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白羊镜

37、军训夜谈 军训雨中急

　　军训进入第三天。
　　训练强度明显增加，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白天是愈加复杂的队列变换、军体拳分解动作，晚上有时也要集合，进行拉歌、理论学习或内务整理。九月初的“秋老虎”威力不减，迷彩服被汗水反复浸透，晒干后留下层层白色的盐渍。
　　最初的兴奋感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的疲惫和燥热。训练间隙，大家瘫坐在树荫下，最常谈论的话题除了抱怨，就是抬头看天，观察云层的动向。
　　“看那片云，像不像要下雨？”
　　“气象台说下午有雷阵雨，准不准啊？”
　　“求雨求雨，下大点，最好取消训练！”
　　这种对天气的集体祈祷，成了枯燥训练中一丝带点侥幸心理的调剂。
　　陈锡也逐渐融入了这种集体节奏。身体很累，但某种规律性和目标单纯的生活，也让心思暂时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只是每晚睡前那固定的“仪式”，仍是连接他与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牵挂的隐秘通道。
　　某个闷热的下午，天色果然阴沉下来。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训练场瞬间蒸腾起泥土的气息。队伍里爆发出低低的、压抑的欢呼。
　　“全体都有！向左转！目标，三号架空层，跑步——走！”
　　教官的命令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在宽阔的架空层下，避免了日晒，虽然闷热依旧，但心理上轻松不少。教官宣布：“下雨天，不练队列，教你们点实用的——战场救护与生存基础。”
　　教官讲解并示范了三角巾包扎头部、手臂，以及寻找水源、辨别方向等基础技巧。然后，他扫视队伍：“需要几位‘伤员’配合演示。谁自告奋勇？或者......我点名？”
　　最终，三个表情各异的男生被拽到前面——两个是倒霉被点中的，满脸写着“抗拒”，还有一个是真“自告奋勇”、跃跃欲试的显眼包。
　　实际操作惨不忍睹。
　　三角巾缠得像印度头巾，包扎手臂包成了木乃伊，寻找水源的“理论”被说成了“找小卖部”。那个自告奋勇的男生试图用夸张的姿势演示“核爆防护卧倒”，结果摔了个结结实实，引起全场哄笑。
　　教官捂着脸，肩膀耸动，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我带的不是兵，是一群祖宗......”
　　正当他准备“训斥”这群“不成器”的家伙时，一位穿着不同制服（可能是学校武装部或上级教官）的军官快步走来，低声与张教官交谈几句。
　　张教官神情一肃，转身吹哨：“全体起立！稍息！立正！目标，二号报告厅，安全讲座，安静有序，跑步——走！”
　　报告厅里凉爽的空调，昏暗的光线，加上主讲人平稳而缺乏起伏的语调（内容虽是重要的防盗、防骗、消防安全等），成了最佳的催眠曲。
　　陈锡努力瞪大眼睛，但眼皮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模糊。不只是他，周围不少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
　　“后排那些蓝色衣服的同学！醒醒！”
　　扩音器里传来另一位巡场教官洪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无奈。
　　陈锡一个激灵，猛地坐直，发现自己和附近好几个“难兄难弟”都被点名了。周围传来压抑的嗤笑声，他瞬间面红耳赤，尴尬得想钻进椅子底下。
　　讲座结束，已是晚饭时间。雨停了，空气清新。
　　舍友赵晓峰和王磊约了同乡出去改善伙食，陈锡便和周宇自然结伴去食堂。两人经过几天的同寝和共同训练，比最初熟络了些，但仍有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刚才差点睡死过去......”周宇揉着眼睛。
　　“是啊，空调太舒服了。不过包扎课真搞笑，那个谁......”陈锡笑着接话。
　　闲聊中，他们惊讶地发现彼此的家乡虽在同一个省份，但南北相距也有百公里，方言习俗略有不同。
　　“挺好，这学校一个我以前同学都没碰到，清净。”周宇的语气里带着某种释然，甚至隐约的厌弃。
　　陈锡听了，却有些不同的感触。他想起了梁俊、夏浩他们，虽然不在身边，但群里依旧热闹；更想起了那个远在三百公里外、连面对面说话都成了奢侈的人。他斟酌了一下，说：
　　“我......倒是有几个玩得好的高中同学，不过都没考到这里。有时候会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周宇看了他一眼，似乎理解了他语气里的那点怀念，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大学长着呢，总能交到新朋友的。咱俩这不就是开始嘛。”
　　陈锡点点头，笑了笑。心里却想：新朋友或许会有，但那个每天让他惦记着发消息、分享琐碎的人，那个让他疲惫一天后有所期待的人，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暖，也随之泛起更深的思念。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渐渐亮起的路灯。
　　又到了周五。
　　军训强度略有放松，为周末积蓄体力。更重要的是，陈锡知道，明天妹妹就能拿到手机，他们可以真正地“说说话”，而不只是单向的留言。这个念头让傍晚的空气都变得轻盈了一些。
　　他找了个相对安静的校道角落，给家里拨去视频电话。
　　妈妈很快接通，画面里是熟悉的客厅和妈妈的笑脸。寒暄、问累不累、吃得好不好、和同学相处如何......问题都是关切，回答也都是“还好”、“不错”、“挺习惯”。爸爸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叮嘱他多和那个“火车上认识的李铭”走动，熟悉校园。
　　对话流畅但短暂，不到十分钟，妈妈就说：“好了，不耽误你时间了，快去洗澡休息吧，累了一天。”爸爸也补充：“嗯，照顾好自己。”
　　陈锡其实还想说说教官的滑稽、讲座的瞌睡、周宇这个新朋友，甚至......问问妹妹这几天怎么样。但看着父母已经准备结束通话的脸，他咽下了话头，只说了句“你们也注意身体”，便挂了电话。
　　收起手机，他信步走到校园里的小湖边。
　　夕阳余晖将湖面染成金红色，天鹅悠闲地游弋。湖边三三两两坐着同学，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书，情侣依偎在一起低声细语。这份宁静和温馨与他刚才那通略显“公事公办”的家庭通话形成微妙对比。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即便在家人那里，也有些情绪是难以完全传达和承接的。
　　但这份失落很快被更强烈的期待冲淡。
　　没关系，他想。明天，就能和她说了。
　　他要告诉她军训的糗事，听她吐槽高三的试卷，或许还能看看她的脸。这个即将到来的、专属于他们之间的“周末会谈”，像一颗定心丸，也像黑夜尽头隐约的灯火，瞬间驱散了周遭热闹却疏离的孤独感。
　　他开始在心里打腹稿，哪些趣事要重点讲，哪些辛苦可以一笔带过......
