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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5、死寂之门 …… ...

  •   2036年10月8日,清晨八点五十一分。

      2003卧室厚重的木门横亘在众人眼前。

      方才屋内传出重物撞墙的闷响,还有器物扫落在地哗啦的碎裂声响,回荡过后,转瞬之间,屋子里面彻底归于一片死寂。

      没有呜咽,没有颤抖的喘息,再也听不见小松低低的自语,连天花板夹层那窸窸窣窣的抓挠声,也一并消失不见。

      整间卧室安静得太过诡异。

      客厅里所有人的动作都骤然顿住。

      许无意握着那柄克制邪祟的短刃,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地锁定门板。沈青双手攥紧便携终端,指尖微微用力,情报手下平板屏幕还亮着,档案页面停留在复苏妖孽风险评估一栏,一众安保枪械全部抬起来,枪口稳稳对准卧室房门的方向,呼吸都放得极轻。

      方才那一阵躁动戛然而止,谁也猜不到门后发生了什么。

      是小松被失落与本能彻底击溃,陷入失控蓄力,准备伺机破门冲出来;还是他重伤之下力量透支,已经虚脱昏厥;亦或是,他借着房间死角,寻找别的出路,打算破窗翻向天台逃走。

      无数种可能性盘旋在所有人脑海。

      余青良后背还紧紧贴着冰冷的木门板面,门板还残留着方才关门那一震带来的微微震颤。隔着一层木头,他感受不到屋内半点气息波动。

      刚刚他决然抽身,开门出逃,关上这扇门,躲开了那个两难的拥抱。可那一声“抱抱我,好吗”,依旧反反复复盘旋在他的脑海之中。

      十二年来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往外翻涌。深夜里小松蜷在他怀中,狼尾头发蹭着他脖颈;往日工作结束,两个人在办公室偷偷分吃点心;当年万花宴庆典之后,醉酒夜里,对方半醉半醒靠着他闲谈。可紧跟着,便是卷宗上冰冷的文字、被吸干精气死去的同僚、这一场死亡之后的复活,所有欺骗与利用,血淋淋压过来。

      他心里乱作一团。

      屋内彻底的安静,像一块巨石压在心上。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冒了出来:要不要打开门看一看。

      念头升起的瞬间,他的手指已经微微抬起来,悬在了门锁把手的上方,距离冰凉的金属把手只有寸许。

      只要向下压下把手,就能再次推开这扇门,重新回到那个昏暗的卧室,看见蜷缩在床上的小松,看清死寂之下究竟是什么局面。

      可指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打开,风险就会重新落回自己身上。谁也不知道门后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万一小松已经被狩猎本能彻底支配,开门的一刹那,迎接他的就会是骤然扑上来的掠夺。他可以赌自己的命,可一旦出事,门外许无意一行人也会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可不开,心底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在撕扯。

      刚刚小松那般破碎卑微,满身伤痛,被自己拒绝之后,独自留在密闭屋子里面。现在毫无声响,会不会是复活带来的内伤急剧恶化,已经撑不住昏迷过去?若是放任不管,会不会就这样无声死在这二十楼的房间之中。

      两种想法来回拉扯,余青良整个人僵在门前,神色充满犹豫。额角细密的冷汗顺着侧脸缓缓滑落。

      “别碰门锁。”许无意立刻注意到他的动作,低声开口制止,语气冷静克制,“现在里面情况不明,贸然开门太过冒险。”

      余青良手指顿在半空,没有握住把手,却也没有立刻收回。他侧过头看向许无意,嗓音沙哑:“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我不知道他是虚脱昏迷,还是在埋伏。”

      “正是因为分不清,才不能贸然开启。”许无意缓步上前半步,目光扫过门板缝隙,“我们听不到打斗,听不到哀嚎,这种死寂,往往比嘶吼更加危险。”

      一旁的情报手下捧着平板,眉头紧锁,快速翻阅着邻国档案库为数不多的案例。

      “档案记录,复苏阶段的妖孽,力量耗尽的时候会进入短暂休眠,陷入毫无声息的昏厥。但同样,部分个体也会刻意收敛全部气息,伪装死寂,引诱目标主动开门,再瞬间发动突袭。两种现象外在表现完全一致,从门外根本分辨不出。”

