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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白色药水 白色药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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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白色药水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
住院部的大门锁了,但侧门还开着,供急诊病人和晚归的家属通行。门卫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坐在小窗后面看手机。林墨和晚舟经过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秒,又低了下去。这个城市里每天有无数的病人和家属在深夜进出医院,他不需要知道他们是谁,不需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只需要确认他们身上没有带着不该带的东西。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墨靠在电梯壁上,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他很累。不是因为走了很远的路——矿洞来回的路程不过几公里——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做一件他意识不到的工作:适应一只新右手。那只手——老周的手——现在长在他的手腕上,皮肤、肌肉、骨骼、神经、血管,全部和他自己的手臂完美对接。但他能感觉到它是“外来”的。不是排异反应,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穿了一双新鞋的感觉——合脚,但还没有被踩出属于你的形状。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成了夜间模式,只有靠墙的一排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像一排快要燃尽的蜡烛。护士站里值夜班的护士换了一个人,不再是之前那个,而是一个年轻的、梳着马尾辫的女孩。她看到林墨穿着自己的衣服从电梯里走出来,皱了皱眉。
“林墨?”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你怎么换衣服了?你晚上出去了?”
“出去走了走。”林墨说。
“住院期间不能擅自离院。你不知道吗?”
“知道了。下次不会。”
护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住院须知,放在台面上。“签个字。下次再出去,我要报告主治医生了。”
林墨拿起笔——不是他的那支晨光笔,而是护士站台面上用细绳拴着的一支蓝色圆珠笔——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他的右手在签字的瞬间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新手的适应问题,而是那只手在“写”这个动作上太熟练了。它写了五年,在地下,在混凝土上,在岩石上。现在它在一个普通的、拴着细绳的圆珠笔上写字,那种巨大的反差让它的肌肉产生了某种本能的困惑。
他放下笔,走回病房。
病房里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床头的一盏小夜灯。靠门的那张床上,老人已经睡了,呼吸声很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他女儿不在,折叠椅收起来靠在墙边,上面搭着一件外套。中间的那张床——白天是空的那张——现在躺了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光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他的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细管连着挂在床头的输液架,输液架上挂着一袋透明的液体,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林墨的病床还是老样子。病号服重新叠好了,毛巾还在床头栏杆上,拖鞋还在床边,保温杯里的柠檬水已经彻底凉了,柠檬片沉在杯底,像两艘搁浅了很久的船。晚舟把折叠椅从墙边拉过来,放在床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你睡床上。”林墨说,“我睡折叠椅。”
“你是病人。”
“你走了一晚上的路。”
“你是病人。”晚舟重复了一遍,把折叠椅的靠背调低了一些,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件叠好的外套,打开,盖在身上。“我睡这里。你明天打化疗,需要休息。我不需要。”
林墨没有继续争辩。他脱了外套,换上病号服。病号服的布料很粗糙,像砂纸一样磨着他的皮肤。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有消毒水的味道,床单是刚换过的,叠得很平整,躺在上面像躺在了一张刚裱好的画纸上。
“林墨。”晚舟的声音从折叠椅的方向传来。
“嗯。”
“你的右手感觉怎么样?”
