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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海边的曼彻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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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的父亲把三本本子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她还有很多。”他说。“这样的本子,几十本。从她十五岁开始写的,一直写到去年。有些写满了,有些只写了几页。她都留着。放在那个小房子的书架上,一排一排的,码得很整齐。”
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三本本子,像是在看一个人。
“你可以先看这三本。看完了,想拍,来找我。不想拍,还给我就行。”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看过她写下的东西之后,我才发现,我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门关上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三本本子。
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三块石头,压在桌面上,也压在我的胸口。我伸出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的封面。纸张是粗糙的,边角磨损了,被翻过太多次。
我不敢翻开。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翻开之后,就再也合不上了。我怕那些字从纸页上跳出来,钻进我的眼睛,钻进我的心里,然后我就再也走不出来了。我已经被困过一次了。困在那个十七分钟的座舱视频里,困在那本登记册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困在那片灰蓝色的海面前。我花了五年才走出来。不,我没有走出来,我只是学会了把那些东西放在心里一个不太疼的地方。
我又摸了摸那本子,收回了手。
窗外的雪停了。路灯还亮着,地上白了一层,很薄,薄到能看见底下水泥的颜色。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拿起本子,放下。拿起,放下。
我抓了抓头发,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我走出机房,走到走廊里,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墙。我走到走廊尽头,转身,走回来。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又亮了。
我拿了外套,出了门。
走回公寓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小小的,细细的,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肩膀上。街上没有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雪地,发出闷闷的声音。路边的早餐摊收了,蒸笼被搬进去了,地上只剩下一滩一滩的水迹。
进了门,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我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一个频道。不想看新闻,不想看那些人继续讨论林溪。不想看任何东西,但房间里需要一点声音。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电视里在放一部外国电影。一个男人,坐在一艘船上,旁边坐着一个老人。画面灰蒙蒙的,像是在冬天拍的。我本来想换台,但手指没有按下去。
电影的名字叫《海边的曼彻斯特》。
说的也是一个海边。不是英国的那个曼彻斯特,是美国的一个小镇,也叫曼彻斯特,在海边。主角叫李,是一个修理工,在波士顿替人修水管、通马桶。他一个人住在地下室里,没有家具,只有一张床垫。他不笑,不交朋友,不跟人多说一句话。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一盏灭了很久的灯。
有一天,他接到电话,说他哥哥去世了。他回到海边的曼彻斯特,去料理后事。他的哥哥留下了一个儿子,十六岁,叫帕特里克。遗嘱上说,李是帕特里克的监护人。
镜头开始闪回。
李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会笑,会闹,有一所不大的房子,有三个孩子,有一个爱他的妻子。有一天晚上,他出去买啤酒,出门前忘了关上防火板的盖子。壁炉里的火蹿出来,点燃了房子。他回来的时候,房子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他的三个孩子,都在里面。
他站在废墟前面,被警察带走。他以为他会坐牢,但警察说,你只是犯了一个错误,没有人会把一个忘记关防火板的人关进监狱。你可以走了。
他走出警察局,抢了警察的枪,想自杀。枪没有打响。
后来他的妻子离开了他。他离开了海边的曼彻斯特,去了波士顿。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不笑,不哭,不爱,不恨。把自己冻住了,冻在很多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
电影里有一场戏,他和他前妻在街上偶遇。前妻推着婴儿车,已经有了新的孩子。她哭着对他说,我以前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我知道你的心碎了,我的心也碎了。她说,我爱你。她说,你不能就这样一辈子不过了。
李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他说,我的心里什么都没有了。不是恨,不是痛。是没有了。
他没有搬回海边的曼彻斯特。他把帕特里克托付给了一个朋友,自己回到了波士顿。还是那间地下室,还是那张床垫,还是那些修不完的水管和马桶。
电影的最后,他和帕特里克坐在船上,钓鱼。老人的那个角色是他哥哥,回忆里的。然后画面淡出。没有救赎,没有和解,没有“终于走出来了”。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继续活着。在波士顿的那间地下室里,一个人,活着。
电影放完了。字幕往上滚,白色的字在黑屏上缓慢地移动,一行一行地消失在画面的顶端。电视的光反射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像远处的灯塔。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不知道流了多久。
我关掉电视。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震动,听见水管里水的流动声,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不是那种急的、密的,是那种轻轻的、慢慢的,一片接着一片,从看不见的高处飘下来,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路灯的光从下面往上照,把每一片雪花都照得像一颗颗发亮的尘埃,在空中打着旋,迟迟不肯落地。
远处的楼房已经看不清轮廓了,被雪雾蒙了一层纱。楼下的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一层白,枝梢上堆着小小的雪团,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地上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人走过,没有车碾过,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有人写过字的纸。
院子里的那盏路灯还亮着。灯罩上积了雪,光线变得比平时暗了一些,昏昏黄黄的,像一个快要睡过去的人半睁着眼睛。灯下的雪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不知道是猫走过的脚印,还是树枝上掉下来的雪砸出来的。
我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打开了搜索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打出了那部电影的名字,然后在后面加了两个字——影评。
翻了几页,点赞最高的一条,只有一句话。
“我们都有权利不与过去和解。”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凉凉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不急不慢的,像时间本身在落。落在这座城市的上空,落在那些亮着灯和没有亮灯的窗户外面,落在那片看不见的海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关了手机。房间暗下来,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把窗帘映成昏黄色。雪落的声音其实听不见,但你知道它在落,因为窗玻璃上偶尔会有一小片雪花贴上来,停一瞬,然后化成水,慢慢往下流,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