      这便是最棘手的地方。门外的人,没有任何办法判断门后的真相。

      沈青走到余青良身侧,压低声音劝道:“小余,你的情绪会被过去的羁绊牵动。你现在心里犹豫,就更不适合去开这扇门。一旦门后是陷阱,首当其冲的就是你。”

      道理余青良全都听得明白。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应当后退,交给队伍用破拆工具处理。

      可情感却不肯轻易罢休。

      那是纠缠了他整整十二年的人。就算满是欺骗与算计,那些相处的时光真实存在。一想到门内那个满身裂口、承受复活剧痛的身影,想到方才被自己拒绝之后那一瞬间的绝望,心底就沉甸甸地发闷。

      他目光落在卧室门板的缝隙,试图透过那一道细窄的缝隙窥探屋内光景。缝隙太窄,只能看见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看不到床榻,看不到小松的身影,什么都确认不了。

      “就看一眼,我只推开一条缝,不会完全进去。”余青良低声说道,语气带着挣扎。

      “不行。”许无意摇了摇头,态度十分坚决,“只要露出一道缝隙,以他的能力,就可以借着缺口扑出来,或是释放邪气蛊惑心智。不能赌。”

      楼顶方向传来对讲机的细碎汇报,前去封锁天台的队员已经就位,确认2003主卧对应的窗户玻璃完好,暂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小松还没有选择破窗出逃。人依旧还在这间屋子内部。

      困,是暂时困住了,可困在里面,是昏迷沉睡,还是潜伏狩猎,依旧是未知数。

      就在众人僵持的片刻,门板缝隙之中,忽然飘出来一缕极淡、阴冷的气息,转瞬又消散,仿佛只是错觉。

      余青良浑身微微一颤,那股气息他十分熟悉,正是小松身上的邪气。

      这一缕气息出现,更加印证,门后的人还维持着意识,并没有彻底失去生机。

      他悬在半空的手,又不由自主,向着门把手靠近了一点点。

      心底的两个声音还在激烈交战。

      要开门吗?

      看一看那个遍体鳞伤的人现在是什么模样。

      还是彻底后退,把一切交给冰冷的处置手段,彻底斩断这十二年爱恨纠缠。

      许无意看见他依旧没有放下念头,抬手轻轻按住余青良的胳膊,把他的手从门锁旁边隔离开。

      “先退开。”许无意的声音放轻,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力量,“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探查,不要用自己做诱饵。”

      余青良被拦开半步,视线依旧死死黏在那扇紧闭的卧室木门上。

      屋子里面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一声回应。

      谁也不知道,门后的黑暗之中,那个留着狼尾发型,人皮布满裂口的男人,此刻正趴在床沿,眼睛死死盯着这一扇隔绝二人的门板,胸口内伤一阵阵撕裂般剧痛,他没有冲上来破门,也没有昏厥,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期盼着,又绝望地等着那扇门会不会再一次为他打开。

      天花板夹层,那细碎的抓挠声,又一次,若有若无地响了起来。

      二十楼的客厅气氛紧绷到极点,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钉在那扇紧闭的主卧木门上。余青良被许无意隔开,胳膊还残留着对方手掌传来的温度,目光依旧死死落在门锁把手,心底开门的念头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彻底压下。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楼道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作战制服的安保队员快步冲进门厅,呼吸略显急促,脸上带着刚刚探查完周边房间的紧绷神色,跑到许无意面前压低声音汇报。

      “老大!隔壁房间,可以连通到主卧室!两套户型的阳台是相连的,翻过阳台隔断,就能抵达2003的主卧窗户。”

      这句话让在场众人精神一振。

      不必硬闯那扇充满未知风险的卧室门,可以从外侧窗户迂回探查,不用把余青良暴露在直接的危险之下。

      许无意眼神一凝,立刻做出安排。

      “沈青,你留在这里看好余青良。其余人跟我走。”

