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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温见予入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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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谢疏泠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旧纸。她握着笔很久没有落下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一只在等风来的蜻蜓。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橘红变成灰蓝,她把笔放了下来。
“在想什么?”温见予从灶台边走过来,把一碟切好的腌萝卜放在桌角。
“在想我昨天晚上做的梦。”
“又是那个竹舍?”
“不全是。”谢疏泠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画了几笔又停了,“竹舍还在,灯也还在。可灯底下坐着的那个人转过身来了。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就醒了。”
温见予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那只盛着腌萝卜的碟子看着她。暮色从窗外渗进来,将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暗金色。谢疏泠的侧脸被那层光映着,眉眼间有一种她很少流露出来的、像是正在认真困惑着的神情。
“你想看清她的脸吗?”温见予问。
“想。可我每次快看清了,梦就断了。”
温见予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了谢疏泠放在笔旁边的那只手。那只手凉凉的,指尖还残留着握笔时被笔杆压出的浅痕。她握了一会儿,然后说:“今晚你再梦见她的时候,试着别急着看她的脸。你先看她的手。”
谢疏泠抬眸看着她,像是想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可她没有问出口。她只是反握住温见予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端起了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茶。
那天夜里,温见予没有回医院。她在阁楼的榻边铺了一层薄褥,躺下来,侧着身,面对着谢疏泠的方向。谢疏泠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阁楼里很安静,窗外的江风低低地吹过檐角,像是有人正在很远处拉着一把看不见的胡琴。
温见予没有睡着。她侧躺着,在暗色中看着谢疏泠的轮廓,看着她的睫毛在窗外微光中投下的一道极细的影子。过了不知多久,她看见谢疏泠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正在梦里靠近什么让她紧张的东西。她没有出声,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枕边的手背上。那只手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谢疏泠正在做梦。她走在一条长长的石阶上,雾比上次薄了一些,能看清石阶两边长着的青苔和细碎的野花。她走得很稳,没有数台阶,像是已经知道尽头在哪。石阶尽头,那间竹舍还是老样子,屋檐下的灯亮着,青白色的光在薄雾中像一颗被含住的星。灯下坐着一个人,穿着浅青色的衣裳,背对着她。
她走到那人身后,没有绕到她前面去看她的脸。她忽然想起睡前温见予说的那句话——"你先看她的手。"她的目光落在那人放在膝盖上的手上。那双手指节纤细,指尖沾着一点泥土,像是刚从地里拔了什么出来。左手的食指上有一道极浅的疤——像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谢疏泠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她觉得那道疤像是自己也有一道,在同样的位置。
她蹲下来,在灯下的那个人身侧蹲下来,与她平齐。
那人侧过头,朝她看了过来。薄雾在那道转身的动作中被轻轻搅动,像是一幅正在被吹干的墨画。谢疏泠看见了她的脸——不是温见予,可又像温见予。比现在的温见予年轻一些,眉眼间还没有那些被岁月磨出的细纹,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一片还没落定的光。她看着谢疏泠,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她蹲下来了,然后弯起嘴角说了一句:"你来啦。"
谢疏泠在梦里张了张嘴,想说"你是谁",可她发出的声音是另一个名字。她喊的是——"阿予。"
灯下的那个人笑得更深了一些,像是被什么很轻很暖的东西挠到了。她伸出手,在谢疏泠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和很多年前在那个竹舍里做过的一模一样:"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谢疏泠还想说什么,可雾忽然变浓了,竹舍、灯、以及那个蹲在灯下的人都被雾吞了进去。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榻上,窗外天还没亮。
她侧过头,看见温见予正侧着身睡在榻边的薄褥上,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可她的手还伸在褥子外面,像是睡之前一直握着什么,握到睡着也没有收回去。谢疏泠看着她那只伸在褥外的手,忽然想起梦里那道一模一样位置的浅疤。她伸出手,在黑暗中轻轻碰了一下温见予左手食指的指腹。那里没有疤,皮肤光滑而温暖。可她把指尖贴在那里的时候,觉得像是在触碰一个还没有来得及长出来的印记。
温见予在浅睡中动了动,没有醒。可她睡梦中把那只手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握住了什么。
第二天清晨,温见予醒来时发现谢疏泠已经坐在桌边了。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简单的图——一条长长的石阶,尽头是一间竹舍,竹舍的屋檐下画着一盏小小的灯。她用墨很淡,像是在描一个还在生长的记忆。
"你昨晚又梦见了?"温见予坐起来问。
"嗯。这次看见她的脸了。"
"长什么样?"
