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白羊镜

33、奖励与空缺 和妹妹去逛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陈锡脸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继续睡。
　　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人盯着。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赫然发现一张脸近在咫尺。
　　妹妹陈清雅正趴在床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啊——！”
　　陈锡浑身一激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他捂着胸口，心脏狂跳：“你干嘛？！吓死人啊！”
　　妹妹非但没被吓到，反而咯咯笑起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和兴奋，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她直起身，双手叉腰，一字一顿地宣布：
　　“哥——我——做——完——啦！”
　　尾音上扬，像一只放飞的气球。
　　陈锡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坐起来，揉揉眼睛：“作业？”
　　“不然呢！”妹妹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快来快来，验收！”
　　她力气大得出奇，陈锡几乎是被她从床上拖起来的，踉踉跄跄跟着她往隔壁房间走。
　　推开房门，陈锡愣了一下。
　　妹妹的书桌已经被清理出一角，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作业本、练习册和试卷。旁边贴着的暑期计划表上，最后几项被打上了鲜红的勾。那些勾又大又用力，几乎要把纸划破，看得出打勾的人有多得意。
　　他随手拿起一本数学练习册翻了翻。字迹工整，错题有订正痕迹，有些大题甚至写出了两种解法。又翻了一本英语，阅读理解上密密麻麻标着生词和短语。
　　他有些惊讶：“这么快？还写得这么认真？”
　　“那当然！说好按计划完成的！”妹妹一边把散落的笔收进笔筒，一边用眼睛余光瞟他，语气开始带上撒娇的意味，“所以......奖励呢？说好的奖励可不能赖账！”
　　陈锡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句“做完作业是应该的”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这段时间的陪伴，让他似乎也习惯了满足她一些小小的、不过分的要求。
　　“行吧。”他揉了揉还有些发懵的额角，站起来，“想去哪儿？超市？给你买点好吃的。”
　　“好耶！超市！现在就去！”
　　妹妹立刻跳起来，雀跃之情溢于言表。刚才那点装出来的沉稳瞬间消失无踪，她冲出房间，走廊里传来她噔噔噔跑下楼的脚步声。
　　“吃完早餐再去。”
　　陈锡慢悠悠跟在后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超市三楼有家连锁优品店，灯光明亮柔和，货架琳琅满目。毛绒公仔、创意文具、可爱饰品、简约服装分门别类，色彩缤纷，是年轻女孩最爱逛的地方。
　　妹妹一进门就像被施了魔法。她眼睛放光，整个人瞬间淹没在商品的海洋里。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每个区域都要驻足良久。
　　“哥，你看这个！”
　　她拿起一顶带有猫耳的毛绒帽子戴在头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镜子里的她脸颊微红，眼睛弯成月牙形，猫耳朵歪歪地立在头顶。
　　“可爱吗？”
　　陈锡靠在货架边，懒洋洋地评价：“还行。”
　　她不满地撇嘴，又拿起一个造型夸张的卡通眼镜架在鼻梁上，做出滑稽的表情：“这个呢？像不像外星人？”
　　“像。”陈锡忍着笑，“像从外星球来的二傻子。”
　　“你才二傻子！”她冲他做鬼脸，把眼镜放回去，继续往前逛。
　　陈锡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却不时掠过店内其他顾客。三五成群的学生叽叽喳喳，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挽着手、低声细语的年轻情侣。女孩拿起一个挂件给男孩看，男孩笑着点头；一对情侣在公仔区挑选，女孩抱着一个大的，男孩手里还拿着几个小的，气氛亲昵甜蜜。
　　就在这一片轻松、甜蜜、甚至有些喧嚣的世俗快乐氛围中，陈锡看着妹妹拿起一个丑萌的青蛙玩偶，皱着鼻子说“这个好丑，像被门夹过”，然后自己哈哈笑起来的样子——
　　忽然间，毫无征兆地，他想起了女班长。
　　不是怀念。而是一种强烈的对比。
　　班长的快乐是什么样子的？是解出难题时唇角克制的上扬，是维持秩序得到认可时眼中冷静的满意，是接受赞美时得体而疏离的微笑。她的快乐是严谨的、有分寸的、包裹在“优秀”外壳里的，像精密的仪器运转良好时发出的微弱嗡鸣。
　　而妹妹的快乐——
　　是铺天盖地、不加掩饰的。像此刻，她可以为一个丑玩偶大笑，可以试戴夸张发箍而不怕形象受损，可以因为完成作业就理直气壮地索要奖励。她的快乐是毛茸茸的、有温度的、甚至带点“吵”的，可以随意分享、随意表达，甚至可以带着点小小的“作弄”。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陈锡感到一丝恍惚。曾经他仰望并渴求的，是前者那种冰冷星光般的“快乐”，觉得那才是高级的、值得追求的。而现在，身边这个沉浸在简单购物乐趣中的女孩，她的快乐如此具体、如此鲜活，却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仿佛这么纯粹而饱满的快乐，不应该如此轻易地、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哥！你看这个！”
　　妹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站在公仔区，怀里抱着一只淡粉色、线条流畅、手感柔软的海豚公仔。
　　“这个好看吗？”
　　陈锡走过去，看了一眼那鲜明的粉色，习惯性吐槽：“就知道你会选粉的。”
　　妹妹瞪他：“粉的怎么了？粉的多好看！”
　　她把大海豚举到他面前，海豚圆溜溜的黑眼睛正好对着他，像是在问“你同意吗”。
　　陈锡伸手捏了捏海豚的肚子，软软的，回弹很好。他又看了看标签，八十八。
　　“就这个？”
　　“嗯嗯！”妹妹点头如捣蒜，“它看起来好安静，抱着睡觉一定舒服。”
　　陈锡没再说什么，直接拿起海豚，往收银台走。
　　妹妹愣了一下，小跑着跟上去，在他身后小声问：“你......你付钱啊？”
　　“不然呢？说好奖励你的。”
　　收银员扫码，报价格。陈锡掏出手机，付款，一气呵成。妹妹站在旁边，抱着海豚，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走出店门，她才后知后觉地瞥了一眼小票，低声惊呼：“啊？这么一个‘小’东西，要一百哦？”
　　陈锡看她那心疼又紧紧抱着海豚的样子，忍不住逗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回去退了？或者把你卖了换钱？”
　　“你敢！”妹妹立刻抱紧大海豚，瞪圆眼睛，腮帮子微微鼓起。
　　陈锡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被她躲开：“好啦，开玩笑的。你喜欢就好。”
　　她“哼”了一声，但嘴角已经弯起来。
　　路过奶茶店时，陈锡停下脚步。
　　“想喝吗？”
　　妹妹的眼睛又亮了。但很快，那点亮光黯淡下去：“爸妈说不能经常喝这个......”
