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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夜归居，慧眼识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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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夜雨连绵不绝，细密的雨帘笼罩整座江南城市，湿漉漉的晚风穿过街巷楼宇，裹挟着入骨的湿凉。
城市街边的路灯在雨雾里晕开一片朦胧昏黄的光晕，地面积水层层倒映着暗沉的夜色，周遭万物都浸泡在一片静谧潮湿的阴冷当中。
许凌安与许无意并肩穿行在雨夜之中，一路沉默慢行，避开了市区车流繁杂的主干道，沿着僻静的居民区小路缓缓前行。雨水打湿两人深色的外衣肩头，发丝间沾染着薄薄一层微凉的水汽，一路走来，周身都萦绕着雨后独有的清冷气息。
二人自小一同在这座临水的江南城市长大，早已习惯这般常年阴雨潮湿的气候。自幼失去双亲，世间无其他亲戚往来，这套地处高层的复式住宅便是他们长久唯一的避风港湾。远离市区喧嚣，僻静清幽，平日里少有外人打扰，安静的环境也恰好契合兄弟二人偏于寡淡内敛的性情。
步行抵达住宅楼下，冰冷的雨水拍打在高楼外墙，发出沙沙的轻响。
踏入电梯，密闭的空间隔绝了室外呼啸的风雨，狭小安静的环境里，白日里紧绷压抑的情绪才得以慢慢松弛下来。在外人面前，二人皆是克制沉稳，言行分寸拿捏得当，唯有回到属于彼此的私人居所，才能够卸下所有伪装与防备。
电梯缓缓攀升，最终停落在高层住户楼层。
推开家门的一瞬间，室内温暖干燥的空气迎面而来，彻底隔绝了室外凄冷的雨夜寒意。屋内装修极简清冷，色调偏于素灰沉静，家具摆放整齐规整，屋内干净的近乎空旷，没有多余繁杂的装饰物品，处处都透着兄弟二人常年清冷寡居的生活习性。
随手关上入户大门，将窗外的风雨夜色尽数阻隔在外。
许无意抬手褪去身上被雨水微微打湿的深色外勤外套，随手将衣物折叠整齐，放置在玄关的衣架之上。少年身形清瘦挺拔，褪去厚重外衣之后，一身简洁的贴身内搭衬得身形利落干净，眉眼间还残留着方才雨夜行走带来的微凉倦意。
一整天紧绷压抑的职场生活落下帷幕，脱离了司法鉴定中心那处处处暗藏猜忌与算计的是非之地，他眼底的戒备渐渐散去，神情变得松弛柔和。
许凌安侧身走到玄关内侧，抬手松解开脖颈处紧绷的衣领，动作淡然沉静。连日积压的工作疲惫萦绕在周身，但是他眉眼依旧清冷锐利，骨子里的警觉从未彻底消散。
他习惯性先检查屋内门窗是否全部锁闭，确认居家环境安全无虞之后，才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玄关处的许无意。
连日阴雨，夜色深沉，整栋住宅安静无声，偌大的房屋之内，此刻只有他们兄弟两人独处。
许无意垂眸沉吟片刻，指尖微微收拢，像是在斟酌心底想要说出的话语。他抬起清澈的眼眸，目光直直看向身前的许凌安，语气轻声却格外认真，打断了屋内沉寂的氛围。
“哥，我想……”
话音微微停顿，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的神色，没有丝毫犹豫，坦然道出内心的想法。
“我想看一眼，那起江边无名命案的全部案件证据。”
突如其来的请求，让空气短暂凝滞了一瞬。
许凌安原本松弛下来的眉眼微微一敛，狭长的眼眸微微沉下，目光安静地落在许无意的身上。他并不意外弟弟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从白天在办公大楼察觉到整件案件的蹊跷开始，许无意便一直将这份疑惑暗藏在心。
只是按照常理而言，刚刚入职第一天的实习法医，根本不会贸然主动接触这类重大凶杀案件的绝密勘验资料。
普通新人只会畏惧命案的阴冷可怖，避之不及，而许无意从始至终没有半分惶恐，反而对案件疑点格外上心。
“你应当清楚，这份尸检证据属于内部绝密卷宗。”许凌安语声低沉平缓，语气带着几分审慎，“本案已经被上层强行封存归档，明令禁止私自外流查阅，私自调取勘验资料本身就违背单位工作规定，一旦被科室之人察觉，会落下极大的把柄。”
他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周明远一行人本就处处盯着他们兄弟二人的一举一动，时时刻刻想要寻找可以用来打压针对自己的借口。若是被对方发现自己私自将重大命案的绝密证据交由新人查看，一定会大肆借题发挥，刻意上报追责，无端滋生出许多不必要的祸端。
“我明白所有的规矩与风险。”
