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倾暮念》折花渡梦

2、风雨独承 父母离

　　父母离世后的风波落幕，一众亲戚几番推诿拉扯，终究没人愿意接手两个孤儿的余生。人人都怕麻烦、怕破费、怕平白多出十几年的负担，最后唯有祁朝的叔叔祁远，以至亲之名揽下了兄弟二人的抚养权。彼时所有人都感念他重情重义，叹惋手足情深，无人看穿这场善意背后藏着最龌龊的贪婪。祁远嗜赌成性，身上早已压着数不清的外债，他收下五岁的祁朝和两岁的祁暮，从来不是心疼两个孩子无家可归，只是觊觎兄嫂留下的积蓄与老房，想借着抚养的名头，把仅剩的家底尽数攥进自己手里，填补无底洞一般的赌债。

　　初到叔叔家的几日，日子尚且带着几分虚假的安稳。祁远刻意收敛了一身戾气，按时做饭，偶尔照看年幼的祁暮，对乖巧懂事的祁朝也算温和。过早懂事的祁朝尝尽了无依无靠的惶恐，好不容易抓住一丝安稳，便格外珍惜。他日日安分守己，不吵不闹，将所有心思都放在照顾弟弟身上，学着穿衣喂饭，学着收拾屋子，小心翼翼讨好着唯一的长辈，只求能和祁暮安稳相守。尚且懵懂的祁暮更是全然依赖，全然不知往后的岁月，早已被阴霾彻底笼罩。

　　伪装的温情转瞬即逝。不过半月，祁远便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暴戾自私的本性。他昼夜泡在赌局之中，日夜颠倒，归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时常彻夜不归。曾经整洁的屋子迅速变得狼藉不堪，满地烟蒂酒瓶，浑浊的烟酒味充斥着每个角落，压得人喘不过气。赢钱时他便心情浮躁散漫，对两个孩子视而不见；一旦输得血本无归，积压的戾气便尽数宣泄在家里，摔砸桌椅碗筷，将所有不如意都归咎于两个拖累他的孩子。

　　兄嫂留下的积蓄被他挥霍一空，老房子也被偷偷抵押变卖，所有家底尽数化作赌桌上的泡影。日子彻底坠入谷底，三餐温饱成了奢望。祁远从不会记得给孩子留饭，兄弟二人常常一日三餐无着落，饿极了就啃几块发硬的饼干，喝几口凉水充饥。寒秋渐至，凉意浸透街巷，两人身上依旧是换季的薄衣，手脚常年冰凉，被褥单薄破旧，每一个深夜都只能相互依偎着取暖，熬过漫漫寒夜。

　　比饥寒更难熬的，是毫无缘由的暴力与苛待。

　　赌债层层叠加，催债的人隔三差五上门拍门叫骂，凶狠的嘶吼穿透门板，震得狭小的屋子嗡嗡作响。每一次债主临门，祁远都会心烦气急，转头就将怒火撒在两个无辜的孩子身上。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厌恶与暴戾，动辄厉声呵斥，脾气上来便会抬手打人。

　　两岁的祁暮胆子极小，最怕这般剑拔弩张的场面。每当叔叔面色狰狞、怒气上涌，他总会吓得浑身发抖，眼圈瞬间通红，软糯的哭声压抑在喉咙里，不敢放声大哭。可越是胆怯脆弱，越容易激怒焦躁的祁远。

　　每一次巴掌落下的瞬间，永远是年仅五岁的祁朝义无反顾挡在前面。

　　小小的身子单薄得不堪一击，却像一堵倔强坚韧的墙，牢牢将弟弟护在身后。他张开双臂，脊背绷得笔直，任由冰凉的巴掌狠狠落在自己的后背、肩头，甚至稚嫩的脸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全身，细小的骨骼被打得发麻发疼，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死死抿着唇，连一滴眼泪都不肯落。

　　他只是回头用最轻最温柔的声音哄着吓懵的弟弟：“暮暮别怕，哥哥在。”

　　祁远看着这副倔强执拗的模样，怒火更盛，下手愈发没轻没重。他怨这两个孩子牵绊了自己，怨他们占着家产拖累自己，怨他们明明渺小无助，却偏偏有着拆不散的羁绊。巴掌、推搡、厉声辱骂，成了家里常态的阴霾。祁朝的身上常常藏着深浅不一的淤青，藏在衣袖领口之下，从不示人，更从不让年幼的弟弟看见半分狼狈。

　　祁暮懵懂无知，只知道叔叔很凶，只有哥哥永远温柔护着他。每一次被哥哥牢牢护住，他都会下意识死死抱住祁朝的腰，小脸埋在哥哥单薄的后背，瑟瑟发抖。他听不懂大人的恶语，感受不到人情的凉薄，却能清晰感知到每一次危险来临时，哥哥奋不顾身的守护。久而久之，祁暮愈发黏人，寸步不肯离开祁朝，只要看不见哥哥的身影，便会瞬间慌张大哭。

　　祁朝从来不让弟弟受一丝一毫的伤害。所有的打骂、所有的委屈、所有寄人篱下的苦楚，他尽数独自扛下。他尚且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本该被父母呵护疼爱，本该肆意嬉笑打闹，却被迫褪去所有童真，硬生生长成了弟弟的保护伞。他学着察言观色，学着隐忍退让，学着在无边黑暗里拼尽全力护住自己唯一的亲人。

　　白日里，祁远常年在外游荡，空荡荡的屋子只剩兄弟二人。祁朝会关好门窗，紧紧抱着弟弟坐在窗边，安静度过漫长的白昼。他会轻轻揉着自己身上的淤青，再温柔地替祁暮顺好柔软的头发，低声给弟弟哼唱模糊的童谣，抚平他心底的惶恐。他从不在弟弟面前流露脆弱，哪怕后背的疼痛彻夜不消，哪怕夜里疼得辗转难眠，他也只会悄悄蜷缩身子，把祁暮护在最温暖的内侧。

　　夜色深沉时，醉酒归来的祁远往往最为暴戾。他步履踉跄，满嘴污言秽语，稍有不顺心便会对着屋子乱砸乱摔。祁朝总会第一时间惊醒，死死捂住弟弟的耳朵，用身体彻底圈住小小的祁暮，隔绝所有刺耳的怒骂与恐怖的动静。

　　黑暗之中，小小的孩子睁着清亮又坚韧的眼眸，静静守护怀里的温柔。他心里无比清楚，父母已经永远离开，世间再无旁人护着他们。祁暮是他仅剩的血脉，是他朝夕相依的软肋，更是他撑过所有苦难的全部底气。

　　苦难磨掉了他所有稚气，却磨不灭他护着弟弟的执念。哪怕身处泥泞，日日受辱，哪怕饥寒交迫，满身伤痕，他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朝朝暮暮，晨昏相依。

　　世人皆道命运无情，孤儿命苦，可唯有祁朝知道，只要他还能站着，只要他还能护住身后的小小身影，这场颠沛流离的苦难里，就永远有拆不散的羁绊，有生生不息的温柔与坚守。他会扛下所有风雨，挡下所有恶意，倾尽自己的一切，护祁暮岁岁平安，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