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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复查 复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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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复查
四月的第二个星期一,林墨一个人去了医院。晚舟要上班,美术馆最近在筹备一个新展览,她走不开。她站在门口,把她的医保卡塞进林墨的口袋,又把一把零钱塞进另一个口袋,说“打车去,别坐地铁,人多”。林墨说好,她又说“抽完血记得吃东西,食堂的包子不好吃,你去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饭团”,林墨说好,她又说“结果出来了给我发消息,别等回来再说”,林墨说好。她站在那里,手指在林墨的衣领上蹭了蹭,把那根翘起来的线头按下去,然后转身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出租车开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林墨看到门急诊楼前面的那排法国梧桐已经长出了嫩叶。叶子很小,浅绿色的,近乎透明,阳光从叶子的背面照过来,能看清每一条叶脉的纹路。他在车上坐了几秒,看着那些叶子,右手在口袋里发热,老周在看那些叶脉。她在比对自己的掌纹。她的掌心里也有一条笔直的刻痕,从食指下方到手腕,和叶脉的中脉一样直。她在想,也许她也是一片叶子,从一根看不见的树枝上长出来,在春天变绿,在秋天变黄,在冬天落下。但她不会落下。她在地下待了五年都没落下,现在她在林墨的右手里,更不会落下了。
抽血的人很多,队伍排到了走廊里。林墨站在队尾,前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攥着化验单,指节发白。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秃头——不,他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了,但很短,像刚割过的草坪——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肿瘤医院里的人不需要问对方得了什么病,看一眼就知道了。光头,白脸,深陷的眼窝,手背上的针眼。这些都是共同的标签,贴在不同的人身上,把他们都变成了同一个物种——病人。
抽完血,林墨去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坐在门诊楼外面的台阶上吃。饭团是金枪鱼味的,海苔有点潮了,不脆。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右手握着饭团,左手接着掉下来的饭粒。老周不喜欢金枪鱼。她在心里说“腥”。林墨在心里说“将就吃,医院门口只有这个”。老周没有再说什么,但她让右手的温度降了半度,用沉默表达不满。
下午两点,结果出来了。林墨在自助机上打印了化验单,拿去找程医生。程医生今天不出门诊,在住院部办公室。林墨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病历,白大褂的袖口上沾了一小块墨水,可能是笔漏了。他看到林墨,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墨坐下来,把化验单放在桌上。程医生拿起单子,凑近了看,看完第一页翻第二页,看完第二页翻第三页。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在读一份他已经知道答案的试卷。
“CA19-9二十六。正常。”他把单子放下,看着林墨,“CT呢?做了吗?”
“约了明天。”
“做完再来找我。但从血的结果看,情况很好。没有复发的迹象。”
林墨靠回椅背,右手在口袋里发热,不是温热,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热,像一个人在听到好消息之后放下了举了很久的哑铃。老周也在听。她在程医生的声音里寻找那些关键词——正常,很好,没有复发。她找到了,然后她放心了。
“程医生,我还需要做辅助化疗吗?”
“不用。你做了六个疗程,手术切得干净,淋巴结阴性,肿瘤标志物正常。够了。再化疗就是过度治疗,身体受不了。”程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处方笺,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一年内每三个月复查一次,之后每半年一次。五年后如果还没有复发,就算临床治愈了。”
五年。林墨想到了陈年。陈年活了七十三年,用了六十年的神笔。他用了六个月。六个月,从确诊到化疗,从手术到恢复,从右手觉醒到右手换手,从折叠空间到矿洞,从影子到春天。六个月里他经历了别人六十年都不会经历的事。但他还活着。陈年也活着,在他的石头里,在他的帽子里,在他说“好冷啊”的那个凌晨的温度里。
“谢谢你,程医生。”
“不用谢。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妻子把你照顾得很好。你右手上的留置针眼都不发炎。”
林墨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确实有几个细小的针眼,是化疗期间留置针留下的,有的已经愈合了,只剩下一个极淡的色素沉着点。老周的手背上本来没有这些,现在有了。她有了化疗的痕迹,有了癌症的印记,有了林墨的病历的一部分。她和他共用一具身体,共用同一个诊断书,共用同一份化验单。她不是旁观者,她是患者本人。
出了医院大门,林墨站在台阶上,给晚舟发了一条消息:“结果正常。”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知道。”她一直在等。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屏幕朝上,消息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给一幅油画拍照。她放下相机,拿起手机,打了那两个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去,继续拍照。林墨能想象她的表情——没有笑,没有哭,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工作。她一直是这样。好消息和坏消息对她来说没有区别,区别只在于他还在不在。他在,就是好消息。他不在,一切消息都没有意义。
他打车回家。出租车在公寓楼下停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周小禾。她穿着深红色的polo衫,黑色的长裤,黑色的防滑鞋。工牌别在胸前,头发又短了一些,露出耳朵上的银色耳钉。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个保温饭盒。
“你今天不是上班吗?”林墨下了车,走到她面前。
“下午班。上午没事,过来看看你。”她把塑料袋递给他,“番茄鸡蛋面。荷包蛋不是溏心的,煮老了。凑合吃。”
林墨接过塑料袋,打开门,带着她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锈钢墙壁映出他们的影子——一高一矮,都穿着深色衣服。周小禾看着电梯壁上的自己,把工牌的位置调了调,让它正对着扣子。
“你今天复查?”她问。
“嗯。”
“结果呢?”
