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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堂课 数学分析课 ...

  •   开课第一周。数学分析,早上第一节课。教室在四楼,窗户朝东,阳光把整个黑板切成两半——左半边暗得发灰,右半边亮得刺眼,中间那道明暗交界线像用尺子画的。

      林见微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不是想讨好老师,是个子高又不想挡别人。她在课本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很小,紧紧地贴在折缝旁边,像怕浪费什么。旁边有个男生在打哈欠,打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趴回桌上继续补觉。后排几个女生在讨论中午吃什么,糖醋排骨还是麻辣香锅。林见微没有回头,但她发现自己确实在听她们说话。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那些声音让她想起苏晚。

      黑板没擦干净。上节课留下的粉笔印还隐约可见,是一组积分号,手写体很漂亮,勾画之间有一种数学才有的节奏感。她盯着那组积分号看了片刻,想起了母亲算盘上的珠子——那些珠子被拨了几十年,磨得发亮,摸上去有浅浅的凹槽。她小时候不明白珠子也会磨损,后来才知道,足够多的时间加上足够多的重复,连木头都会变形。

      上课铃响了。铃声很旧,不是电子音,是那种机械铃,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钟。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头发有点油,几缕贴在额头上,像刚洗过脸但没来得及擦干。衬衫领子微微外翻,一边塞在脖子里一边翘着。胳膊底下夹着一本卷了边的教材,封面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他把教材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台下——前三排空荡荡,只有林见微一个人坐在正中央。他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发教学大纲,只是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数学分析。

      他的粉笔字很好看。不是漂亮,是一种精确的美——每一个字都贴在隐形的横线上,行距均匀,起笔收笔都干脆利落。林见微盯着那四个字,发现他写“分”字时那一捺收得很短,像是写了太多年的板书,已经学会了不浪费任何一笔。

      他开始讲实数理论。从实数系的公理出发,确界原理,单调有界定理。每个定理都带着证明,每个证明最后都画一个小方框。他的板书整齐得惊人,一行一行排列在黑板左侧,粉笔与黑板碰撞的节奏始终恒定,像一种古老的手艺。他不问“听懂了吗”,只是在黑板上一个定理一个定理地推下去,偶尔停下来扫一眼台下。那种扫视不是确认,是习惯——一个在讲台上站了几十年的人对教室的本能感知。

      林见微一直在抄板书。她写字很快,且用力,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甚至用铅笔画了辅助线,把证明的括号对齐在页边上,每个小方框都用尺子补了一笔。这不是天赋,是训练。从小学开始她就是这样记笔记的,母亲教她的:账本不能涂,涂了就不清了,每一笔都要一眼看到底。她试过在草稿纸上乱写,每次都会在写完半页后停下来,撕掉,重抄。她知道这不是大学课堂的要求,但她改不了。不是不想改,是不敢。

      课间休息时教授放下粉笔,走到窗边喝水。他没带水杯,是用一个保温杯的盖子喝的,喝完之后盖上,拧紧,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不是纸巾,是老式的棉布手帕,蓝白格子的。林见微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个细节。也许是因为在她从小到大的经验里,一个人怎么对待日常琐事,往往比他在重要场合的表现更能说明问题。旁边的男生歪过头来看了一眼她密密麻麻的笔记:“你记得也太快了吧。你是不是把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抄下来了?”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目光还停在黑板上。窗外有鸟飞过去,影子映在黑板最上沿,一闪就不见了。

      后半节课,教授讲起了无理数。

      他在黑板上写下那个古老的证明——如果根号二可以写成不可约分数p/q,那么p和q必须同时是偶数,与不可约矛盾,因此假设不成立。这个证明林见微高中就看过,但她不介意再听一遍。因为它简洁、确定、不容置疑。在所有的假设里,在所有的情况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中间地带。她在高中第一次读到这个证明时在草稿纸上抄了三遍。不是要背下来,是觉得美——那种用最少的假设推出最大的结论的美感。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种美叫什么。现在她知道,它叫确定性。是可以反复验证、每一次都得出同样结论的确定性。是她觉得越来越珍贵的东西。

      教授写完最后一行,转过身来。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粉笔灰飘起来,在阳光里亮了一瞬。

      “这不是一个巧妙的数学技巧,”他说,“这是一个信号。它在告诉你们,你们之前以为‘数’就是你们学过的那些东西,是错的。有些东西不在你们的体系里。你得扩大你的体系,才能容纳它。”

      教室里很安静。连后排讨论午饭的女生也停了。窗外有鸟叫了一声,但没有人转头去看。

      “你们来数学系,不是来学计算的。计算是计算器的事。你们是来学这个的——当你的旧框架装不下新事实的时候,你得自己造一个新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教室,最后落在第一排正中央。

      “今天就到这。回去看第一章习题,自己挑几道做。我下次课抽人上来讲,讲不出来不扣分——但我会记住你。”

