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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6、断骨肉情 …… ...

  •   2036年7月29日,夜色如浓稠的墨砚,缓缓浸染了这座内陆城市的楼宇街巷。城市褪去白日车水马龙的喧嚣,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盏楼道感应灯,在晚风里忽明忽暗。

      许凌安居住的小区建成已有十年,地处城市的安静片区,绿化茂密,一到深夜便静谧得只能听见窗外枝叶摩挲的轻响。这套三居室的商品房,是多年前凑齐首付买下的落脚之处。指尖摩挲过客厅略显陈旧的实木茶几,许凌安长长叹了一口气,卸下肩头沉重的公文包,随手放在玄关的矮柜上。屋内空旷冷清,没有半点烟火气息,偌大的房子,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荡。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多年以前,那段一家四口安稳度日的旧时光。老家在一座安静的小城,父母勤恳本分,守着一间小小的副食小店,靠着微薄的收入拉扯两个孩子长大。许凌安比许无意年长五岁,从小性子稳重内敛,事事都习惯性包容、照顾性格更为执拗要强的弟弟。彼时的小院不大,春日院里会种上月季,秋日堆满晾晒的粮食,晚饭时分,厨房里飘出饭菜香气,父母坐在餐桌主位,兄弟二人挨在一起说笑打闹,平淡琐碎的日常,拼凑成最温暖的回忆。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疾,短短半年时间,双亲相继撒手人寰,原本圆满的家庭骤然分崩离析。

      父母离世那年,许无意尚且还在读小学,年纪幼小,根本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彼时许凌安已经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早早全款购置了这套住宅,没有丝毫犹豫,他收拾好老家仅剩的行李,把年幼的弟弟接到了身边照料。这套房子,从此就成了兄弟二人共同的家。朝夕相伴的日子一晃就是许多年,房间里的每一处角落,都留存着两人生活的痕迹。次卧的书桌,是当初特意按照许无意的身高定做的,衣柜里曾经并排挂满两人的衣物,就连阳台的置物架,都划分好了各自的区域。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无意的心思变得越来越深沉,平日里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远方出神。后来,许无意凭借过人的头脑和魄力赚到了第一笔大额资金,悄悄在城市的另一端购置了一套房产,慢慢搬了出去。最开始,兄弟二人还会定期见面聚餐,聊聊彼此的生活,可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通话渐渐变得稀疏,到最后,彻底断了和国内所有亲人的联系,只剩下这套空荡荡的房子,独留许凌安一人日复一日居住。

      玄关的灯被轻轻按下熄灭,许凌安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卧室。连日来的工作本就耗尽了精力,加上心底始终放不下对弟弟的牵挂,连日来睡眠一直很浅。他仰面躺在宽大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复翻涌着关于许无意的种种过往。国内的通缉令发布之后,警方多次上门问询,许凌安积极配合所有调查,跑遍了许无意曾经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打探所有相关的蛛丝马迹,可所有线索到最后都会硬生生断掉。

      他不止一次动了奔赴边境寻找弟弟的念头,前不久,他特意请假,独自驱车赶往中缅边境地带。一路上舟车劳顿,辗转多个村镇,挨个向当地常住居民打听曾经盘踞在此的KTS集团。可所有得到的回答都高度统一,那片曾经壁垒森严的园区早就被彻底拆除,地面被重新平整,里面的人员一夜之间尽数撤离,没有人清楚这群人最终去往了哪个国家、哪座城市。当地的边防工作人员也表示,跨境人员流动管控复杂,没有精准的身份信息,根本没办法定位一个人的具体踪迹。一趟奔波下来,许凌安满心的期待尽数落空,只余下沉甸甸的无力感。

      疲惫一点点裹挟住神经,紧绷多日的意识渐渐陷入沉睡,周遭的环境悄然发生了变化。卧室的场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老家那间熟悉的老屋,昏黄的白炽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空气中萦绕着母亲做饭时淡淡的粮油香气。久违的两道身影就坐在老屋的木桌旁,正是已经离世多年的父母,眉眼样貌和生前分毫不差。

      许凌安愣在原地,心脏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泛起了湿热,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两人走去。明明知道这只是梦境,可心底积攒已久的委屈、思念和迷茫,在见到至亲的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

      “爸,妈。”他声音微微发颤,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万千话语卡在嘴边,最先脱口而出的,依旧是萦绕在心底无数个日夜的猜测,“我总感觉,无意他还活着,他没有出事。这些年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离世的任何痕迹,我心里一直有这个直觉。”

      坐在木桌左侧的父亲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一层虚实交织的朦胧感,低沉的嗓音在老旧的房间里缓缓响起,笃定地印证了许凌安的猜想:“凌安,你的感觉没有错,他确实还活在这世间。”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许凌安紧绷的神经骤然一颤,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迫切想要追问弟弟如今的下落。

      父亲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裹挟着浓重的恼怒与无奈,一字一句道出了地府那边查到的隐秘内情:“阴间掌管生死名册的管事,这些年一直留意着阳间在册的魂魄。许无意的名字,从来没有从生死簿上彻底划去,名册上他的姓名总会时不时明暗闪烁。管事查阅了详细备注,上面清晰记录,他服用了烈性假死药剂,短暂断了生命体征,骗过了生死核验。可那药剂副作用太过霸道,并没有让他真正死去,也没能让他变回完完整整的活人,如今的他,是半人半魂的状态,游离在阴阳的缝隙之间。”