      情报手下抱着平板,也跟在队伍后方。几名安保握紧枪械,跟随着许无意快步穿过走廊,进入隔壁2002房间。

      隔壁屋子同样破败不堪,满地碎石瓦砾,墙皮大块剥落,积了厚厚的灰尘。阳台的铝合金窗框锈蚀变形,两道阳台之间只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水泥矮隔断,确确实实能够跨过去,直面2003主卧的玻璃窗。

      外面天光已经升得更高,清晨的日光洒在阳台栏杆上。

      许无意抬手示意所有人放轻脚步,不许发出大的响动。两名安保率先踏上阳台,动作小心翼翼,跨过那道斑驳的水泥隔断,落脚落在2003主卧窗外的小阳台之上。

      老旧的玻璃窗紧闭,内层厚窗帘严严实实拉合,把屋内景象遮得密不透风,只能隐约看见窗帘后面一团模糊的人形轮廓。

      一名安保伸出手,指尖捏住窗户锁扣,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向外推开玻璃窗。

      “吱呀——”

      老旧窗轴发出一丝微弱刺耳的摩擦声响,在安静的顶楼格外清晰,听得人心弦一紧。

      窗户被推开一道可供视线探入的缝隙。

      紧接着,另一名安保伸出手臂,指尖勾住窗帘的边角,屏住呼吸,慢慢将厚重落灰的窗帘向侧边拉开。

      一缕明亮的日光顺着拉开的缺口,顺势淌进昏暗的卧室内部。

      房间里的全貌一点点显露在众人眼前。

      地上散落着方才小松情绪失控扫落的杂物,翻倒的木盒、碎裂的瓷片散落在地板。而那张床榻之上,小松整个人完完整整裹在厚厚的旧棉被之下,从头到脚全部被被子盖住,连一丝发丝都没有露出来。

      被子隆起一道完整的人形轮廓,安安静静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没有颤抖,没有起伏,听不见呼吸声响。

      就那样静静躺着,仿佛屋内空无一人。

      阳台外的几人隔着窗,全部屏住了呼吸。

      看不清他的脸,看不见他的手,看不见那开裂的人皮,也看不到他胸口的伤势。厚厚的棉被隔绝了一切,分辨不出他是重伤昏迷,还是蜷缩在被子之下蓄势待发。

      “完全不动。”窗边的安保压低气息,小声向身后的许无意汇报,“整个人埋在被子里面,看不出状态。”

      许无意站在隔壁阳台,眉头紧紧拧起,目光透过窗户缺口望向床榻那道隆起的被团。

      会不会是力量耗尽陷入昏厥?又或者,他刻意用被子遮蔽自身,伪装出毫无反抗能力的假象,引诱众人破窗而入,再骤然发难。

      没有任何人能够给出确定答案。

      客厅那头,隔着墙壁,余青良虽然看不到屋内景象,心脏却猛地往下一沉。

      明明隔着一堵墙,他却仿佛能够想象出被子之下那个人的模样,狼尾长发、脸颊开裂的伤口,还有那道反复作痛的胸口旧伤。

      情报手下举起平板,悄悄开启录像,将窗户内的画面记录下来,指尖飞快滑动屏幕,比对档案案例。

      “复苏后的妖孽,如果进入休眠,会尽量遮蔽躯体,减少力量消耗。但同样,也有案例会利用织物掩盖身形设伏。”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两种情况,外在表现一模一样。”

      被子之下,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应。

      天花板夹层里,那若有若无的抓挠声,又一次轻轻响了两声,转瞬又消弭于无形。

      日光一点点淌进卧室,落在床沿的地板上,而那一团隆起的棉被,依旧纹丝不动。

      许无意抬手,示意安保不要贸然破窗突进。

      “先不要进去。”他低声下令,“继续观察,看他会不会有动作。”

      阳台外侧,空气紧绷得近乎凝固。

      许无意半伏在2003房间的窗外,目光牢牢锁着床上那团隆起的棉被。两名安保贴在窗框两侧,枪口压低对准室内,情报手下举着平板持续录像,镜头稳稳对着床铺,不放过屋内一丝一毫的变化。所有人都刻意放轻呼吸,鞋底踩在阳台锈蚀的金属板上,也尽量踮起脚尖,力求不制造出半点动静。

      众人本想就这样远距离静静观察一段时间,判断被子底下小松的真实状态。

      跟在队伍末尾的一名年轻安保,精神高度紧绷,手心全是冷汗。他脚下踩到一块从墙体剥落下来的碎水泥块,心里一慌,脚步急忙往旁边躲闪。

      手上装备的金属挂扣没有拿稳。

      “哐啷——!”

