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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流蛰伏,分寸之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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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笼罩在城市上空的薄雾迟迟未曾散去,整座城市都浸泡在潮湿阴冷的水汽之中。
市司法鉴定中心大楼终年不见充裕的阳光,高耸的楼宇遮挡住天光,大楼内部常年光线昏暗,惨白的LED冷光日复一日悬在走廊顶端,将周遭的环境衬得愈发寒凉死寂。空气中恒久弥漫着消毒水、防腐药剂与标本福尔马林混杂的刺鼻气味,早已浸染进整栋建筑的砖瓦缝隙里,在这里工作许久的人,早已习惯这份挥之不去的冷意。
许无意正式入职的第一天,便真切体会到了许凌安往日反复叮嘱过的,科室内部暗藏的阴冷格局。
相较于大学医学院纯粹单一的学习环境,市局法医一科的工作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表面上所有人都维持着体面得体的精英姿态,待人谦和有礼,恪守公职人员的职业素养,一言一行都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可只要稍加留意便能察觉,这片看似平和的办公区域之下,早已盘踞着盘根错节的派系隔阂,人人各怀心思,彼此疏离戒备,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同事情谊。
方才短暂的初次碰面过后,办公室恢复了原本平静的工作状态。
几名资历深厚的老法医低头伏案,埋首书写尸检鉴定报告与物证归档文书,指尖落笔沉稳,神色淡漠,偶尔两两低声交谈,话语隐晦晦涩,从不会在公开场合谈及敏感的内部事宜。
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关于许凌安的话题,却又会在无人注意的间隙里,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许无意的身上,带着打量、试探,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
许无意站在空旷的办公区域中央,身姿挺拔清隽,一身整洁崭新的实习制服,衬得少年眉目干净温润。他今年方才二十岁,年纪轻轻便顺利从顶尖医科大学法医系毕业,天资聪颖,专业功底扎实过硬,与生俱来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冷静心性。
但终究初入社会,没有经历过体制职场的打磨,在这群混迹行业十数年、深谙人情世故的成年人眼中,他不过是一个尚且稚嫩、毫无根基,借着兄长庇护才得以空降入职的新人。
科室副主任周明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座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
他在法医中心盘踞多年,深耕职场规则,懂得如何拉拢人心,揣摩上层领导的心思,擅长用圆滑的手段稳固自身地位。长久以来,周明远所带领的老牌派系,几乎掌控了科室大半的日常工作权限,很多常规案件的结案走向,都会由他们暗中左右。
唯独许凌安,是长久横亘在他们面前最难逾越的阻碍。
二十五岁的许凌安太过清醒,太过孤高。
他没有家族背景,无依无靠,孑然一身,却仅凭碾压众人的专业能力一路破格晋升,手握重特大刑事案件的第一尸检决定权,深受市局高层刑侦领导的器重。他从不参与科室抱团站队,拒绝迎合内部潜规则,不愿为了草草结案刻意模糊死亡疑点,始终只忠于尸体真相,恪守法医最原始的职业本心。
这样的人,在浑浊的职场环境里注定格格不入。
也正因如此,周明远一行人长久以来都将许凌安视作眼中钉。对方太过刚正,不肯妥协退让,无形之中限制了他们许多灰色层面的操作,阻碍了派系内部的利益往来。
从前只能单方面隐晦针对许凌安,对方心思缜密,城府极深,行事滴水不漏,想要从中找出破绽加以打压难如登天。如今许无意的到来,无疑凭空给了他们一处绝佳的突破口。
周明远侧过头,看向身侧坐在邻桌的老法医,压低嗓音,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许凌安的弟弟也进来了,同校同门,学的一模一样的专业,看来是打算让兄弟二人日后一同扎根在我们科室。”
