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利益·叛生之道第三季》梦弃

682、局外闲人 ……

　　2036年11月21日，午后。

　　洪成斯岛的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潮气，掠过满目疮痍的岛主宅。

　　昨夜的大火已经彻底熄灭，烧焦的木梁歪歪斜斜垮塌在庭院里，黑色的灰烬被海风卷得四处飘散，落在残破的回廊、断裂的石柱之上。地上还残留着尚未清理干净的暗红血迹，混着灭火留下的水渍，在石板地上晕开一块块难看的印记。

　　法泰兰师王的遗体已经被妥善安置在临时搭建的灵堂。曾经威震这片海域的大人物，落得一身枪伤叠加烈火灼伤的结局，偌大的洪成斯岛，一夜之间群龙无首。

　　岛上面的门徒、旧部人心惶惶。一部分人还沉浸在师王离世的悲痛之中，另一部分人已经开始暗自盘算权力的归属，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在各个角落此起彼伏。有人想要推举新的岛主，有人盘算着卷走岛上残存的财物远走高飞，还有人惴惴不安，害怕昨夜那场动乱的余波会把自己也拖入深渊。

　　许无意站在岛主宅二楼的露台，指尖夹着一支烟，没有点燃。

　　他望着下方乱糟糟的岛屿，神色慵懒，眉眼间没有半分紧绷，反倒透着一股十足的摆烂姿态。

　　昨夜经历火蝶之乱，拼死突围乘船离开洪成斯岛，又折返回来处理后事，接连的变故，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法泰兰师王身死，伪造报告的查询人依旧藏在阴影里，这桩悬案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所有人心头。可许无意此刻，半点没有想要亲自深挖追查的意思。

　　他心里十分清楚。

　　查询人藏得极深，对方能够篡改情报、伪造官方报告，手里握有情报渠道，甚至可以在洪成斯岛内部安插眼线。想要揪出这个人，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人力，要一层层扒开层层伪装，要去核对无数份卷宗，接触形形色色的知情人，还要提防对方狗急跳墙，反手布下陷阱。

　　这种耗神费力、处处都是陷阱的苦差事，许无意不想亲自下场。

　　他经历过太多博弈，见过太多阴谋诡计，已经厌倦了亲自钻进这团泥沼里面。

　　“许先生，”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奉命留下来的手下，神色凝重，“岛内的人已经整理好了师王生前的部分卷宗，我们的人也初步梳理了线索。关于那个查询人，我们已经掌握了几条可疑的线索，现在可以立刻展开调查。”

　　手下上前一步，递过来一份薄薄的档案袋，纸张上还带着海风带来的潮气。

　　“我们可以调动在岛上的全部人手，顺着报告的源头往下查，顺着情报流转的链路，一点点溯源，只要肯花时间，未必不能把这个藏在暗处的人挖出来。”

　　许无意抬手，没有接那份档案袋，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依旧望向远处翻涌的大海，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

　　“不必。”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手下一愣，脸上露出错愕的神色：“许先生？”

　　“这桩事，我不打算亲自接手。”许无意把那支没点燃的烟捏在指尖，缓缓转动，“追查查询人，查清伪造报告的全部动机，这件事，交给法泰兰师王所属的国家。”

　　这话一出，手下瞬间怔住，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交给他们？”手下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满是顾虑，“许先生，师王的故国，内部派系错综复杂。师王离世之后，那边的势力本就各怀心思。把追查查询人这么关键的任务托付过去，会不会有风险？万一他们有意包庇，或者借着这件事，借机插手洪成斯岛的事务，趁机攫取岛上的利益，那我们岂不是被动？”

　　许无意轻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底却没有笑意。

　　“风险当然有，我心里清楚。”

　　他缓缓收回望向大海的目光，转过身看向面前的手下。

　　“但，这本来就该是他们的事。”

　　“法泰兰师王是他们国家的人，伪造的报告，牵扯的是他们国内的情报体系。查询人能够篡改报告，必然触碰了他们本国的情报、档案系统。这个对手，不是我们外来者能够轻易啃下来的。”

　　“我们现在留在洪成斯岛，就算拼尽全力去查，也只能摸到皮毛。对方可以利用国境、官方档案、层层官僚掩护，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我们的人手，在这里可以做局部调查，可一旦跨出国境，很多事情就会处处受限。”

　　“与其我们自己一头扎进去，耗费大量精力，还要冒着被对方反咬一口的危险，不如把这烫手的山芋，丢回它本该属于的地方。”

　　许无意抬手，把那支烟扔到露台的烟灰缸之中，发出一声轻响。

　　“师王身死，对于他的故国而言，这是一桩重大的事件。他们有官方的调查机构，有完整的情报网络，有权限调取全国的档案，能够接触到所有相关人员。他们拥有我们不具备的权限。”