      “半人半魂……”许凌安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心底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难以想象这些年弟弟到底承受了多少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假死药剂的反噬、身体日复一日的损耗、漂泊异国不敢暴露身份的惶恐,光是想一想,就让他心口阵阵发闷。

      可话音刚落,父亲陡然拔高了声调,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厉声斥责着远在异国的许无意:“那个混小子,一意孤行,偏偏要走上这条歪路,背负通缉远走他乡,硬生生斩断了和家里所有的牵绊。从今往后,就当我们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儿子,他的一切祸福生死,都和我们这个家再无半点干系。”

      这份冰冷决绝的话语,听得许凌安心头一揪。他明白父亲的愤怒从何而来,双亲在世时,最期盼的就是两个孩子安稳平淡过完一生,可许无意偏偏选择了一条布满荆棘、充满危险的道路,甚至从此不敢再和家里有任何牵扯。长辈的斥责里,藏着的从来不是彻底的舍弃,而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一旁一直沉默的母亲缓缓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目光温柔地落在许凌安身上。许凌安望着母亲温和的眉眼,积攒多日的委屈再也绷不住,低声倾诉起自己一次次寻找的徒劳:“妈,就在半个月之前,我又专程去了一趟中缅边境。我想着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打探到无意的消息。但是当地的居民全都告诉我,KTS集团早就被彻底拆除清空了,里面的工作人员四散撤离,没有人知道他们迁移去了哪个国家。”

      他垂下脑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满心都是深深的自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愧疚:“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不合格。当年父母走得突然,我没能好好拉住无意,任由他一步步走上了这条路。我没有尽到兄长该尽的责任,留不住他,也找不到他。国内的警方从来没有放弃过追查,可跨境追查的难度太大,这么久下来,依旧没有半点有用的线索,我每一天都活在煎熬里。”

      母亲缓缓起身,走到他的面前,虚幻的手掌轻轻落在他的肩头,触感虚无却带着熟悉的暖意,柔声宽慰:“凌安,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无意长大了,有着自己执拗的想法,旁人再怎么阻拦,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这些年你独自守着这套房子,一边好好生活,一边没有放弃寻找他,早已对得起这份血脉亲情。”

      “可是我放不下。”许凌安摇了摇头,眼底布满疲惫,“他才三十岁,本该拥有安稳的人生,现在却成了半人半魂,躲在异国的城市里,还要时时刻刻提防身份暴露,承受假死药日复一日的反噬。一想到这些,我夜里根本没办法安心入睡。”

      父亲面色稍稍缓和了几分,语气依旧带着生硬的漠然,却悄悄透出一丝隐晦的提点:“地府的规矩森严,我们没办法直白告诉你他具体身处何地,更不能插手阳间的运势与轨迹。你只需要记住,他如今躲在一处封闭的城池之内,靠着自身的力量勉强稳住体内躁动的药性,短时间内性命无忧。但假死药剂的隐患只会日积月累,早晚有一天会迎来一次彻底的爆发,是生是死,全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那我还有机会见到他吗?”许凌安急切追问。

      “很难。”父亲缓缓摇头,“他身负国内通缉,一旦踏入国境线,立刻就会被执法部门控制。而你如果贸然出境前往陌生国度,不仅很难找到那座封闭城池,自身也会陷入诸多未知的危险之中。刻意的相见,只会给他带去灭顶的灾祸。”

      梦境里的光线渐渐开始涣散,老屋的轮廓一点点变得透明,父母的身影也开始慢慢虚化。母亲最后望向他的目光满是心疼:“放下过重的执念,好好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便是对我们最大的慰藉。无意的路,需要他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话音消散的瞬间,周遭的一切轰然破碎。许凌安猛地从沉睡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角已经布满了一层冰凉的冷汗。窗外依旧是深夜的寂静,卧室里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的一缕清辉,方才无比真实的梦境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分毫未差。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久久无法平复心绪。半人半魂、生死簿闪烁、封闭城池、药性反噬……这些从梦境里传来的信息,无比清晰地印证了他长久以来的直觉,许无意确实还活着,只是被困在了遥远的异国他乡,还要被当年那剂假死药持续折磨。

      父亲那句“就当没有这个儿子”的气话,他心里格外清楚,不过是怒其不争的气话,血脉羁绊从来不会轻易斩断。只是他终于明白,自己盲目奔波寻找根本毫无意义,贸然的靠近只会给许无意带来灭顶之灾。

      窗外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刺破夜幕。许凌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做下了决定。他不会再盲目奔赴边境四处打探,安稳守好自己的生活,默默期盼远方的弟弟能够一次次扛过药性的反噬,安稳活下去。

      而千里之外的泰尔比墨尼拉尔城区,KTS医疗中心的病房内,许无意刚刚结束一轮术力疏导,体内蛰伏的药性安稳沉寂。他并不知道,遥远的故土之上,兄长在一场夜半托梦里,窥见了他半人半魂的隐秘处境,隔着万水千山,一份沉甸甸的牵挂始终不曾消散。与此同时,暗网的委托邮箱搭建完毕,一道道来自世界各地的匿名邮件,正源源不断朝着这个隐秘的端口发送而来,属于KTS全新的隐秘业务,即将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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