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利益·叛生之道第三季》梦弃

547、心惶求询，进退两难 ……

　　2036年10月3日，夜晚十一点整。

　　尼拉尔废城，KTS集团办公楼二层，技术部办公区。

　　整栋大楼绝大多数区域已经归于沉寂。白天涌入游览区的游客早已尽数撤离，三处古迹宝塔楼、丹花池、三千出莲图馆紧锁大门，红标隔离围栏全部加固完毕，夜间巡逻小队按照既定路线，在外围一圈圈往复巡弋。办公楼低层的外勤人员大多轮班休息，只有少数岗哨还保持警戒，走廊里的主灯半数熄灭，只留廊壁上一排昏暗的夜灯，投下狭长淡淡的光影。

　　二层技术办公区，却依旧亮着一片冷白色的屏幕光。

　　偌大的技术机房，白天坐满技术人员的工位，此刻已经空空荡荡。大部分同事结束一天工作，返回集团分配的宿舍休息，只剩下零星几人轮值夜班，守着核心服务器，盯紧游览区实时传回的监控数据流。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音量压得很低，在安静的楼层里格外清晰。

　　机房内那一场当众发火的风波，已经过去数个小时。可那一幕，沉甸甸压在沈青的心头，丝毫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

　　他没有回宿舍。

　　夜里十一点，夜色浓稠，窗外的废城浸在漆黑之中，远处宝塔楼高耸的黑影静静伫立。沈青依旧待在办公区域，整个人陷在工位的椅子里，心神纷乱，根本没有半点睡意。

　　下午那一幕幕反复在脑海循环回放。许无意推门进来，猝然看见他手机上和女游客的聊天界面，原本温和的神情骤然冷却，那句句冰冷的斥责犹在耳边回响。
　　“你这么喜欢加联系方式，那就出去加吧。”
　　“你不想干，就直接走！”
　　“我差你一个程序员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

　　沈青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惶恐，也有一丝茫然。
　　他反复在心底复盘整件事：外勤执勤被游客搭讪，集团规章白纸黑字，确实没有禁止内部人员添加境外外人联系方式。聊天的时候，他也处处小心，半句KTS的机密、禁地内情都没有向外吐露。自始至终，自己没有主动招惹对方，只是碍于情面没有拒绝。

　　可许无意当时的怒火太过猛烈，当众放话让他离开。

　　他吃不准，那究竟只是压力积压之下冲口而出的气话，还是已经做实了要辞退自己。

　　若是气话，那还好，熬过这一阵风波，事情或许还有转机。可如果那是认真的决定，他失去这份工作事小，离开了KTS，身处暗流汹涌的尼拉尔废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免签季鱼龙混杂，城内到处都有敌对势力的探子，外面并不安稳。

　　他也想起白天机房里旁人的反应。同事私下小声吐槽许无意吃枪药，被小组长及时制止，天花板上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时时刻刻记录着房间内的一言一行。自己今天这桩事，全程被录像录音保存，一旦记录被调阅，对自己只会更加不利。

　　手机安安静静倒扣在桌面，那两个女游客的聊天消息还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他不敢点开，也不敢回复。只要再多说一句话，都怕会进一步加重自己的嫌疑。删去好友，他又隐隐觉得，反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坐实心中有鬼。进退两难，左右都是顾虑。

　　思来想去，他没有别的求助人选。技术部组长，是整个技术部门最熟悉许无意行事风格的人，跟着许无意的时间也远比自己要久。事到如今，他只能去找组长，想问问自己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沈青站起身，椅子脚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微的声响。他脚步放得很轻，穿过空旷的办公工位，走向靠内侧的组长独立隔间。隔间的玻璃门半掩，里面透出明亮灯光，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组长还没有下班。

　　深夜十一点，组长手上堆着一大堆待处理的工作。桌上摊开厚厚的文档，游览区监控故障排查清单、机房服务器负荷报表、夜间安防系统校验文件铺满桌面。几台显示器同时亮着，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他正埋着头，一边核对报表，一边对着通讯耳麦，和夜班值守人员远程对接，处理游览区遗留下来的网络隐患。

　　今天景区白天出现好几处监控信号短暂断连的小故障，需要夜里趁着游客全部离场，完成检修调试，工作量不小。他手上事情堆积如山，整个人都沉浸在工作之中，身心俱疲。

　　沈青站在隔间门外，抬手，轻轻敲了敲玻璃门框。

　　“组长。”

　　组长闻声抬眼，从一堆文件之中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沈青。望见年轻人脸上那一副惴惴不安、心事重重的模样，组长心里瞬间就明白他过来的目的——还是下午机房那一场冲突。

　　组长抬手示意他进来，嘴上还没有停下，继续对着耳麦交代完最后几句工作指令，才摘下耳麦，放到桌面。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

　　“坐吧。”组长指了指隔间里面的椅子。

　　沈青小心翼翼走进去坐下，脊背绷得笔直，完全放松不下来。隔间不大，桌面堆满文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墨与电子设备散热的味道。外面机房传来服务器遥远低沉的嗡鸣。

　　“都晚上十一点了，怎么不去宿舍休息？”组长开口，语气平淡。

　　沈青抿了抿嘴唇，压下心底的慌乱，低声开口：“我实在睡不着，下午发生的事，一直在心里放不下。我想来问问，今天老大说的那些话……到底是气话，还是真的打算让我走。”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沈青的手心微微出汗。这是他现在最害怕得到答案的问题。

　　组长低头，目光落在桌面上层层叠叠的报表，手指无意识摩挲纸质文件的边角，沉默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比你更了解咱老大。”组长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隔着玻璃，防止外面值班的夜班人员听见，“今天下午，他积压了太多烦心事，你的事，只是刚好撞在了枪口上。”

