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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中间人殒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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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压抑的死寂还在持续,窗外夜色彻底沉落,楼道里往来警员的脚步声断断续续擦着门缝钻进来,每一声都搅得陆舟紧绷的神经不得安宁。他臀部依旧只虚搭在椅沿,腰背绷成一道僵硬的直线,双腿死死向内并拢,双手交叠抵在腿间,指甲反复碾磨虎口,皮肉早已磨出一片红肿。
方才民警抛出的所有线索如同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住,公寓夹层的匿名手机、阳台残留的织物灰烬、音乐室遗漏的少女发卡、许凌安串联多年旧案的证词、河道里十二具沉尸的隐患、侥幸存活、见他便崩溃疯癫的苏晓,一桩桩、一件件,击碎他长久以来精心编织的温柔教师假面。
年轻警员握着笔,笔尖悬在笔录纸上方,静静等候陆舟开口供述,可男人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眼底翻涌的晦暗,全程一言不发,任由惨白审讯灯光裹住单薄的身形,任由门外苏晓断断续续的呜咽反复撕扯他的心神。
主审民警正准备再次开口施压,腰间对讲机骤然发出一阵急促刺耳的呼叫,外勤警员慌乱的声音穿透电流杂音,清晰响彻整间审讯室,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那台对讲机上。
“指挥中心紧急通报,城郊外环主干道发生重大交通事故,一名中年男性行人横穿非机动车道时,被一辆严重醉驾的小轿车正面撞击,伤者当场失去生命体征,交警、急救人员已抵达现场封锁路段,初步核查死者身份,身份信息匹配近期和多起灰色地下处置案件有关联的中间人,绰号老鬼。”
老鬼。
短短两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陆舟心口。
老鬼就是那个收他巨额尾款、承诺彻底抹除十三名学生所有痕迹、将十二具躯体配重沉入河道深处、焚烧销毁全部随身物件的地下商家。昨日两人才通过匿名电话敲定收尾流程,对方信誓旦旦保证不会留下任何可供溯源的线索,还说短期内不会主动联络,规避通话记录隐患。
仅仅相隔不到半天,老鬼走在街上,竟死于一场毫无预兆的醉酒车祸。
陆舟浑身血液瞬间近乎冻结,四肢泛起一层细密冰凉的寒意,放在腿间的双手猛地剧烈颤抖,指节不受控制地发白,原本机械抠挠虎口的动作骤然停住,整个人僵在座椅上,连肩膀细微的震颤都定格一瞬。
他耗费重金托付老鬼处理所有罪证,对方是唯一知晓他抛尸、毁证、资金转账全部流程的关键证人,也是唯一能和河道沉尸、公寓焚烧痕迹形成完整证据链的中间人。他原本盘算,只要老鬼守口如瓶,警方没有任何渠道深挖沉河的十二名学生,可如今老鬼意外横死,这条唯一能帮他掩盖重罪的后路,彻底断了。
更可怕的是,交警处理事故会全面核查死者随身物品、手机、通讯记录、转账账户,老鬼常年游走灰色地下交易,手机里极有可能留存两人匿名联络的隐晦记录、接收大额境外转账的流水凭证,一旦技术科解锁手机,顺着资金链条反向追查,很快就能锁定幕后委托人,也就是他陆舟。
老鬼活着,尚且能靠沉默、销毁记录遮掩真相;如今人一死,所有藏在暗处的交易痕迹再也无人遮掩,警方顺藤摸瓜,用不了多久就能将他和河道抛尸案牢牢绑定。
主审敏锐捕捉到陆舟骤然失控的肢体反应,方才对讲机播报的死者身份绰号,他瞬间反应过来其中关联,眼底怀疑更深,刻意放缓语调,抛出试探:“看你这反应,你认识死者老鬼?”
