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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清醒梦 人是变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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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就像黑夜与白昼。】
顾念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江驰了。
其实她一直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从小到大的规训与管理,一定意义上造就了她如今的,冷漠。
那双明珠般的美眸蕴藏着世上最沉静无澜的海,你在她脸上看不到除证件照外更多的表情。
人们因“顾家千金”的身份而认识她,却无法从更多的地方了解她。
她美丽而神秘,自矜而冷艳。
贵族学校从来不是什么遮风避雨的洞天福地,世家子弟也从来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
顾念这样一片凌驾于雪顶之上的天外星云,自然会被那些不怀好意之人肖想。
车子停在一条巷道前,车门从外打开,顾念在保镖的护送下下了车。
小吃街人声鼎沸,是顾念从不曾见识过的喧嚣。
她身穿白色短款礼服,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不苟言笑的保镖,显得格格不入,连妙语连珠呼声叫卖的大叔大妈见了也梗在喉头,不知作何反应。
顾念本就不愿被人跟着,在她百般保证下顺利支开保镖,独自前往纸条上的地点赴约。
小吃街人潮拥挤,穿过人群难免刮蹭到衣服,等她终于钻出街道,拐进另一条巷子时,平整的群面已经皱皱巴巴,还沾上了零星几点的蘸料,很是狼狈。
但她不在乎,从包里拿出手帕擦了擦,发现越抹越大后随即停了动作,将手帕重新塞回包里,抬脚就往前走。
夏夜闷热,惹人浮躁,顾念却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般轻快。额头渗出细汗她也不在意,手心攥着那枚便利贴,心底里是自己也未曾发觉的隐秘的期待,至少那刻是。
出了小吃街,越往里走,灯火越暗,人声也在向后消散。
月光如水,倒映在井盖边的积水潭里,顾念坏心思地踏上去,也没踩实,只用脚尖点在边缘,顿时水波荡漾,揉碎的月牙跳起舞来。
“呦,对人不屑一顾的顾大小姐还喜欢踩水坑啊!”
顾念时间观念很强,从不迟到早退。赴宴赴约讲究礼节,一向提早到场。今晚尤其,这是她用了一学期的努力,好不容易向父母争取而来的出门放松的机会,她实在按捺不住与好友一同夜游集市的激动心情。
然而,好友还未到场,到先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詹林宇,钟股望,刑祁……
刺头。顾念冷冷扫过几人的面庞。
她当真没有花心思特意去记,也不是这几人长了几张多么惊为天人的脸,叫人看一眼便难以忘怀。
实在是他们的名字上榜学校的处分通知和通报批评的次数太过频繁,一有什么年级大会、学生会或者家校联商会,这些人都会成为学校的重点鞭笞对象,她想不记住都难。
带头那人的恶意简直写在了明面上,他略低头,一把撩起遮挡在眼前的头发,露出那双戏谑的眼睛,他嚼着口香糖,刻意偏了偏头,露出比上学时戴的还要闪耀的耳钉,大大小小,千奇百怪地串了满耳朵。
他不知从哪搜罗来的职校的校服,向上猛得一甩,搭在自个儿的肩上,衣服的拉链不慎打在后头那人脸上,他轻呼出声。
如果这是一场喜剧,顾念可能还会赏脸一笑,因为着实滑稽。
可这不是。
“演得不像。”
顾念面无惧色,直直对上詹林宇瞪大的眼睛,淡淡说道。
“靠!你什么意思?!”
他现在不光眼睛睁大,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他双手叉腰,恼怒地原地转了几圈。
詹林宇抖掉的身上的蓝白校服,被一言不发站在另一边的刑祁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再次垂下眼眸,刻意忽视了顾念投来的视线。
有意思。顾念在心中冷笑。
“沈宁呢?”顾念懒得和他们兜圈子,约定好的时间早已经过了,她不相信和他们没关系。
“沈宁?”詹林宇被顾念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正事,“别天真了,她早就把你卖了?”
“说清楚。”什么叫把她卖了?
纵使身处于如今以一敌多的劣势局面,顾念想知道些什么,依旧一副高高在上询问的模样。詹林宇真的很讨厌她这副官家小姐的样子,整天装得自己是最懂事最听话的那个,谁还不是个富家子弟,偏她身份尊贵?
“每天一副谁倒欠你八百万的扑克脸。”詹林宇啐了一口,面色有些许狰狞,“顾家大小姐,顾家千金,顾氏集团未来的唯一继承人,就你有钱?”
“我有钱,这是事实。”顾念不明白她每天如何,她的家世如何,和这个问题到底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想说什么?”