      清脆响亮的碰撞声骤然响起。

      金属扣撞击阳台的水泥护栏,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二十层高空回荡开来,穿透敞开的窗户,直直落进卧室里面。

      在场所有人心里皆是一紧。

      “糟了。”那名安保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枪械,满心懊悔,手脚慌乱的他,偏偏在这种万分关键的时刻弄出了巨大噪音。

      屋内,原本死寂不动的床铺。

      那团厚厚的棉被,整体轮廓几乎没有发生形变,被子表层没有掀起、没有褶皱翻动,从窗外看上去,依旧是鼓鼓的一团。

      可被子底下的人,动了。

      小松听见了外面传来的撞击声响。

      他没有掀开被褥,没有坐起身,更没有扑向窗口。只是在棉被的包裹之下,悄无声息地缓缓变换了躺卧的姿势。

      被子面料维持原本的形态,看不出大幅度挪动,只有床褥底下,床垫布料极其细微地拉扯滑移。

      原本背向窗户的身躯,慢慢转动,改为面朝窗户的方向躺着。

      整张被子依旧严严实实盖在他身上,从头到脚遮盖得密不透风,狼尾长发、开裂破损的脸颊、捂着胸口的右手,全部隐匿在棉被的遮蔽之下。外人看不见他的神情,看不见他眼底是绝望、是戒备,还是族群本能带来的狩猎欲望。

      仅仅只能通过床垫轻微的形变,还有被子隆起轮廓角度的改变,大致判断出,此刻被子里面的人,脸正朝向窗户这一边,隔着一层布,默默注视着窗外这一群窥探他的人。

      阳台外的众人,全都捕捉到这一处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动了。”窗边安保用气音小声汇报,呼吸放得更轻,“被子完全没掀开,只是换了姿势,现在应该面朝我们这边。”

      许无意的神色愈发凝重。

      没有爆发攻击,没有嘶吼冲撞,听见响动之后,仅仅只是安静转过身体,隔着一层棉被望向窗外。这比疯狂的反扑更加让人捉摸不透。你无法判断,他是已经做好了搏斗的准备,还是仅仅只是好奇外面的动静。

      情报手下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快速滑动,翻找档案记录,眉头拧得更紧。

      “档案里面,复苏狂暴阶段的个体,感知到外敌靠近,会直接发动进攻。像这样安静调转方向,隔着织物静静观望,依旧没有先例。”

      天花板夹层之中,那细碎的抓挠声,随着屋内小松姿态的转变,也跟着节奏变快,窸窸窣窣,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夹层里的东西,也感知到床榻上之人情绪的波动。

      客厅那一侧的墙壁之外,余青良虽然看不到窗户这边发生的一切,却听见了那一声突兀的金属哐啷响声。心脏猛地往下沉,指尖不自觉攥紧,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他能想象到被子之下小松的模样。

      受过复活的重创,人皮布满裂口,胸口持续剧痛,刚刚被自己拒绝,此刻正隔着一层棉被,遥遥对着窗外一群窥探过来的人。

      卧室之内,日光从窗户缝隙流淌进去,落在被面之上。

      棉被安安静静,没有一丝掀开的迹象。

      看不见眼神,看不见表情,可所有人都清楚,被子里面那双眼睛,正隔着布料,落在窗外每一个人的身上。

      许无意抬手,打出手势,示意所有人后撤半步,和窗户拉开更远的安全距离,防止屋内骤然射出邪气突袭。

      “继续盯着,不要贸然破窗。”他压低声音下达指令,“密切留意被子的每一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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