　　“偶尔一次，没事。”他已经走向点单台，“要什么？”
　　最后的选择是水晶葡萄，少冰，七分糖。妹妹捧着那杯奶茶，插上吸管，小心翼翼喝了一口。那一刻，幸福的泡泡简直要从她头顶冒出来。
　　她走在他身边，小口小口地嘬着奶茶。过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
　　“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好？”
　　陈锡一怔：好？是指买公仔和奶茶吗？这在他看来，只是兑现承诺，让她开心一下而已。
　　他有些语塞，最终用一贯的、略显随意的口气回答：“不是说奖励你完成作业吗？让你高兴一下不行啊？”
　　妹妹连忙点头，吸管还咬在嘴里，声音含糊却清晰：“行行行！谢谢哥哥！”
　　她笑得眉眼弯弯。陈锡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脸，心里那点因对比班长而产生的恍惚和不真实感，渐渐被一种更为踏实的、暖洋洋的情绪取代。
　　至少此刻，她的快乐，是因他而起的。
　　这就够了。
　　回到家，爸妈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妹妹抱着一个粉色海豚进门，妈妈的目光立刻跟过来。
　　“又买这些毛绒玩具？多大了你。”
　　妹妹立刻把海豚抱得更紧，撇嘴道：“不管！哥哥给我买的！我乐意！”
　　她从陈锡身后探出头，理直气壮地补充：“而且我还有好几个月才过生日才成年呢，别老说我大！”
　　说完，噔噔噔跑上楼，留下父母无奈地对视。
　　爸爸从报纸后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幼稚”。
　　陈锡跟着上楼。妹妹已经进了自己房间，把海豚放在床上，左看右看，又抱起来闻了闻。
　　“有一股味道。”她皱眉，“得洗一下。”
　　她去阳台拿了盆，接水，倒洗涤剂，把海豚按进水里，小心翼翼地揉搓。
　　陈锡靠在门边，看她忙活。
　　“要带去学校？”他问。
　　“嗯。”妹妹头也不回，“洗得香香的，带去陪我。”
　　陈锡想起之前那封信被舍友发现的事，笑道：“上次你给我的信，被我舍友看见，然后问我‘女朋友’送了什么？”
　　妹妹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半天才停下，眼睛笑成了月牙：
　　“你们宿舍的人真逗......怎么什么都往那方面想。真是一帮长不大的毛小孩。”
　　“说谁小孩呢？”陈锡佯怒。
　　妹妹赶紧摆手，止住笑，但眼角眉梢还残留着笑意：“好啦好啦，不说了。对了哥，谢谢你的礼物，还有奶茶。”
　　她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他。水珠从她手上滴下来，在地板上留下一小滩。
　　陈锡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嘘，行了，赶紧洗，洗完早点睡。”
　　“知道啦——”
　　又聊了几句开学要带的东西，陈锡才离开。
　　晚上，他路过妹妹房间。门开着一条缝，灯已经关了。他看见那只粉色的海豚被小心地用夹子夹住耳朵，挂在窗边的晾衣架上，还在缓缓地往下滴水。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在它身上投下朦胧的光晕。水滴偶尔落下，在窗台上溅起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带上门。
　　“一天后。
　　7月31日晴
　　清雅返校了。
　　作业确实完成得漂亮，最后两天她甚至有点无所事事，抱着那只粉海豚在屋里晃悠。前天催我带她去超市的样子，还在眼前。
　　今天上午，我和爸开车送她。后备箱塞满了行李，还有那个装在干净塑料袋里的、已经干透的粉色海豚。她坐在后座，抱着书包，看着窗外，话比平时少。
　　到校门口，车不能进。爸帮她拎最大的行李箱，我拿着被褥和脸盆。她自己背着书包，拎着装有海豚的袋子。穿过暑假末略显空旷的校园，走到宿舍楼下。很多家长和学生，喧闹得很。
　　我们把东西先放在门禁外，然后和她搬回寝室，布置。结束后，她对我们挥挥手：‘爸，哥，你们回去吧！’
　　‘在学校好好的，认真复习！’爸叮嘱。
　　‘知道了！’
　　她又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点头。
　　我和爸回到车上，都没说话。车子发动，驶离校区。后视镜里，熟悉的校门越来越远。
　　家里，又要安静下来了。
　　那只海豚，此刻应该已经放在了她寝室的床头吧。——来自《日记》”
　　陈锡合上日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夕阳正好，而此时家里安静了很多，心里也空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