身旁的中年法医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淡的意味:“许法医本身就锋芒太盛,独断专行,从不听从科室安排,现在亲属入局,往后怕是会更加难以制衡。”
“年纪太小,心性尚且稚嫩。”周明远淡淡勾起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深意,“许凌安能够凭借过硬实力独善其身,但是他这个弟弟未必可以。职场从来不是单凭专业能力就能够立足的地方,很多规矩,不是靠着书本知识就能看透的。”
寥寥几句闲谈,暗藏分明的算计。
他们不会明目张胆地针对许无意做出刁难的举动,公职单位之中,直白的排挤太过拙劣,极易留下把柄。最高明的职场打压,向来都是无声无息的。
分配冗杂繁琐的底层工作,隔绝核心案件的学习权限,刻意隐瞒工作流程信息,冷眼旁观任由新人碰壁受挫,在无形之中消磨新人的心态,慢慢磨去棱角。
等到新人被迫认清现实,要么选择顺从妥协,融入他们的派系,要么就会在长久的孤立之中难以立足,自行落败离开。
这是这间法医科室沿用多年的生存法则,冰冷现实,从无例外。
许无意听力敏锐,即便二人刻意压低音量,那些隐晦的谈话碎片依旧落入他的耳中。
他面上神色未变,依旧保持着平静淡然的模样,没有流露出丝毫察觉的痕迹,心底却已然了然通透。
从踏入这间办公室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被卷入这场长久僵持的派系暗流之内。
他是许凌安的弟弟,这份血缘关系,既是旁人眼中的庇护依仗,同时也是束缚在他身上最沉重的枷锁。兄长孤身坚守的立场,与生俱来的对立矛盾,都会尽数转嫁到自己的身上。
办公室内,负责带领实习人员的带教老师缓步走到许无意面前。
这名带教法医属于中立派系,从不掺和周明远与许凌安之间的暗中对峙,只专心完成本职工作,行事中庸谨慎,也是科室里为数不多相对安稳的人。
“许无意是吗,我是你的带教负责人。”男人语气平和,伸手指了指角落一处闲置的办公桌,“今后你的实习工位就安排在那边,日常的文件整理、物证初步登记、解剖室前期消杀准备工作,都由你先来接手。”
被安排在最偏僻偏僻的角落工位,是所有新人默认的待遇。
堆积在此处的永远都是最繁杂琐碎、枯燥无味的基础工作,接触不到案件核心资料,更没有机会旁听重要的案情研讨。
许无意微微颔首,礼貌颔首回应:“辛苦您了,我会认真完成所有工作。”
他没有半句怨言,从容走到角落的办公桌前,将随身携带的个人物品轻轻摆放整齐。
少年心性沉稳,懂得隐忍收敛,清楚初入职场最忌讳的便是贸然表露情绪。许凌安提前告诫过他,身处是非中心,越是锋芒外露,就越容易成为旁人针对的目标。
安于本分,守住分寸,才是现阶段最好的自保方式。
整个上午的时间,许无意都安静坐在工位上处理手头的基础工作。
翻阅科室过往的存档案卷,整理杂乱的纸质报告,分类归档物证记录,重复枯燥的工作消磨着时间。周遭的同事各自忙碌,没有人主动上前与他搭话交好,所有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冷淡疏离。
偶尔有路过的工作人员看向他,目光里都带着一层刻意的隔阂。
正午时分,午休时间到来。
大楼内的工作人员陆续前往内部职工食堂就餐,办公室里的人渐渐散去,变得空旷安静。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许无意一人留守。
他没有立刻动身去食堂,独自坐在座位上,拿出手机,屏幕干净,并没有收到来自许凌安的消息。
他清楚,城郊的无名命案勘验工作远比想象中更加棘手。
兄长一早赶赴凶案现场,时至今日没有半点音讯,足以说明这起案件疑点重重,绝非普通的单人凶杀案那般简单。
指尖轻轻划过手机屏幕,许无意指尖微微停顿。
从小到大,都是许凌安替他隔绝所有风雨,将他护在安稳的范围内,替他扛起所有黑暗与压力。如今他已经正式步入和兄长相同的行业,不再是懵懂无知、需要一味被保护的孩童。
他同样身为法医,手握相同的专业能力,理应学会并肩而立,看懂这片浑浊的职场,看透人心深处的阴暗,能够在暗流汹涌的科室当中,不给许凌安增添负担。
另一边,城郊沿江案发现场。
时至正午,江边阴冷的江风依旧凛冽刺骨。
整片江岸全部被警用警戒线层层封锁,荒草丛生的滩涂人烟绝迹,气氛肃穆压抑,空气里萦绕着死亡带来的死寂寒意。
许凌安依旧停留在案发原地,未曾返程。
身上的一次性无菌勘验防护服还未褪去,修长的身形半蹲在尸体旁,全程专注投入在体表初步尸检工作当中。薄长的睫毛低垂,神情冷冽沉静,五官在灰白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清冷寡淡,周身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多年的法医从业经验,让他能够仅凭肉眼观察尸体表象,便快速判断出死亡时间、致伤原因以及遇害前后的异常细节。