      他说“我会记住你”时语气很淡,没有威胁,只是陈述一个他将来会援引的事实。然后他拿起教材,夹回腋下,走了出去。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有什么问题可以课后问我”,和来时一样干净利落。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收拾东西的声音。有人把课本塞进书包,有人打着哈欠站起来伸懒腰。林见微还坐在原位,把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几个关键定理旁边画了星号。星号画得很轻,像怕把纸戳破。她合上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数学分析”四个白字。她把课本装进那只母亲当年从纺织厂带回家的帆布袋——袋子也是旧的,洗得发白,有一根带子断过又缝上了。

      从第一排站起来时,教室已经空了大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空座椅上。黑板上那行证明还没人擦。她走到讲台前站了片刻,看着教授留下的板书。那些定理像一行行干燥的诗,不表达任何情感。但她在数学里找到了一种从人身上找不到的东西——不是因为数学美,是因为数学不需要被信任,它本身就是自己的证明。而人呢?人会变卦,会食言,会在最难的时候说“我也没办法”。公式不会。

      她想起父亲那台没修好的收音机。七岁那年,她蹲在厨房看父亲修它——拆开外壳,露出里面的电路板,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焊点,每一条都有确定的路径。她问父亲这个跟算盘是不是一样的东西,父亲想了半天,说差不多,都是算东西。后来它坏了,父亲没有修好。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是在看那台坏掉的收音机,是在看某种秩序碎了。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框架”,但她知道有一样东西坏了——不只是收音机。

      而现在,在这个教室里,在根号二的证明里,她找到了一种不会碎的东西。

      “有些东西不在你的体系里。”她默念了一遍,伸手拿起粉笔槽里的粉笔,在那行证明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方框。不是破坏板书,是在证明结尾补了一个他漏画的方框。她画完之后把粉笔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阳光亮得她微微眯了眼。她不喜欢这个表情——眯眼的时候她看起来像是在怀疑什么。其实她没有怀疑,她只是在适应光。

      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脚步拐向了另一个方向——图书馆。那座灰色大楼在校园正中央,门前有一排银杏树,还没有黄透。她穿过旋转门,走过一楼自习区,没停,直接上了二楼。数学区的书架在最里面,靠墙,人少,光线永远是匀净的灰白色。她不是来找书。她是来找一本书。那本《企业融资结构优化的数学模型》,深蓝色封面,书脊上用铅笔写着“陈修远”。她之前借过,还了。现在她想再借一次。

      她在老位置找到那本书,抽出来。翻开扉页。那行铅笔字还在:P48的公式有一个更好的解法。字迹细密,每个积分号都写得像艺术品。她翻开第四十八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另外一种证明过程。她认出了这个字迹——就是那个头发有点油、板书整齐得惊人的教授。陈修远。

      她靠在那排书架上,把那个证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便签纸,用极小的字写下一行字:我用数值方法也验证了。她把便签贴在那一页的边缘,只露出一个角,然后把书放回原处。走出数学区时窗外已经暗下来了。她看了眼时间——错过了食堂的晚饭时间,但苏晚应该给她带了包子。苏晚说了,今天食堂有鲜肉包,她会多带两个。林见微加快脚步走出图书馆,银杏叶在路灯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回到宿舍,苏晚果然在桌上放了两个包子,已经凉了,但馅儿还是香的。苏晚从床上探出头,脸上贴着黄瓜片,有一片正往下滑,被她用手拍回去:“你第一节课上了什么感想?我看你这表情——不是考试没考好,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但还没想明白的表情。”

      林见微想了想,把帆布袋挂在床头:“老师说,计算是计算器的事,我们来是学怎么造新框架的。”

      苏晚敷着黄瓜片笑了一声,一片掉在枕头上,捡起来看了看,又贴上去了:“你这第一节课就被洗脑了。不过说实话,我也不懂什么叫造新框架。我只知道我今天上了《消费者行为学》,老师讲了一个道理——人在饿的时候别逛超市,因为会买一堆不需要的东西。我觉得这个道理比你的‘新框架’实用。”

      林见微没有反驳。但她想,也许“人在饿的时候别逛超市”和“当旧框架装不下新事实时造一个新的”是同一个道理——都在说人在某种状态下的判断会不可靠,都需要某种规则来保护自己。苏晚用超市法则保护自己的钱包,她用数学法则保护自己的脑子。不同的工具,同一个目的。

      她把凉包子吃了,然后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实数理论那一章的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当旧框架装不下新事实的时候,得自己造一个新的。

      窗外有人在放周杰伦的歌,隔壁宿舍传来笑闹声,楼下有人喊“谁的衣服掉了——粉色的——谁的——”。苏晚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扒着窗户往下看:“我的!我的!别捡别捡我马上下去——”然后趿拉着拖鞋冲出了门。

      林见微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写在纸上的那行字。她不知道那个戴黑框眼镜的教授会不会记得她——他说“我会记住你”,但那可能只是一句口头禅。她也不知道那本书上的便签会不会被看到。也许那本书很久没人借,也许便签会自己掉下来,也许便签还在但那个人不会翻到那一页。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把问题写下来了。而写下来的问题,迟早会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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