯,银白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枚放大镜。她的皮肤很薄,手背血管清楚,眼睛却亮得过分。
      她面前的泥盘里,有一枚虫卵正在裂开。
      老人没有立刻看奥德琳。
      她盯着泥盘,等那道裂缝扩大了一点,才开口。
      “你杀了伊莱安。”
      奥德琳站在门边。
      “是。”
      老人点点头。
      “坐。等它出来。”
      奥德琳在她对面坐下。
      泥盘里,湿软的生命从裂开的壳中探出一点,又停住。棚外夜风穿过芦苇,河湾的水声压在黑暗里。
      过了很久,老人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里没有欢迎,也没有审判。只有观察。
      “你还会冷吗?”她问。
      奥德琳说:“会。”
      瑞卡拉夏看着她,确认了某个暂时可用的结果。
      “那还行。”
      她重新低头,看向泥盘。
      “别说话。这个快死了,也可能快活了。我们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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