林墨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小夜灯的光很暗,只能看清手掌的轮廓和五根手指的形状。他握了握拳,骨节咔咔作响。又张开,五根手指伸直,指缝间透出小夜灯昏黄的光。
“它不认识我。”林墨说,“我也不认识它。但我们得学会认识。”
晚舟没有回答。几秒钟后,林墨听到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走得比他说得多。
林墨把右手放回被子里,闭上眼睛。他以为他会失眠——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老周的意识还在不在那只手里?顾衍还会不会来?苏镜去了哪里?化疗会多痛苦?头发什么时候掉?呕吐的时候晚舟会不会受不了?——但他的身体比他更聪明。在最后一个问题还没想完的时候,他就沉入了黑暗。
没有梦。
早晨是被隔壁床老人的咳嗽声吵醒的。天刚亮,窗外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没有阳光。老人坐了起来,用纸巾捂着嘴,咳得很用力,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端着一杯水站在床边,另一只手在拍他的后背,节奏很慢,很稳,像在拍一个哭闹的婴儿。
中间床的中年男人也醒了。他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目光很空,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手还扎着留置针,输液架上的袋子已经换了一袋,液体是白色的,像稀释过的牛奶。
晚舟不在折叠椅上。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面上。帆布包也不在了。
林墨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走廊里。走廊比晚上亮了很多,日光灯管全开着,白花花的光照在白色墙壁和白色地面上,像一间被漂白了的房间。护士站的护士换成了白班的,是昨天下午接待他的那个圆脸女孩。她看到林墨,说:“你妻子去食堂买早饭了。她说你七点之前不能吃东西,要抽血。她给你买了粥,抽完血再吃。”
林墨点了点头。他回到病房,坐在床边,等着抽血。
七点十分,护士推着小车来了。车上放着试管架、消毒棉、止血带、采血针。她把林墨的袖子卷上去,露出右手的肘窝。她拍了拍他的血管,用酒精棉擦了擦,然后扎针。针头刺进皮肤的时候,林墨的右手没有任何反应——不抖,不缩,不疼。那只手对针头的耐受度比他自己的手高得多。
“你不怕疼?”护士问。
“不怕。”林墨说。这次他没有说谎。
抽了三管血。护士把试管贴上标签,放在试管架上,推着小车走了。林墨用左手按着右胳膊肘窝的棉球,按了五分钟,然后扔掉。
晚舟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碗白粥、一个茶叶蛋、一碟咸菜。她把粥倒进保温杯的盖子里,放在床头柜上,又把茶叶蛋剥了壳,放进盖子旁边。
“抽完血了?”她问。
“抽完了。”
“那吃吧。”
林墨端起保温杯的盖子,用塑料勺舀了一口粥。粥很烫,他吹了吹,送进嘴里。白粥,没有味道,但胃很暖和。他吃了半碗,又吃了那个茶叶蛋。蛋白很硬,蛋黄噎人,他喝了两口水才咽下去。
八点整,程医生来查房。他穿着白大褂,后面跟着两个实习医生,一男一女,都拿着文件夹,表情很认真。程医生走到林墨床前,看了看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林墨还没有上监护,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又看了看挂在床尾的病历本。
“昨晚睡得好吗?”程医生问。
“还行。”
“紧张吗?”
“有一点。”
“正常。”程医生从实习医生手里接过文件夹,翻了一页,“今天的方案是吉西他滨联合白蛋白紫杉醇。两种药分两个袋子输,先输吉西他滨,再输白蛋白紫杉醇。总共输注时间大约一个小时。输注过程中如果有什么不舒服——胸闷、呼吸困难、皮疹、发烧——马上按铃。输完之后观察两个小时,没问题就可以回病房。”
“副作用呢?”林墨问。
程医生合上文件夹,看着林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墨注意到他的右手在白大褂口袋里动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东西——也许是笔,也许是听诊器。
“恶心、呕吐、脱发、骨髓抑制、周围神经毒性。恶心呕吐我们会用止吐药控制。脱发不可避免,但化疗结束后会重新长出来。骨髓抑制需要定期查血常规,白细胞低了就打升白针。周围神经毒性——手脚麻木、刺痛——发生率很高,但大部分是可逆的。你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了。”
程医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个实习医生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九点整,护士来给林墨扎留置针。她在他右手的手背上找了一根比较粗的血管,消毒,扎针,用透明敷贴固定好。留置针的接口是蓝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塑料阀门。护士把输液管接上去,管子另一头连着一袋透明的液体——生理盐水,先滴着,保持通路。
“化疗药等会儿才来。”护士说,“你先滴着盐水。药配好了我就给你换上。”
她走了。林墨躺在床上,看着生理盐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速不快,大约一秒一滴。他数了一会儿,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忘了自己数到哪了,就停了。
晚舟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没翻。她的手放在书的封面上,手指轻轻地敲着,打着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节奏。她的眼睛看着林墨,不是那种“我在盯着你”的看,而是一种“我在看着你所以我知道你还在”的看。
