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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捡到一个半瞎乐师(十三) 第二滴泪正 ...

  •   乐锦条件反射般移开目光,心说这个世界小天道给的身体真不中用,还没到任务后期就小毛病不断。

      她忍着那怪异的感觉,认真端详这屋内除草蓐与墙壁外唯一的活人:石丑夫。

      姑山医疗队将他搬进来时,简单为他擦了擦身。没了面上的血污泥土,这石头领虽起了“丑夫”的名,又在原世界线中身经百战,却意外地年轻清秀。

      乐锦盯了几眼这差点让任务半道崩殂的重要配角,也看不出什么花来,何况屋里还有个真正明珠般亮眼的美人,没一会就无趣地移开眼,垂头开始擦自己今天根本没机会动用的剑。

      视线能移动,声音却不会管她想不想听,自顾自地钻入她耳中。

      乐锦第一次发现,莲不说话存在感也挺强。

      布料的摩擦声,是他把完石丑夫的脉,收回了手。写字的沙沙声,应是在写术后的药方。

      山中自然无笔墨。

      乐锦抵达姑山的第三日时,带着猎队的人们打到的猎物里有几只兔子。

      众人回程时路过片野竹林,她忽地想起这两日见过莲写字,他不知是采了什么植物,磨出汁后也能当作墨水,但笔却只能拿竹签暂代,终究不大方便。

      莲前夜刚帮她补了外袍,总得回报一二,乐锦便顺手削了根竹子,拔了兔子的脊背毛。

      山野间条件简陋,别说用漆胶固定了,流民们初到姑山,连麻线也没来得及搓,她便随手拔了自己几根头发缠绕,做出来的成品,只能说……好歹能写字。

      莲却十分惊喜,每日不管是写药方还是给冯家兄妹讲学,都不离手。

      乐锦擦个剑心神不宁,面上滴水不露,干脆起了个话头:“这般起死回生的医术,恐怕不只是见多识广了吧?”

      莲握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去。

      乐锦没有抬头,仍在擦剑,看不清表情。

      他一时摸不清楚这句话的用意,以为是质问他的身份。帮到乐锦的雀跃褪去,他眼中多了几分不安,踌躇一番后,最终仍是说了实话。

      “初见时不知是恩人,故而有所隐瞒。”他缓缓道,“族中年轻一辈学习医术到及冠,便会被派入世,在外行走均以乐工为身份掩人耳目。历朝救民于灾疫中闻名的医圣,或以毒杀昏君留史的医者,忽而销声匿迹的,多是族中长……先祖。”

      此言是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没有自傲或特意谦逊的情感起伏,只是在最后打了个磕巴。

      那些医者作为妖,寿数均是数百年打底的,莲在族中叫惯了“长辈”,差点脱口而出。

      见乐锦好似没有注意这些,他继续坦诚开口:“医术本只能传族内血亲,我是捡到的弃婴,本不应学这些,是我求族老破了例。”

      自莲幼时起,横亘在意识深处的只有两个执念:找到自己弄丢的那个人,学会能治那个人的医术。

      他彼时多病,长期几乎下不了床,那些在红尘中靠医术留下不世美名的族老们围着他研究许久。

      “这孩子的身体和经络都像是被挤压改造过的,简直像是完全不属于此世之人为了服从水土而强行重塑了躯体,若是自行恢复不了,便一辈子只能如此躺着了。”

      这是他们最终得出的共识,但无一人认为内在这样残破的身体真的还能恢复。

      莲并不在意身体如何残破,只是心底似乎总有种急切感,推着他无法安眠。

      常常午夜梦回,他忽而惊醒,梦境的一切都是拼凑不出的碎片。

      莲不记得那人是否有什么病,或是受什么伤,惟有浓烈的无能为力将他包裹得几乎窒息,随之而来的还有刻入灵魂的自我厌弃与愧疚。

      他似乎曾眼睁睁看着谁流逝。

      他不能在那人身边,他救不回那人,他毫无一点用处。

      心中的执念便愈强烈一分,已经成为他活在世上的支撑。

      也因此,莲遇到乐锦后,最喜欢夜里与她去那条河边。

      手上的衣物尽是她的气息,天地间恍若只剩他们二人,除了水流声外,极静谧时,他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

      这些都是鲜活的象征,哪怕他没有记忆,只是感受到这些,也会满足到眼眶酸涩。

      族人们对他很是温和亲昵,但他只要一提出想学习医术,就会干脆拒绝。

      后来莲才知道,这支貉族之所以隐居世外,全因先祖曾为最爱重的弟子陷害,死前下了严令,此后族内医术再不许传于血亲之外。

      莲便顶着那副被评价为“一辈子只能躺着”的身子,奇迹般地下了床,在医术最盛的族老门前跪了六日,滴水未进。

      第七日子夜将至时,那族老终于看不下去,问他:“你为何如此执着?”