　　晚上仍有短暂的集合和体能训练，回到宿舍已是九点多。大家累归累，但周五晚上的气氛终究松快些。
　　赵晓峰和王磊联机打游戏，大呼小叫。陈锡和周宇轮流洗澡。
　　陈锡洗完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拿起手机。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其中一条是那位文体部学姐发来的：“军训辛苦啦！之前看你加了招新群，对文体部有兴趣？”
　　陈锡回复：“嗯，有一点，但还不了解具体做什么。”
　　学姐几乎是秒回：“文体部主要负责学院各种文艺晚会、体育赛事的策划和执行，比如迎新晚会、篮球赛之类的。你想来试试吗？”
　　陈锡想了想，打字问：“面试难吗？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学姐发来一个[偷笑]表情：“不难不难，态度比经验重要。我们部里很多学长学姐当初也是小白，慢慢学的。你军训结束后的招新宣讲会会详细介绍，到时候可以来听。”
　　陈锡：“好，我一定去。”
　　学姐又发来一条：“对了，学生会不止文体部，还有宣传部、外联部、物资部什么的，你都可以了解一下。比如物资部，专门负责活动物资调配，虽然听起来枯燥，但挺锻炼人的。”
　　陈锡打字：“原来如此。”
　　学姐：“哈哈，不过我先预定你啊，文体部欢迎你！”
　　陈锡忍不住笑了笑，回了个“好的，谢谢学姐”。
　　学姐又发来几条校园风景照：“这几处拍照好看，有空可以去逛逛。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图书馆天台，傍晚的时候特别美。”
　　陈锡一一保存，道了谢，心里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实感。
　　这时，赵晓峰点的烧烤外卖到了，香气四溢。他豪爽地招呼大家：“来来来，都拿一串！庆祝又活过一周！”
　　王磊也从柜子里摸出几罐啤酒：“配上这个才带劲！”
　　周宇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没买啥。”陈锡也道谢。
　　王磊摆摆手：“客气啥，都是兄弟。”
　　陈锡想起白天教官的警告，提醒道：“教官不是说不能藏酒在宿舍吗？后天好像要查寝。”
　　王磊满不在乎：“就这几罐，今晚解决！再不济......”他挤挤眼，“锁柜子里，总不能撬锁吧？”
　　大家都笑了，一种男生之间粗粝而直接的情谊在烧烤和啤酒的气味中弥漫开来。
　　十一点，准时熄灯。
　　大家互道晚安，各自钻进床帘。
　　陈锡点开妹妹的头像，开始打字。他分享了今天的雨、搞笑的包扎、尴尬的讲座、新朋友周宇，甚至提到了学姐和学生会的吸引。最后问：
　　“明天就周末了，回家后，能视频一下吗？想看看你。”
　　发送。
　　出乎意料，妹妹几乎秒回：
　　“好呀好呀！我也想看看哥哥穿军训服的样子！”
　　接着又发来一条：“不过......我手机只剩13%电了，刚充上，宿管查得严，不敢一直充。”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哭泣的表情。
　　陈锡心里一紧，赶紧回复：“那别聊了，赶紧收好！明天就能好好说了，不急这一时。”
　　明明自己也很想再多聊几句，再多听她说说高三的琐碎，但更担心她被发现的危险。
　　妹妹发来一个[点头]的表情，然后是一个[月亮]。
　　陈锡看着那个小小的月亮表情，仿佛能看见她躲在被窝里、小心翼翼又满心期待的模样。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思念和更多想说的话，只回了一句：
　　“嗯，睡吧。明天见。”
　　反正明天就能“见”了。他告诉自己，带着一种混合着担忧、甜蜜和强烈期盼的复杂心情，将手机放到一边。
　　黑暗中，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军训的疲惫、新环境的疏离，都在对明日“重逢”的期待中，化为了枕畔一声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