九点四十五分,护士推着另一辆小车来了。车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两个输液袋——一个袋子里的液体是透明的,另一个是乳白色的,像稀薄的牛奶。她把透明的袋子挂在输液架上,接上输液管,用输液泵设置了流速。
“这个是吉西他滨。滴三十分钟。”她说,然后走了。
三十分钟。林墨看着那个透明的袋子,看着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经过输液管,经过留置针,进入他的手背,进入他的血管,流遍他的全身。他没有感觉。没有发热,没有发冷,没有疼痛,没有瘙痒。什么感觉都没有。化疗开始了,但他的身体没有发出任何信号。沉默的战争。
三十分钟后,护士来了,换上那个乳白色的袋子。“白蛋白紫杉醇。也是三十分钟。输完叫我。”
乳白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林墨盯着那袋液体,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白蛋白紫杉醇这个名字,听起来像“白蛋白”和“紫杉醇”的组合。白蛋白是人血里的蛋白质,紫杉醇是从红豆杉树皮里提取的。一个来自人,一个来自树。它们加在一起,被做成了一袋乳白色的液体,从他的血管里流进去,去杀那些不该存在的细胞。
化疗的学名叫“全身性细胞毒药物治疗”。用毒药杀死快速分裂的细胞——癌细胞分裂得快,毛囊细胞分裂得也快,口腔黏膜细胞分裂得也快,骨髓细胞分裂得也快。所以头发会掉,嘴巴会烂,血细胞会减少。这是代价。
乳白色液体滴到一半的时候,林墨的胃突然翻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有一只手在他胃里揉了一下又松开的感觉。他皱了皱眉,没有按铃。几秒钟后,那个感觉消失了。
“怎么了?”晚舟看到了他的表情。
“没事。胃动了一下。”
“要叫护士吗?”
“不用。已经好了。”
第二袋也滴完了。护士来拔了输液管,但留置针还留着,用透明敷贴固定好。“观察两个小时。如果有不舒服,按铃。”
林墨靠着枕头,半躺着。晚舟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倒了一点温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把盖子还给晚舟,闭上眼睛。
两个小时里,他的胃又翻了几次,但都不严重。没有吐,没有发烧,没有起疹子。他的右手——那只新右手——在输液过程中没有任何异常反应,没有发热,没有发光,没有自己动。它只是一只手,安静地躺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弯曲,像一个在睡觉的人。
观察期结束的时候,程医生又来了一次。他看了看林墨的脸色,问了问有没有不舒服,然后点了点头。
“反应不大。今天就这样。明天抽血查血常规,如果白细胞不低,后天继续输。连续输三天,休息两周,再来下一个疗程。”
林墨说好。
程医生走了。晚舟帮他把枕头放平,让他躺下来。她坐在折叠椅上,把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看。这次她真的在看,眼睛随着文字移动,偶尔翻一页。
下午的时候,林墨的头发开始掉了。
不是一把一把地掉,而是枕头上、衣领上、手背上,到处都是一根一根的短发。他用手摸了摸头顶,手指上沾了几根。他把头发捻在指间看了看,黑色的,细的,发梢有点分叉。他把它们吹掉了。
晚舟看到了,没有说话。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顶帽子——深灰色的毛线帽,不是买的,是她自己织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帽檐的边收得不太齐。她走到床边,把帽子戴在林墨头上,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耳朵。
“什么时候织的?”林墨问。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跟护士借了毛线,她说她正好有一团没用的,放在柜子里很久了。”晚舟把帽子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帽檐刚好在眉毛上方。“织得不好。将就戴。下一顶会好一些。”
林墨伸手摸了摸帽子。毛线很软,不扎人。帽子里面的针脚比外面更乱,有些地方漏了针,留下细小的洞。但戴在头上很暖和。
“挺好的。”他说。
晚舟回到折叠椅上,继续看书。林墨看着她的侧脸——她低头看书的时候,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偶尔会无意识地舔一下。她的手指翻书页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她在这里。他在病床上,她在折叠椅上。他们在医院里,一间三人间的病房,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还是灰白色的,云层没有散,但也没有下雨。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安静得不像真的。
但这就是真的。不是神笔改写出来的现实,不是折叠空间里的幻象,不是红色房子穹顶上的壁画。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不需要任何改写来维持的普通生活。化疗,掉头发,戴手织的帽子,喝保温杯里的温水,听隔壁床老人咳嗽,看中间床男人盯着天花板。这些事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不再需要神笔的世界。
林墨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老周的手,现在长在他身上。他在掌心里看到了那些指纹——不是之前从真实之墓里带出来的那些陌生人的指纹,而是他自己的。他的指纹,在化疗开始后的第一个下午,安静地排列在他的右手掌心里,和他左手掌心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握了握拳。右手回应了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像它已经认识了他很久很久。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