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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长笛一声人倚楼 帛书重抄, ...


  •   抄到第四天的时候,谢疏泠在午后的光线下忽然说了一句:“我梦见你坐在一棵树下数叶子。”

      温见予正握着笔抄到帛书的中段,闻言顿了一下,抬起头来。午后的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落在谢疏泠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她没有看温见予,她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一只手,像是在用指腹描摹一道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纹路。“我数的是春天的叶子。我知道它秋天才会落,可我那时候就觉得,如果我在春天把叶子数清楚,秋天落的时候我就不会觉得少了一片。”

      温见予把笔搁在砚台边沿,没有打断她。谢疏泠继续说了下去:“那个梦很长。我坐在你旁边,看着你数叶子。你的手被风吹得发红,可你没有停下来。我想伸手帮你捂一下,可我够不着你。”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了一些,像是正在从一道越来越浅的梦的痕迹里打捞最后一句完整的话,然后将它轻轻地安放在近处。“我醒来之后,在窗台上数了一遍那株草的叶子。数了九片。”

      温见予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野草——它已经长到了第九片叶子的高度,最顶端那片新叶还很嫩,边缘微微蜷着,像是正在慢慢展开自己。“你数得对。”

      谢疏泠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上。“我以前是不是经常数这些东西?”

      “你以前数过石阶的级数。”温见予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株草最顶端那片嫩叶的边缘,“你数过很多次。不是数完了就忘的那种数,是每一次都认真数完。”

      谢疏泠没有接话。她把目光从窗台上收回来,落在桌案上那叠已经被抄好的纸上。纸已经抄了大半,字迹清晰,间距均匀,像是有人在用最稳的速度替她把一段已经走完的路重新画一遍,好让她在记忆力允许的范围内可以重新走完它。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页纸的边角,然后说:“今天晚上,你可以多抄一页。”

      “明天早上可以多抄一页。”

      “那就今晚。”

      温见予没有拒绝。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把那卷帛书翻到下一页,蘸了墨,继续往下抄。谢疏泠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她落笔的手,然后轻声哼了一个调子。很短,来来回回就几个音,像是一个人正在用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调子试水温。温见予的笔停了一瞬。“你哼的什么?”

      “不知道。刚才忽然就想起来了。”谢疏泠停了一下,又哼了一遍,“像是什么人以前在你旁边蹲着的时候常哼的。”

      那支调子很轻,像是一段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旧歌谣。温见予低头继续抄完剩下那行字,放下笔,然后用很轻的声音接过那个调子的后半段,把它哼完了。谢疏泠坐在对面,隔着灯火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听过这个调子,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听过,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跟着那道声音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替一道还不确定能不能被记住的痕迹落一个标点。

      那天夜里,戏院旧址的巷子里,风比前两天大了一些。灵烬坐在矮墙上,背靠着墙砖,面前放着一只刚刨完的木碗毛坯。碗的轮廓已经大致成形了,内侧还没有完全打磨光滑,边缘还留着细小的毛刺。他没有继续刨它,而是把它握在掌心里转着看,像是在用目测估算它的深浅。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侧过头,看见沈知意正从门内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样东西。她走到矮墙边,把那件东西展开——是一件半旧的棉衣,洗得发白,边角处有几道细密的针脚,像是被人细细补过。她把棉衣搁在矮墙外沿,没有递到他手上。

      “今晚风大。你坐在这里不动,会着凉。”

      灵烬低头看着那件棉衣,没有立刻拿起来。他先用手背碰了一下它的表面——布料被晒过,带着白天残留的暖意,像是有人在他来之前就把衣裳放在窗台上晾了一整个下午。“你下午就在晒它?”

      “早上洗的,下午干了。一直放着等你来。”沈知意在墙边站定,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两盏并排的灯上,“你如果不冷,就放着。如果冷了,就穿上。”

      灵烬没有说冷不冷。他把那件棉衣拿起来,抖开,披在肩上。布料比他想象中更厚实一些,袖口略长,盖住了他大半个手背。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然后重新坐下,把那只木碗放在膝上。“明天我来的时候,还你这件衣裳。”

      “你不用急着还。”沈知意的声音从矮墙上方传下来,不高不低,“你穿着来也行。我后天再洗。”

      灵烬坐在矮墙上,隔着几步的距离,能闻见棉衣袖口上残留着皂角的淡香和日晒之后的干燥气息。他低着头,把膝上那只木碗端起来,用指腹沿着碗沿内壁慢慢摩挲了一圈,像是在用触觉把刚才那句话存放在一个他已经开始学会分类的地方。“以后,如果我晚上来了,你不用特意出来送衣裳。你把灯调到最亮,我就知道你在。”

      沈知意在墙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窗台上那盏旧油灯的灯芯拨大了一截,让光从一小片暖黄变成更大的一圈。她做完这件事,没有立刻进去,靠着门框站着,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一段刚刚被说过的话晾在夜风里,让它慢慢干透。灵烬把那只木碗又转了一圈,碗口内壁的弧度正在慢慢成形。他握着碗的时候,指腹抵着碗壁内侧那道他已经反复磨过十几遍的弧线,停下动作,把碗举到灯下看了看。然后他把它放回膝上,把棉衣拢了拢,在那件刚暖起来的旧衣裳和尚未合拢的灯火之间,坐成了一截正在慢慢学着自己认路的矮墙。

      阁楼里,温见予已经抄到了帛书末尾倒数第二页。她的笔尖停在最后一行的开头,没有落下去。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榻上的谢疏泠——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面朝墙壁,被角的边缘被她攥在手里,像是正在梦里握着什么细小的东西。温见予把笔放回砚台边沿,站起来,走到榻边蹲下来,把被角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重新掖好。她的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她。谢疏泠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面朝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一句什么梦话。温见予凑近了一些,听见她说的是:“石阶……我数到九十九了。”

      温见予蹲在榻边,没有站起来。她在暗色中伸出手,隔着几寸的空气,轻轻碰了碰她摊在枕边的手背。她知道她数对了。那一共九十九级,她在梦里已经数过很多次了。她也会在同样的梦里,坐在同样的石阶尽头,等她走完最后一程,然后收好自己的体温和衣角,和她一起数过那株草缓慢生长的每一个刻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长笛一声人倚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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