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六界恶鬼发编制》待天明

10、土丘村（三） 为什么不回

　　彼时内屋，易见微已然利落展开查探，动作老道缜密，暗格缝隙、壁角床底，分毫未曾放过。

　　可四下搜查一番，却一无所获，大失所望。

　　她俯身欲直起身形，脚尖却被床底硬物轻轻一绊，身形微踉跄。

　　垂手探入床底摸索，指尖触到一方粗糙陈旧的纸质物件。

　　抽出一看，竟是一本边角磨损、泛黄卷边的草本医书。

　　怎么会出现在床下？

　　易见微“啧”一声，乱放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打开随意翻了几页。

　　前半册皆是规整详实的草药配伍、君臣剂量、治症偏方，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足见此人确有扎实的医术功底，并非全然沽名钓誉之辈。

　　就在她准备将医书归回原位之际，一页泛黄薄纸从纸页间悠悠飘落，轻轻落在青砖地上。

　　纸上字迹潦草凌乱，墨色深浅不一，带着经年累月的陈旧，寥寥数行，写尽惶惑与绝望：

　　一月二十一日。

　　入百草谷习得一身回春医术，学有所归，我定不会辜负娘半生期盼。

　　来日要救尽世间受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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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头那总往我衣兜塞鸡蛋的老光棍没了。

　　弥留之际，他攥着我的手腕，把圈里鸡鸭全数托付给我们，喃喃道，他走后，这些鸡鸭不能断了吃食，他死了也不能饿死它们。

　　他看着我，眼珠混浊，咽了气。

　　这些日子，经我手没留住的人越来越多。

　　每一张濒死的脸，最后都直勾勾看着我，似是怪我无力回天。

　　我好无能，我做不到，我救不活他们。

　　如果我能普度众生，该有多好。

　　三月七日。

　　今日，娘也走了。

　　她断气前，也空洞地看着我，气若游丝，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别死，你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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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子又多了一个坟包。

　　一月四日。

　　我细细回想，终觉处处蹊跷。

　　不对，那些眼神不对。

　　不是对生的向往，而是对死的恐惧，他们在害怕！

　　可他们在害怕些什么？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看得就不是我。

　　恐惧如藤蔓爬上我后背，我感觉，我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

　　二月四日。

　　生在土丘村，死在土丘村。

　　土囚坟头埋白骨，泥牢坡底锁余生。

　　我们皆是坟丘里的馅料，生死闭环，无处可逃。

　　我见到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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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纸读完，彻骨寒意顺着她的四肢百骸蔓延而上。

　　易见微眉心紧蹙，疑窦丛生。

　　难道这身怀医术的慕容大夫，终究也没能逃出村落禁锢，沦为了披活人皮囊的阴邪之物？

　　更诡异的是纸上错乱颠倒的时序：先一月，再三月，忽而折返一月、二月，时序颠倒混乱，毫无章法。

　　是空隔了一整年岁，还是月份有特殊隐喻？

　　她逐字逐句复盘拆解，一股寒意骤然升起，好像有东西紧贴着她的后背。

　　她垂眸看向脚下倒影，她的影子已经全被身后之物的影子覆盖。

　　“慕容大夫。”她笃定开口。

　　身后传来低沉阴恻的笑声，褪去了方才的敦厚温和，满是诡谲寒凉：“你如何知晓是我？”

　　“除了你，我们都有头发。”易见微指了指前面的影子，头上光秃秃的，格外圆润，极好辨认。

　　慕容大夫：“……”

　　“我的草本手记，好看吗？”阴冷语调再度响起，带着慢条斯理的恶意，“私窥他人遗物，小友未免太过无礼。”

　　易见微立在原地，语气随意：“大夫既为医者，怎弃病患于外屋，这般行径，太没医德了。”

　　“我看完你妹妹的病了，无大碍，回去多补点气血即可，带你妹妹走吧。”

　　易见微不语，没有行动。

　　慕容大夫早不进来晚不进来，为何偏偏在她看这张纸条时闯入。

　　她低头继续看着文字，骤然心头雪亮，醍醐灌顶。

　　若以每段月份为行数，日期为字数。

　　四个日期，就对应了四字谶语——

　　不要回头。

　　寒意瞬间浸透骨髓。

　　“小友为何始终不肯看我？”慕容大夫的语调裹挟着森森寒意，步步紧逼，“是老夫样貌丑陋，入不得你的眼？”