“正常。”
“那就好。”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超市发的白色运动鞋,刷得很干净,鞋带系得很紧。“我妈以前也老说‘正常’。每次复查完都说正常。后来有一次不说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后来就没再复查了。”
林墨没有说话。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他打开家门,周小禾跟在他身后。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到了那面墙——松树,大海,天空,大海,大海,右手,树。她的目光在那只右手的画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画的?”她问。
“我和老周一起画的。”
“老周是谁?”
“一只右手。别人的右手。现在长在我身上。”
周小禾看着他的右手。那只手从卫衣的袖口里伸出来,五根手指,正常的肤色,指甲剪得很短。掌心里有一条灰色的刻痕,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她没有追问。她走到餐桌前,把保温饭盒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打开盖子,把筷子放在饭盒边上。
“吃吧。”她说。
林墨坐下来,端起饭盒,夹了一筷子面。面条已经坨了,黏在一起,像一团白色的胶水。荷包蛋确实煮老了,蛋黄是灰绿色的,像一个没有生气的月亮。但汤还是热的,番茄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四月的午后,在这个他一个人去医院抽血、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吃饭团、一个人听程医生说“正常”的日子里,这碗面是他吃到的最好的东西。
“好吃。”他说。
周小禾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她看着他把面吃完,把汤喝完,把饭盒盖上。
“林墨。”
“嗯。”
“我妈死的时候,我没有哭。”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对自己说过很多遍的事。“我以为我会哭。但没有。我站在她的床前,看着她,觉得她只是睡着了。后来火化的时候,我也没有哭。他们把她的骨灰盒给我的时候,我也没有哭。我一直没有哭。直到有一天,我在超市上班,一个老太太来买鸡蛋,她拿鸡蛋的手很抖,和我妈一样。我妈手也抖。她走之前那几个月,手抖得拿不住筷子。我看着那个老太太的手,忽然就哭了。蹲在收银台后面哭了半个小时。店长说你要不要回家休息,我说不用,然后擦干眼泪继续上班。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哭过。”
林墨看着她的眼睛。浅琥珀色的,没有泪光。
“你今天想哭吗?”他问。
“不想。”周小禾站起来,把保温饭盒装进塑料袋,拎在手里。“我走了。下午班,一点要到。现在走刚好。”
她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小禾。”林墨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下次想吃面,来我家。我给你煮。溏心蛋。”
周小禾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她走进了走廊,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又一盏一盏地在她身后熄灭。她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个人的心跳。林墨站在门口,直到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又关上,声控灯彻底灭了,他才关上门,走回餐桌前。保温饭盒的盖子还开着,里面的汤已经凉了,番茄的红色在白色的塑料上留下一圈淡粉色的印痕。他用纸巾擦了擦,然后把饭盒盖好,放进水槽里。晚舟回来会洗。她总是最后一个洗东西的人。她把所有用过的碗、锅、筷子、饭盒洗干净,码好,放在该放的地方。她用这种方式保持这个家的秩序,不让混乱从任何一道缝隙里渗进来。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