许无意神色坦然，目光澄澈坦荡，并没有因为兄长的告诫而退缩。
“白天在办公室我已经完整听闻了整件案子的始末，上层刻意压下案情，人为封存真相，明明铁证确凿却强行搁置立案，这件事本身就疑点重重。我只是单纯想要查看你留存下来的一手勘验资料，不会向外泄露分毫，更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被人抓住的痕迹。”
他心思缜密细致，懂得规避所有职场隐患，行事向来谨慎有度。
许凌安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弟弟，沉默思忖片刻。
从小到大，许无意的法医天赋向来远超同期所有学子，观察力敏锐到近乎惊人，对于死亡痕迹、人体创伤、现场物证的敏感度，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胜过自己。如今对方主动提出想要查阅案件证据，并非一时兴起的好奇，而是发自内心想要看透这场被刻意掩埋的命案真相。
思虑过后，许凌安缓缓颔首。
“可以。”
他没有过多阻拦，转身走向客厅内侧的书房。这间书房平日里极少对外开放，是他专门用来存放私人办案记录、隐秘勘验数据以及备份绝密证据的专属空间，房门常年上锁，隐秘性极高，外人无从窥探。
打开书房灯光，冷白色的灯光缓缓照亮整片狭小的房间。
书柜整齐罗列着历年的法医病理档案，专业书籍堆砌整齐，书桌桌面干净空旷，唯有一台加密工作平板静静放置在桌面之上。许凌安解锁屏幕，调出白天完整的江边尸检全部资料，高清伤痕照片、体内内伤检测数据、江水水质成分化验报告，所有一手留存的绝密证据全部完整展现在屏幕之上。
许无意缓步走到书桌前，俯身垂眸，认真看向屏幕里每一份勘验记录。
他神情专注凝神，褪去了平日里温和安静的模样，眼底染上了属于法医独有的冷静锐利。目光飞快扫过一张张尸体体表照片，仔细比对内脏损伤记录、死亡时间推算、尸变细节特征，浏览速度极快，却没有错过任何一处细微的疑点。
安静的书房之内只剩下屏幕微光闪烁，空气静谧无声。
许凌安静立于一旁，安静看着弟弟的一举一动，没有出言打扰。他默默观察着许无意对于案件的判断，心中暗自讶异。
不过短短一日入职时间，许无意对于法医刑侦案件的敏感度，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估。
仅仅只是完整浏览完一遍所有尸检证据过后，许无意缓缓抬起头，眉头轻轻蹙起，眼神变得愈发深沉。
他看向身侧的许凌安，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哥，我想要再看一眼死者的遗体。”
这句请求远比刚刚查阅证据更加出人意料。
许凌安眸光微微一动，薄唇微敛：“遗体现如今封存于司法鉴定中心地下冷藏停尸间，夜间管控严密，非工作时间禁止任何人私自入内查看，深夜翻看遗体本身更是不合规矩。”
“我知道难度很大。”许无意目光坚定，语气格外认真，“但是仅凭照片和文字数据始终存在局限，很多尸体表层细微的直观痕迹，是影像资料无法完全复刻出来的。我必须亲眼见到死者本人，才能够确认我心中所有的猜测。”
他的直觉向来精准无误，在法医勘验鉴别之上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本能。此刻翻阅完全部书面证据之后，心中反而积攒了更多模糊的疑点，唯有亲眼直面遗体，才能够印证所有猜想。
许凌安望着少年执拗认真的眼神，清楚他绝非一时冲动随口所言。
兄弟二人皆是学医从法，骨子里都有着对于案件真相极致执着的天性。
短暂的沉默考量过后，许凌安最终选择应允。
“今夜雨势滂沱，整栋鉴定中心人员尽数离岗，夜间留守值班人员寥寥无几，管控会比平日里松懈许多。等到深夜时分，我带你潜入停尸间，让你单独查看遗体。”
他做事向来思虑周全，早已想好规避风险的办法。深夜大雨可以掩盖行踪，办公楼人烟稀少，避开监控盲区行进，不会留下任何人为记录，足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得到答复的瞬间，许无意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释然。
他重新将目光落回加密平板的案件证据之上，再度俯身，反复来回翻看每一张现场抓拍的外景照片，一遍又一遍比对江边滩涂的案发环境。
方才尚且平静的神色，在此刻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少年指尖轻轻点在屏幕当中一张江边远景拍摄的原图上，指尖精准落在画面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荒草丛地带，眼神骤然变冷。