　　他太清楚许无意近期承受的压力。免签开放，大批身份不明游客涌入尼拉尔，其中混杂敌对势力的探子；远在兰泰，那份侍从备忘录密档悬在所有人头顶，随时可能引爆风波；政府之间关于景点开放的谈判、边界隔离安保部署、集团内部多条线的隐患，一桩桩全部堆在许无意肩上。长久高压之下，人的情绪本就脆弱敏感。沈青外勤被游客搭讪加好友这件事，本身不算什么重罪，却恰好成为引爆情绪的导火索。

　　“但是，”组长话锋一转，神色郑重，看向沈青，“之后不要和老大说没用的话。不要反复去找他辩解这件事，不要一遍遍去诉苦喊冤。现在他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你再反复拿这件事去纠缠，只会适得其反，只会加重他对你的反感。”

　　沈青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辩解：“可是组长，我确实没有泄露任何情报，我……”

　　“我知道你没有泄密。”组长抬手轻轻打断他，“规章没有写明禁止添加境外联系方式，这点我清楚。可规则没写，不等于这件事没有风险。现在这个关口，每一个外来游客，都有可能是别人派过来的眼线。对方主动过来接近你，主动索要联系方式，动机无从考证。老大生气，气的不完全是你加了好友这件事，气的是你没有足够的危机意识。”

　　“年轻人，不要惹比自己年纪大的人，尤其是咱老大。”

　　组长的这句话，沉甸甸落在狭小的隔间里。

　　“你看见的，平日里老大待人随和，能开玩笑，可以和下属打成一片。可那是一切安稳、没有触碰他顾虑底线的时候。一旦触及情报泄露的风险，触及集团安全，他的底线会收得极紧。他肩上扛着整个KTS，扛着整座尼拉尔废城，身后还有兰泰那边数不清的暗流博弈。很多风险，你一个技术岗程序员看不到，但他时时刻刻都要提防。”

　　沈青垂着头，指尖紧紧攥在一起。他能听懂组长话里的告诫，可心里依旧满是惶惑。

　　“那……那现在，我该怎么办？难道就只能听天由命？”沈青声音带着一丝无力，“如果老大后续真的要辞退我，在尼拉尔，我又能去哪里？”

　　组长望着眼前焦虑不安的年轻人，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他心里清楚沈青技术能力很强，平日里对待工作踏实肯干，极少出错，这次只是一次疏忽。可很多事情，并不是只看对错就能够解决。

　　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隐晦的暗示，声音压得更低。

　　“我实话跟你说，这件事，我也帮不上太多。”

　　“我是技术组组长，我可以在工作层面替你说话，可以证明你平日里工作勤恳，技术过硬。但是，今天这件事，是老大当场撞见，是他主观上对你危机意识不满。这属于上层的决断，不在我的权限范围之内。我可以替你客观陈述事实，但是我不能去替你求情斡旋，我不能跑去跟老大争辩，说他今天发火不对。那样做，不但救不了你，连我自己也要被牵连进去。”

　　在KTS的体系之中，许无意拥有绝对的决定权。下属的去留，最终决定权牢牢握在他一人手中。组长可以客观举证，却没有资格反驳首领的情绪决定。贸然出头替下属说情，在如今风声紧绷的阶段，只会被视作抱团徇私。

　　沈青听完这番话，浑身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原本心底还抱着一丝期待，此刻一点点落空。他明白组长说的都是实话，可心里依旧无比失落。

　　“那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沈青低声问道。

　　“办法不是没有，但只能靠你自己。”组长缓缓说道，“接下来一段时间，收起私人社交，把全部心思扑在工作上面。游览区的监控系统、夜间安防数据，你主动多承担一部分，用实打实的工作表现，证明你的可靠性。不要再主动去联系那两名游客，如果对方主动发来消息，但凡有一点点打探内部信息的苗头，立刻截图留存证据上报情报部门。”

　　“把姿态放低，静待老大情绪慢慢平复。不要主动凑上去辩解，不要反复提起今天的矛盾。时间久了，他如果看见你已经吸取教训，认清风险，未必会真的执行下午那句气话。可若是后续再出现一丁点类似的疏漏，那谁都救不了你。”

　　组长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记住，今天我们这番深夜谈话，也不要向外人提起。大楼到处都是监控录音，隔墙有耳。”

　　沈青重重地点头，胸口沉甸甸的。他终于彻底意识到，自己一次看似无关紧要的外勤偶遇，在这座暗流涌动的废城里面，竟然牵扯出这么多利害。

　　十一点的深夜，办公楼外传来远处巡逻小队隐约的脚步声。隔间之外，机房夜班人员依旧坚守岗位，屏幕冷光闪烁。而高层办公室的私人卧室内，许无意与兰灵蝶正享受片刻难得的安宁，完全不知道，楼下技术部，沈青正陷在巨大的忐忑与煎熬之中。

　　组长手头还有一堆夜间检修的工作亟待处理，他看向沈青，疲惫地挥了挥手。

　　“时间不早了，你要么回工位处理剩余工作，要么回宿舍休息。剩下的，只能看事态如何发展。我能提点你的，就只有这么多。”

　　沈青慢慢站起身，道过一声谢，脚步沉重地走出组长的玻璃隔间。

　　重新回到空旷的技术机房，夜班同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干活。偌大的办公区，屏幕微光明明灭灭。沈青坐回自己工位，看向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又望向满屏跳动的监控数据流。

　　他心里清楚，接下来的日子，自己必须步步谨慎。下午许无意那句冰冷的“我差你一个程序员吗”，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窗外夜色如墨，尼拉尔废城的风卷着尘土掠过楼宇，免签旅游季带来的不仅仅是游客，还有数不清的危机，悄无声息缠绕在每一个KTS内部人员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