      “我此生为寻人而来,所学医术也只为救一人而已。”莲一字字重复当时的答案。他将前面那些琐事全部隐去,只道,“我如此告诉族老,他就答应了,只是让我不许冠以族姓,外出行走时治病救人,都不可言明族人名姓。”

      不外传的族内医术,不可能如此轻巧就同意了。乐锦明白这轻描淡写的背后少不了一番磋磨,但莲不愿提及,便也不问。

      她感觉自己那莫名的毛病调整的差不多了,终于放过已经亮得能照人的剑,抬起头,却又不期然撞入莲的眼神里。

      那眼中的赤诚太过直白,乐锦只觉得自己像是在蹦极,那绳子从抻直到几乎断裂到回弹得蜷缩成一团都是一瞬间,拉扯着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横冲直撞。

      但她同时又如此清楚地知道这样的赤诚是给另一个人的。

      乐锦望着那双眼,做了个决定。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她开了口,才惊觉自己声音如此沙哑,不自在地清了清嗓。

      莲嗅到她话语中的风雨欲来,微凝了眉,语气头一次有些急了:“你是。”

      “我不知你的笃定从何而来,但我也很笃定,不是。”乐锦吐字前所未有地缓慢,几乎是犹豫着从唇缝里挤出,“你帮我许多,早已够还了顺手恩情。晚几日或许还有官兵到来,别耽误了寻人,明日我就送你出山。”

      她几乎不敢再和他对视,目光移向一旁的蜡烛。蜡烛被放在小碗中,预备等烧尽了重复利用。

      烛泪滚落,泣血一般。

      屋内一片寂静,乐锦本做好了他质问或反驳的准备,等了半天没听到任何动静,正有些疑惑,忽地手上落了滴水。

      漏雨了?她被骤然打断了情绪,有些迷茫地想。

      乐锦转回视线,诧然。

      今夜晴朗无风,自是不会下雨。

      第二滴泪正停在莲眼下的绯色小痣上,与烛泪同样的颜色,珠子般快速滑落,落在她指尖。

      乐锦手猛地一颤,被这冰凉反灼得滚烫,烫得她头一次感到心慌。

      他泛红的眼望来,那片水光直逼得她挪不开视线:“恩人是因在下欺瞒,而厌弃于我了吗?”

      她咬了咬舌尖,强令自己镇定下来,面容却因紧张而格外冷冽,几乎到无情的地步。

      “……不是。”她张口半晌,只能讷讷地说这么一句。

      二人均沉默下来。

      草蓐上忽地响了动静。

      石丑夫仍是昏迷之中,无意识地发出痛哼。

      莲用手背迅速拭了泪,逃似地转过身去探脉。

      他面色恢复如常,只雪白的睫毛还潮湿着,并成几簇,微微颤动。

      “此处在下一人应付足矣,恩人今日劳累,还请先回去歇息吧。”他又捡起了初见时句句“在下”的客气。

      乐锦强逼着自己狠下心来,将几乎出口的妥协憋了回去,站起身来。

      “这两周,你准备好了就告诉我。”她还是改了期限。石丑夫毕竟一条性命,驻地里许多伤患,冯安也很依赖莲,终归是需要告别的。

      外面尚在为今夜的事情扫尾。

      卫队的人轮班看守那些俘虏的兵丁,几个妇人先前得了冯庸的命令,煮了解毒的汤药。把总毕竟是个武官,日后或许还能与官府做些交换,自然不能放着他被毒死。

      与神使大人相处了几日,众人都觉得乐大人虽然强大冰冷,却并非如表面那般不可接近。

      他们见乐锦走过,本欲打个招呼,却纷纷被她前所未有的凛然气场吓得僵住,连说笑声都止住。

      乐锦正心烦意乱,没注意旁人,不知不觉地又走到二人这段时间常待的河边,随便找了棵树上去。

      【我一直都没敢说话……】系统的声音已经不是小心翼翼能形容的了,【你不是一开始就想着把他带过来辅助气运之子,还说欠了他大人情吗?怎么莲刚救了重要配角,就要赶他走啊?】

      【之前想着他很好用,认错人也就认错,都是他自己的事。】乐锦刚寻了处粗壮枝干躺着,又坐不住地下来,开始练剑,几瞬身边就多了一大片残枝落叶。

      【但莲帮了我们那么多,都是基于他把我当成那块布上写的“命定之人”了,报恩只是个幌子。任务时间没多久了,我们这样占着这个名义利用他,回头咱俩是拍拍屁股走人了,他怎么办?

      误以为要找的人死了,从而再也找不到真正的命定之人;或是离开前才告诉他你寻错了人,他会信么?现在这样耽误他,未免太不地道。】

      乐锦认为自己虽一直在清冷白月光线装冷漠,却并非真的无情无义,理智地跟系统分析,心里却始终有处堵得慌。

      她思来想去,忽地了然。

      与莲相处愈久,乐锦便越是不自觉地想,那个真正的命定之人实在是幸运,有人这样将真心全部捧出。

      在实验所里,试验品们如养蛊一般,定期便被逼着相互残杀,直到一方死亡才能结束。

      研究员们会恶趣味地将关系亲近的试验品安排成对手。

      几次之后,试验品之间再也没有交流,只剩野兽般的臣服与被臣服。

      真心交付,迎接的便是必然的死亡。

      那个放错了笼的男孩与她不属一个实验,因此那夜是乐锦逃出前唯一一次短暂地彻底放松下来,将自己的真心展露一角。

      后来她在一只浣熊身上真正学会了交付所有真心,她几乎以为他们会就这样相伴,直到她死于试验后遗症,那只浣熊却最终不告而别。

      乐锦向来不会否认自己的劣根性,她认为自己现在有些情绪失控是在嫉妒那个真正的命定之人。

      至于那些莫名的痒意与难耐,那滴泪落在她手上时一同涌上的酸涩,为何决定送莲出山时失了往常的利落,乐锦选择性地不去多想。

      她自我剖析一番,终于收了剑,复又爬上那棵粗壮的树。

      翌日清晨,冯安刚起床便迫不及待地往另一间草屋跑,却在几乎一进门时立刻意识到氛围不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捡到一个半瞎乐师(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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