地面横躺的无名男性死者,体表伤痕错综复杂,多处创口形态怪异,并不符合常规凶杀利器造成的伤口特征。尸体浸泡在江边潮气之中,尸斑沉积异常,僵硬程度错乱,每一处细微的尸理特征,都在不断印证着这起案件暗藏蹊跷。
刑侦支队的几名负责人站在不远处的江岸边上,低声进行私下交谈,神色各有微妙的变化。
“按照初步现场勘查的结果来看,完全可以定性为意外落水溺水身亡,按照意外事故结案处理最为稳妥。”一名刑侦干部压低声音开口说道。
身旁的负责人眉头微蹙,目光看向正在进行尸检的许凌安:“但是许法医的勘验结果明显存疑,他目前给出的初步判断,完全推翻了意外死亡的结论。”
“许凌安太过执拗了。”最先开口的那人淡淡叹了口气,语气暗含无奈,“很多事情不必追根究底,这片沿江地段本身事故频发,无人认领的无名尸体,草草定为意外结案,省去大量的侦查流程,也不会牵扯出多余的麻烦。执意深挖疑点,反而会招惹不必要的事端。”
这番话里暗藏的深意,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有些命案从一开始,就被上层默许要求压低热度,淡化疑点,以最简单的方式仓促结案。一旦执意深究真相,顺着线索往下追查,极有可能牵扯出地方隐秘的灰色产业链,牵连众多人脉与利益纠葛。
没有人愿意主动触碰这块烫手的禁地。
唯独许凌安,永远不会顺从这样不成文的安排。
他缓缓站起身,摘下沾染了寒气的无菌手套,眉眼之间覆着一层浅淡的冷色。经过一上午完整细致的现场勘验,他已经收集好了全部体表证据,心中早已笃定了案件的本质。
这绝非意外落水,是一起精心伪造现场的蓄意谋杀。
人为刻意伪造出溺水身亡的假象,凶手手段缜密狡猾,刻意抹去现场痕迹,妄图以意外事故蒙混过关,蒙蔽警方的判断。
许凌安转过身,看向身后一众刑侦领导,嗓音低沉清冷,语气客观冷静,不带任何私人情绪,完全以专业法医的角度陈述结论。
“死者并非溺水意外身亡,初步尸检完毕,体表存在隐匿性钝器伤痕,呼吸道积水成分异常,尸变规律完全违背自然溺水死亡特征。现场属于人为伪造案发环境,本案性质,确定为他杀。”
直白干脆的结论,没有丝毫退让。
在场几名干部脸色瞬间微微沉下,彼此对视,眼底都浮现出明显的为难。
他们早已商量好了想要简易结案的方案,偏偏卡在许凌安这里,被硬生生截断。
“许法医,现场环境特殊,江边地形复杂,会不会是你判断出现了偏差?”一名高层领导委婉开口,试图委婉劝说,“没有目击证人,没有打斗痕迹,若是强行定性凶杀,后续侦查难度巨大,耗时耗力。”
许凌安眸光微凉,淡淡看向对方,逻辑清晰,字字有据:“法医只以尸体物证为唯一依据,尸体不会说谎。所有异常尸检特征全部真实存在,证据摆在眼前,不存在判断偏差。案件定性不能为了缩减办案流程随意篡改,刻意掩盖疑点,本身就是办案失职。”
他的言辞冷静克制,却字字锋利,直击要害。
身居这个位置多年,他早已习惯上级一次次想要模糊真相、敷衍结案的私心。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考量人情利益,唯独只有法医,必须永远忠于逝者,忠于真相。
对方被他一席话辩驳得无言以对,面色沉闷,再也无法继续劝说。
没有人能够在绝对专业的证据面前强行施压更改结论。
一时间,江边的气氛变得僵持僵硬。
许凌安对此全然漠然,早已习惯这样的局面。
身处体制之内,看似光鲜的精英行业,内里处处都是这样扭曲的潜规则。人情凌驾法理,利益掩盖真相,无数阴暗都被刻意掩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他孤身一人,没有背景依靠,只能靠着自身过硬的专业能力一次次抵住上方的施压,守住最基础的职业底线。
安排好现场尸体转运工作,将遗体送往中心解剖室进行深度解剖化验,封存全部现场物证,许凌安才结束了长达数个小时的野外勘验。
阴冷的江风吹拂过他单薄的肩头,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一眼看到了来自家中,来自弟弟的未读消息。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今早刚刚入职的许无意。
自己深陷错综复杂的重大凶案当中,而尚且年轻的弟弟,正独自留在暗流汹涌的法医科室内部,默默面对着那些潜藏在暗处的人心蛰伏。
一明一暗,一案一政,两条命运线在此刻悄然交织。
许凌安垂落眼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深沉的思绪。
他清楚,周明远那一伙人绝对不会安分。
自己常年强硬的处事方式,积攒下的所有职场恩怨,终究会慢慢落在初入职场的许无意身上。
界限早已划分完毕,暗流长久蛰伏于方寸办公室之间。
看似平静的职场分寸之下,一场无声的博弈,已然悄然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