“这名死者的身份，我已经能够确定了。”
清冷平静的一句话，骤然在安静的书房内响起。
一旁的许凌安身形微顿，眸色瞬间深沉下来。
从案件案发至今，警方多方排查走访，全程都无法排查出无名死者的身份信息，此人如同凭空出现在城郊江边一般，无户籍备案，无亲友报案，全城户籍系统都检索不到相关匹配人员，就连他耗费整日时间勘验推理，都暂时无法锁定死者真实来历。
却没想到，许无意仅仅凭借这些二手资料，在短短片刻之内，直接看破了死者的真实身份。
“你能够确认？”许凌安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诧异。
“绝对可以确认。”许无意抬眸，眼底冷静透彻，“死者面部虽然经过江水长时间浸泡浮肿变形，五官轮廓遭到水汽严重破坏，常人根本无法辨认样貌，但是颧骨骨骼、耳骨形态、牙齿咬合特征都是与生俱来不会被外力或是水泡改变的。结合这些隐秘的骨骼特征，加上近期城市边缘流动人口的失踪备案，这个人是三个月前从邻市辗转来到本地的外来暂住人员。”
条理清晰，分析一针见血，每一处判断都有着专业的法医骨骼依据作为支撑，并非凭空胡乱猜测。
许凌安心底微微震动。
不得不承认，许无意天生自带的刑侦法医洞察力，得天独厚，远超业内许许多多从业多年的老人。
还未等许凌安开口答话，许无意的视线再度落回那张江边现场照片，指尖死死指着照片侧边长势杂乱幽深的野生草丛，神色愈发严肃。
“而且哥，这一处位置绝对有问题。”
“案发当天凶手刻意清理了江边滩涂的地面痕迹，抹去了岸边所有脚印与打斗残留，心思缜密几乎做到了完美无缺。但是他刻意忽略了这片纵深茂密的深草丛，草丛深处位置隐蔽，不在常规警方初步勘查的视线范围之内。”
许无意语速平缓，句句直击要害。
“凶手在行凶完毕之后，一定会下意识丢弃作案相关的随身物件或是行凶工具，人为刻意不敢随意丢弃在开阔空地，最稳妥的藏匿地点，就是这片无人留意的荒草丛内部。”
“那片草丛里面，一定遗留着凶手来不及带走、刻意藏匿的关键物证。”
一字一句，精准无误。
沉寂的书房之内，灯光冷白暗沉。
许凌安顺着他手指指向的位置望去，目光落在照片里那片昏暗幽深的江边杂草丛中。
连日以来困扰他的案件瓶颈，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他整日专注于尸体本身的尸检研判，深陷死者体内的致命伤痕与死亡逻辑当中，所有调查重心全部放在遗体勘验之上，反而忽略了这种野外案发现场最容易被遗漏的野外隐蔽区域。
周明远以及上层所有人都急于将此案草草封存结案，草草判定为无主意外死亡，从始至终根本没有安排人员对江边整片荒草区域进行细致摸排搜查。
所有人都在刻意选择性忽略疑点，蒙蔽双眼逃避真相。
唯独刚刚入职不过一天的许无意，跳出了所有人固化的办案思维，仅凭几张现场照片，一眼看穿了现场最核心的物证夹缝。
窗外夜雨依旧簌簌落下，风声呜咽，夜色浓重的化不开。
屋内兄弟二人隔桌而立，目光交汇，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深藏的深意。
被权力强行掩埋的命案线索，被人为刻意忽略的现场破绽，潜藏在荒草深处未知的关键罪证，还有这名来历暗藏蹊跷的外来无名死者。
原本看似已经被彻底封死的案件僵局，在今夜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突破口。
许凌安垂眸看向屏幕上那片昏暗幽深的江边草丛，眼底沉淀起一层幽深的寒色。
科室内部的职场暗斗依旧暗流汹涌，层层权力压制步步紧逼，想要彻底掩埋所有罪恶。
但如今，他们手握旁人无从知晓的隐秘线索，找到了被所有人遗漏的证据缺口。
蛰伏在黑暗之中的凶手，刻意颠倒黑白的幕后势力，刻意隐瞒真相的科室高层，从这一刻开始，再也无法轻易将这桩命案彻底尘封。
许无意轻轻合上手中的平板界面，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嗓音清浅微凉：
“等到深夜我们前往停尸间核验遗体，只要最终确认我的判断无误，便可以立刻重新重返江边案发地带，深入那片草丛进行秘密搜查。”
“他们想要压住真相，困住所有线索。但越是刻意掩盖，就越能证明，这件案子背后埋藏的黑暗，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重。”
许凌安缓缓敛去眼底所有思绪，清冷的眼眸里泛起笃定的锋芒。
漫长的棋局早已铺开，明面上是办公室圆滑虚伪的人心算计，暗地里是深埋城市雨夜之下的滔天罪案。
而今夹缝之中的证据已然浮现，沉寂的真相，即将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