谢疏泠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像你。又不太像。比你现在年轻一些,可眼睛是一样的。她喊我'阿予'。"
温见予坐在榻边,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食指——那里光滑干净,什么痕迹也没有。可她觉得谢疏泠刚才看她的眼神里,有一道隔了很久才落到她身上的光,像是那个梦穿过了很长很长的夜,终于落在了她面前。
"谢疏泠。"她站起来,走到桌边,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那幅画。石阶画得很仔细,每一级都画了细小的横线,像是画的人真的在梦里一级一级地走过。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画里那盏灯。"你梦见的那间竹舍,灯是什么颜色的?"
"青白色。"
温见予的指尖在画纸上停了一瞬。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一盏青白色的灯挂在竹舍的檐下,灯下坐着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从石阶尽头走上来。她不知道那个记忆是从哪来的,也许是另一个她还没完全想起来的故事。但她伸手握住了谢疏泠握着笔的那只手,把那支笔从她手中轻轻取出来,放在桌上。
"你下次梦见它的时候,"温见予说,"如果她让你坐下来,你就坐下来。你不用急着回来。"
谢疏泠仰头看着她。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将温见予垂在她脸侧的几缕头发照成浅金色。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不在,我不想多待。"
温见予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回答。可她弯下腰,在谢疏泠的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凉的额头贴着温的额头,和很多年前她在月光下对一个即将走进墟境的人做过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她直起身,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向灶台,开始生火煮粥。
那天下午,戏院里唱的是《长生殿》。
沈知意换上戏服的时候,从妆台铜镜里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只干净的空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纸上只有三个字,写得比上一回工整了一些,像是握笔的人在夜里反复练习过:"红枣茶。"她在镜子里弯了一下嘴角,把纸条折好放进木箱,然后把那只碗端起来洗了洗,放在窗台上,像是替一个还没有写好下一张纸条的人留好了位置。
散场之后,她走出后门,看见灵烬站在老位置。他今天没有带东西,只是站着,像是一株已经从石缝里学会了怎么扎根的树。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把手伸出来,掌心里放着一片枯叶。叶子是完整的,干透了,边缘卷曲成一道弧度,像是一枚被小心保存了很久的书签。他说:"从戏院门口那棵槐树上掉的。昨天落下来的,没被踩碎。"沈知意拿起那片枯叶,对着月光看了看,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幅缩小的、银白色的地图。
她把叶子收进袖中,然后伸出手,轻轻拉住灵烬垂在身侧的那截袖口,往前带了一步。"走吧。巷口那家面摊还没收。"
灵烬被她拉着袖口,跟着她走了两步。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怕走快了会把袖口那截被拉住的地方挣开。两个人穿过窄巷,在巷口那家亮着昏黄灯光的面摊前坐下。老板娘认得沈知意,多看了灵烬一眼,笑着说:"沈老板,今天带朋友来啦?"沈知意没有纠正"朋友"这两个字,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头问灵烬:"你吃面吗?"灵烬看着桌上那碗正在冒热气的面,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碗面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烫,是因为他在学着把"和一个人一起吃一碗面"这件事也存进记忆里。他低头夹起面条的时候,沈知意把碟子里的卤蛋推到他那边。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那颗卤蛋夹起来,放在自己碗边,没有立刻吃——像是要把这颗蛋也存进一个以后慢慢回味的地方。
城西的阁楼里,粥已经煮好了。温见予在桌边坐下,端着自己的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韭菜切得碎碎的,在粥面浮着,嫩绿色的,像是春天正在一碗白粥里慢慢地醒过来。她喝完一口,抬头看着对面的谢疏泠,忽然说了一句:"谢疏泠。"
"嗯。"
"你说,梦里的那个竹舍,会在哪里?"
谢疏泠端着碗,想了想,说:"应该在很远的地方。又很近。像一个我还没找到怎么走回去的地方。"
温见予放下碗,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她的手。"那你慢慢找。找到的时候,我陪你去看。"
谢疏泠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在晨光中被照得温温热热的。她没有说"好",可她弯了一下嘴角,像是被一个还没抵达的承诺提前暖到了。
窗外,江上的雾正在慢慢变薄。远处山脊的轮廓露出来了,青灰色的,像一道被水洗淡了的墨痕。那株野草已经在窗台上长出了第四对新叶,正在晨光中微微地、像在点头一样地晃着。像是也听懂了那句"慢慢找"——不急着抵达,但知道有人在等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