　　“因为我脖子落枕了。”易见微道。

　　空气彻底死寂。

　　但易见微能感受到身后那道阴寒视线，如针如刃，死死钉在她脊背之上，沉甸甸压得人窒息，丝毫未曾移开。

　　不知道温姝瑰与夏鸾那边怎么样了。

　　……

　　与此同时，村落深处。

　　夏鸾循着记忆，直奔昨夜老妪居所。

　　昨夜闻声，老妪虽言语冷硬，中气尚且充足。

　　可今日隔墙之音，虚弱闷沉、气脉虚空，全然是灯枯油尽的老朽声息，那老人的声音不对劲。

　　抬眼望去，整片土丘村尽收眼底。

　　平地之上连绵不断的土丘一座挨着一座，圆滚滚隆起，像坟冢一般。

　　或者说，那就是坟茔。

　　整个村子被层层坟茔裹在中间，低矮土屋夹在高低错落的土坟之间，人居与坟茔不分。

　　草根缠裹着残骨，泥中半露朽棺木，风过土丘，呜咽似鬼哭。

　　老人家的屋子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夏鸾愈走愈快，忽地住了脚步。

　　这段路程有这么长吗？

　　她指尖捻出一枚灵石掷于地面，以此为标，稳步前行。

　　可一柱香过后，抬眸所见，依旧是方才立足的原地，灵石静静躺在脚边，分毫未动。

　　夏鸾眼神凝重，她遇到鬼打墙了。

　　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沉，朗朗白昼转瞬化作沉沉昏夜。

　　周遭坟冢之下，传来窸窸窣窣的细碎响动，像是深埋地底的枯骨破土、亡魂蠕动。

　　下一瞬，一具具面色青白、双目空洞的村民，自坟土之中次第钻出，如雨后春笋，络绎不绝。

　　他们无声无息向夏鸾聚拢而来，密密麻麻围堵四方，如人形土丘一般，包裹着夏鸾。

　　“星火燎原。”

　　夏鸾薄唇轻启，吐出四字法诀。

　　漫天炽白星火骤然迸发，灼灼烈焰席卷四方，焚烧近身亡魂，阴邪秽气遇火即散，片片消融。

　　可坟茔之下的亡魂无穷无尽，烧尽一批，又有一批破土而出，前赴后继，不死不休。

　　久战无益，徒耗灵力。

　　夏鸾足尖一点，腾空而起，观察着地形。

　　地底亡魂便搭起层叠鬼梯，空洞的口中发出嘶哑凄厉的嘶吼：“你要跑去哪里？”

　　夏鸾一脸凝重，天黑得过快，非寻常日月更替。

　　她可能误入冥界了。

　　这个村子竟是冥界据点，她必须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宗门。

　　该如何出去呢，她环视四周，眼睛一亮，喃喃道：“我悟了。”

　　头顶的书名金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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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见微不回头，不代表她的剑不能回头。

　　逝邪剑在她身后一顿乱戳，百余道凛冽剑气自周身迸发，纵横交错，结成密不透风的护体剑网。

　　寒光流转，剑气森森，死死逼退身后近身的阴邪之物。

　　直至那道黏在脊背的森寒视线彻底消散。

　　危机暂解，易见微依旧不敢松懈，脖颈僵滞不动，神识开路，步步谨慎，原路折返外屋。

　　抬眸一瞬，心头骤紧。

　　温姝瑰竟倒卧在地，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飘忽，似随时都会断绝。

　　“温姝瑰！”

　　易见微快步上前，指尖渡入精纯灵力探查她的经脉气息，又迅速取出一枚莹润护心丹，送入她口中助其固本凝神。

　　片刻沉寂，温姝瑰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眸，悠悠转醒。

　　“发生了何事？你怎么会昏迷倒地？慕容大夫去了何处？”易见微接连几个问题问得温姝瑰一脸懵。

　　她尚且头脑昏沉，茫然摇头，嗓音虚弱：

　　“我也不知。方才他为我诊脉完毕，忽然说了一句‘你姐姐真是个小偷惯犯’，我便瞬间失了意识，全然不知后续变故。”

　　“是吗。”易见微轻声道。

　　话音未落，温姝瑰骤然面露惊惧，瞳孔骤缩，直直望向易见微身后，抬手便打出一道灵力防御，急声高呼：

　　“姐姐小心！那慕容大夫回来了！”

　　易见微骤然感觉身后有一股危险的阴气袭来，直逼后脖颈，危险即将降临。

　　她下意识想回头看，略微一动脖子，牵拉酸胀之感顺着脖子扯到同侧肩膀，猛地清醒过来。

　　“你唤我什么？”她冷声问。

　　温姝瑰只会叫她师姐，何时来得姐姐，姐姐只是骗村里人的称呼罢了，除非眼前人乃村中人。

　　可温姝瑰依旧满脸惶恐，逼真无伪，只顾奋力抵挡、连声催促：“快走！此人有问题，万万不可久留！”

　　易见微立在原地，身形稳如磐石，长剑铮然出鞘，寒光凛冽，直直指向眼前温姝瑰。

　　她语气冷得彻骨，不带半分温度：“真正的温姝瑰，在哪。”

　　温姝瑰眼神愤愤，“你怀疑我？你不相信我？”

　　易见微没有多言，一剑冲着她的脖颈，刺啦一下，用行动证明。

　　温姝瑰躲得极快，只留下浅浅一道痕迹，收敛情绪，面无表情地看着易见微。

　　“这般伪装，竟也骗不到你？”

　　温姝瑰头颅以一种违背骨骼常理的姿态，顺着易见微的剑痕，缓缓向后仰折，脖颈弯折成诡异的弧度。

　　下一瞬——

　　“啪嗒。”

　　一声轻响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