“事实就是——沈宁她讨厌你!”
今晚至此发生的一切都不如这一句话带给顾念的冲击大,她竭力维持的表情开始出现一丝裂痕,詹林宇乘胜追击,他逼近顾念:“你以为你给她钱,帮她母亲约名医、做手术,人家就会感激你吗?”
詹林宇在她面前站定,即将上高中的男生体格修长,他俯下身与顾念对视,他望着顾念眼里恶魔般的自己,痴痴笑着。
他向下寻到顾念微微发抖的手,握着手腕举到眼前,轻而易举地挑开她已然发软无力的手指,抽出那张皱巴巴的便利贴。
“顾念,谢——谢谢你。”
詹林宇眯起眼,艰难地辨析着纸上的字迹。
“谢谢你的帮助,不论是钱还是优质的服务。没有你,我妈妈绝对没办法挺过这关。”
别说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
不管是不是詹林宇故意捉弄她的。
都别再说了。
顾念心想。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如果不介意,我带你来我家玩?”詹林宇念完最后一个字,“嘶——”
他把便利贴撕了个稀碎,往空中一扬。
便利贴能有多大,四四方方一小张,自然没有电影中如纷扬雪花般簌簌飘落的盛景,零落的碎片被风吹散,具体掉落在那个角落,或是被积水洇湿也未可知。
顾念忽然有些庆幸,詹林宇选择这种直来直去羞辱人的法子,换做是她,面对自己讨厌的人,定要狠狠摔他脸上才够解气。
顾念从小就知道,身份是人际关系天然的隔阂。当年幼的她开始疑惑为什么司机叔叔的儿子要叫他大小姐,保姆阿姨的女儿为什么不能和她坐一张桌子吃饭的时候,他们口中的“董事长”“夫人”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随着年龄的增长,孩童心里的芥蒂愈加深重,他们物理上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小哥哥和小妹妹都去城南读书,我也会去那吗?”
“你要去的是顶尖国际学校。”
“顶尖……国际学校?”
“嗯。喂?张总……”
顾念看着举着手机快步远去的妈妈,轻声问道:“以后我的同学是张总的孩子吗?”
没有人回答她。
但时间自会给出答案。
事实证明,她的同龄人,她周围的玩伴,她学生时期的同学,确实是张总的孩子。
至于是张总还是章总,她就不得而知了。
沈宁是为数不多的,在她妈妈口中所谓的“顶尖国际学校”读书的普通人家的孩子。
界定普通与富贵的标准,顾念很难说清,她也没有那些个“高低贵贱”的阶级意识。
不都是人吗——变异的行尸走肉。
然而沈宁的清贫是摆在明面上的,表带磨损严重的电子表,开机迟钝的老式按键手机,以及二手回收的教科书。
或许这些放在城南那个学校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可是放在她们这个学校,便是“另类”。
在顾念连续一周在食堂看见沈宁面前寡淡的一菜一汤时,她第一次没有一个人用饭。
她后来了解到,沈宁原先家境优渥,是因为她爸爸投资失败,欠下巨额外债才导致家道中落,妈妈又为了减轻生活压力不要命地工作得了胃癌,对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顾念面上不显,实则心里对这个新交到的朋友十分重视。
她以高中部竞选学生会会长需要一定的“好人好事”履历为由,求得父母同意,全额资助沈宁母亲进行治疗和手术,并且承包后续康复等一切费用。
原来……
她是这么讨厌她吗?
詹林宇一帮人离开后,顾念在原地傻站了许久。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细小的雨滴落到她的脸颊上,她摸了摸,低头看着裙子上污渍处晕开的水迹,扯了扯唇,发现笑不出来。
雨势变大,乌云像是盯上了她这个倒霉蛋,长长的巷道只有她一个人。
顾念最终还是妥协了,至少,她是真心对待这份感情的。
她弯腰在地上寻找起来。
雨水强有力地敲打在地面,溅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如果不是她正设身处地地经历着大地同样的感受,她或许也能慷慨地感叹一句:“好美,像是舞女的裙摆。”
哗啦啦的雨水像个巨大的绞肉机,顾念这下彻底接受了纸屑已经灰飞烟灭的事实,她无力地叹了口气,源源不断的雨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
“咳咳咳……”
顾念狠狠抹了把脸,吐出嘴里的苦水。她屏息微微仰头,利用雨水冲开糊在脸上的头发。
突然,耳边轰鸣作响的雨声变作闷弹声,紧闭的眼皮不再受到攻击,窒息感逐渐减弱,像是将她与这泥泞的世间霍然隔绝开。
她听到他说:
“站着淋雨,你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