陆舟喉头滚动,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响,嘴唇翕动几下,迟迟没能吐出一句辩解,往日条理清晰、滴水不漏的说辞,此刻尽数堵在喉咙里。巨大的恐慌席卷全身,他清楚自己再也不能拿“不知情”搪塞,老鬼的死,直接撕开他掩藏最深的罪证链条。
年轻警员立刻在笔录上重重标注:嫌疑人听闻中间人老鬼车祸身亡消息后,肢体剧烈震颤,情绪出现明显崩溃前兆,沉默不语,无法正常辩驳。
审讯室内再度陷入死寂,只有执法记录仪细微的运转声响,以及门外苏晓偶尔爆发的、凄厉短促的哭喊,两种声音交织,压得陆舟喘不过气。
他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头,眼底褪去往日温和伪装,只剩下一片麻木空洞,声音沙哑干涩,是进入审讯室以来第一次主动提出诉求,语速缓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想看一看苏晓。”
这句话一出,两名民警同时对视一眼,都察觉到其中不对劲。
按照刑侦办案流程,侦查阶段嫌疑人严禁直接接触受害未成年人,一是防止嫌疑人语言、肢体再次刺激受害者,加重对方精神创伤;二是避免嫌疑人威逼、诱导受害者更改证词,干扰案件侦查。寻常涉案嫌疑人,要么极力回避和受害者碰面,要么满心恐惧不愿相见,陆舟此刻主动要求见苏晓,反常至极。
主审当即沉声拒绝:“现阶段不行。苏晓精神状态极不稳定,见到你会出现严重应激反应,心理医生正在持续对她进行干预疏导,为了保护被害人,侦查期间不允许你们见面。”
陆舟听完,没有争辩,也没有露出失望或是愤怒,只是重新垂下头颅,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心里清楚,警方不会同意他的请求,提出想见苏晓,并非想要恐吓或是安抚,只是心底滋生出一种扭曲的执念。十三名学生里,只有苏晓一人侥幸活下来,其余十二人全都沉在冰冷河道淤泥之下,再也没有苏醒的可能。他想亲眼看一看,这个从他布下的死局里逃出去的女孩,如今破碎疯癫的模样,想确认刻在她骨子里的恐惧究竟有多深,也想确认,自己亲手造就的悲剧,到底惨烈到何种地步。
可警方的拒绝,堵死了他这唯一的念头。
老鬼意外身亡这条消息,彻底碾碎了他仅剩的侥幸。他原本还寄希望于老鬼妥善保管交易记录、不被警方查到关联,寄希望于河道短期内不会冲刷出十二具残骸,寄希望于公寓微量灰烬、一枚残缺发卡不足以形成完整定罪证据,寄希望于苏晓永远无法拼凑完整记忆。
现在,所有退路尽数断绝。
老鬼的随身物品、手机、转账流水很快会被交警移交刑侦专案组,技术科破解数据后,层层溯源,境外匿名账户、分次转出的巨额尾款、两人隐秘的通话记录线索,全部会摆在民警面前;公寓扣押的备用手机也会同步解锁,里面留存的联络痕迹、搜索记录,都会成为实打实的物证;音乐室的发卡DNA比对、阳台织物灰烬化验结果,很快会出具报告,一一印证苏晓破碎的证词。
再叠加许凌安提供的、两次下意识遮挡下颌的应激动作线索,陈年旧案会被重新重启侦查,顺着整容医院记录、资金流向,挖出他多年前犯下的另一桩命案。
双重重罪,多条完整证据链,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陆舟放在腿间的双手停止了颤抖,只是无力地交叠在一起,指尖不再用力抠挠虎口,浑身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少许,却不是放下防备,而是心知穷途末路后的麻木。他依旧浅坐椅沿,双腿轻轻分开一瞬,又本能地并拢收紧,刻在骨血里的防御姿态,已经成了无法更改的条件反射。
主审看着他始终缄默、不肯吐露半分案情的模样,继续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老鬼车祸身亡,交警已经全面封存他所有随身物证,不出二十四小时,我们就能拿到他手机内全部通讯、转账记录。公寓、音乐室送检的物证报告今晚就能初步出结果,苏晓的心理疏导持续进行,所有证据会层层印证,你现在主动供述,是唯一能争取从轻处理的机会。”
陆舟置若罔闻,眼皮微微耷拉着,视线落在桌面空白笔录纸上,纸上遍布他先前失控时划出的杂乱划痕,一道道深浅交错,像他早已支离破碎的人生。
他不再辩解灰烬、发卡、老鬼的关联,不再编造风沙迷眼、路人拥挤的借口掩饰遮脸的应激动作,也不再反复强调苏晓精神失常、证词无效。所有伪装全部卸下,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默,任由审讯室惨白灯光笼罩,任由门外苏晓的呜咽、对讲机里往来通报案情的声响,一遍遍冲刷他濒临崩塌的心理防线。
年轻警员持续记录他此刻的状态:中间人老鬼车祸死讯传出后,嫌疑人放弃所有辩驳,全程缄默,主动提出会见被害人苏晓被拒,无任何情绪宣泄,仅维持僵硬防御坐姿,拒绝交代任何案件相关事实,对抗侦查态度明确。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城市街道车流渐稀,审讯室内的对峙还在持续。一边是手握多条线索、步步紧逼的办案民警,一边是后路尽断、缄默不语的陆舟;城郊主干道的车祸现场还在清理,警局实验室里无数物证正在加急化验,心理疏导室里苏晓依旧陷在恐惧疯癫之中,河道深处,十二具少年少女的躯体静静沉在淤泥里,等待着被河水冲刷、被世人窥见真相的那一天。
一场突如其来的醉驾车祸,掐断了陆舟最后一道遮掩罪行的屏障,而他蜷缩在审讯椅上,一言不发,任由漫天罪证朝自己席卷而来,连一丝挣扎辩解的力气,都彻底消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