　　“我只需要提出诉求：要求他们彻查这份伪造报告，找出幕后的查询人，查清对方伪造报告的完整动机，把全部调查结果，同步给到我们。”

　　“我们只做旁观者，坐看他们去撕破这层伪装。”

　　手下依旧忧心忡忡：“可如果他们敷衍了事，随便找一个替罪羊交差，怎么办？”

　　“那就更好。”许无意语气淡然，“若是他们敢敷衍，随便找个牺牲品来糊弄我们，那这份敷衍，本身就是线索。”

　　“一个国家的官方机构，会无缘无故包庇一个伪造报告的人？背后一定藏着交易、利益，或是不可言说的秘密。他们的态度，本身就会暴露很多东西。”

　　“我们不用亲自下场搏杀，只需要盯着他们的调查结果。若是调查如实，我们便能得到真相。若是调查作假，我们便可以从中捕捉破绽，反过来锁定真正的目标。”

　　“我不想再为这桩案子，耗光自己的心神。”

　　许无意的姿态，完完全全是摆烂。

　　经历昨夜大火、枪伤、师王陨落，接连不断的生死博弈，他已经不想再主动去冲锋陷阵。他不想不眠不休去梳理卷宗，不想冒险去接触那些暗藏杀机的线人，不想亲自游走在各方势力的夹缝里面，去和那个躲在暗处的查询人斗智斗勇。

　　他选择把主动权，抛给另一方势力。

　　把沉重的调查任务，转嫁出去。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此彻底放任不管。

　　摆烂不等于放弃，只是换一种方式博弈。

　　“但是，”许无意话锋一转，神色骤然收敛，慵懒的笑意褪去，眼底多了几分冷冽，“不是把事情丢出去，我们就可以什么都不做。”

　　“第一，立刻派人，把师王生前留存的所有和这份报告相关的原始资料、通讯记录、来往密信，全部整理封存。原件绝不可以交给对方，只提供复印件，并且做好完整的备份。防止对方拿到原始证据之后，直接销毁湮灭痕迹。”

　　“第二，安排专人，对接法泰兰师王故国的官方联络人。把我们掌握的全部疑点，清晰递交过去，明确提出我们的要求：必须彻查查询人的身份，必须查清伪造报告的动机，不接受模糊的结论，不接受找替罪羊的搪塞。”

　　“第三，岛上我们的人手，不能全部撤走。依旧要留在洪成斯岛，盯紧岛内所有残余势力。查询人未必就在海外，也有可能，依旧潜伏在这座岛上。我们不能完全把眼睛闭上。”

　　“第四，我们要建立情报渠道，持续盯着对方国家那边的动向。他们的调查进程，内部的人事变动，相关人员的一举一动，都要实时传递回来。一旦发现调查出现猫腻，我们立刻就要做出应对。”

　　“我不亲自下场查案，不代表我会任由幕后之人逍遥法外。只是我不想做最累的那个。”

　　手下听完，神色渐渐凝重，点了点头：“明白，许先生。我这就去安排。”

　　手下转身离去，露台之上，又只剩下许无意一人。

　　海风呼呼地吹过，卷起他的衣摆。

　　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看着一片平和。可这片海面之下，依旧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法泰兰师王已经落幕，洪成斯岛的动荡暂时平息，可那个神秘的查询人，依旧隐匿在茫茫人海之中。

　　许无意心里很清楚，把案子交给对方国家，只是一步棋。

　　这步棋有风险，有变数。

　　对方国内的各方势力，会怎么对待这起调查？是秉公彻查，还是为了掩盖内部的龌龊，选择掩盖真相？查询人究竟是个人，还是背后代表着某一股势力？伪造这份报告，到底是为了谋害师王，还是另有更深层的图谋？

　　一切都是未知数。

　　他不想再亲自深陷泥潭，于是选择借力。可借力，就意味着要承受借力带来的不可控。

　　没过多久，岛上传来了消息。

　　法泰兰师王故国的联络官，已经收到消息，得知师王殒命洪成斯岛，并且收到了许无意递交过来的疑点材料。对方回复，会立刻启动内部调查程序，成立专门的调查组，着手追查伪造报告的查询人。

　　消息传回露台的时候，许无意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没有激动，也没有多少期待。

　　他并不相信对方会轻易交出全部真相。

　　“看似把难题丢出去了，可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许无意低声自语。

　　他靠在露台栏杆上，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洪成斯岛的大火熄灭了，师王的故事画上句号，可这盘棋，远远没有真正结束。

　　查询人还在暗处。

　　对方国家的调查组，会带来真相，还是会编织新的谎言？

　　这座岛屿之上，残存的旧部，会不会有人和查询人暗中勾连？

　　无数的疑问，盘旋在空气之中。

　　许无意选择摆烂躺平，不再主动冲锋，把追查的重担转嫁出去。可他心里十分明白，只要那个查询人一日没有浮出水面，所有的平静，都只是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