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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结果 结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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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结果
从墓园回来的那天晚上,晚舟把那枚铜钥匙穿进了一根红绳,系在了自己左手腕上。钥匙很小,藏在袖子下面几乎看不见,但偶尔她会不自觉地用右手去摸它,拇指在铜面上来回蹭,像在盘一块包了浆的古玉。
林墨问她为什么戴着,她说:“为了不忘记。”
不忘记什么?她没有说。也许是不忘记周小禾,也许是不忘记周大勇,也许是不忘记那五十万——或者更深的什么。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过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到,下面不知道有什么在游动。
林墨每天早上起来,煮粥,煎一个鸡蛋。晚舟比他起得晚一些,总是在粥煮好了才从卧室出来。她穿着林墨的旧T恤,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一只刚从洞里爬出来的猫。她坐到餐桌前,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一句话都不说。林墨也什么都不说。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不是冷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没什么需要说”的默契。所有的重话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只是在一起,吃饭,睡觉,等检查结果。
第三天的时候,晚舟做了一件出乎林墨意料的事——她在网上投了简历。
她坐在书桌前,用林墨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招聘网站,一个一个地填写个人信息。姓名:沈晚舟。出生日期:和以前一样。学历:本科,文物修复专业。工作经历:从毕业到三个月前,在一家省级博物馆做文物修复师。她没有隐瞒这段经历,因为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只是系统里查不到。如果有人打电话去博物馆核实,对方会说“我们没有这个人”。但晚舟还是写了,因为她觉得“说谎会让我想起以前那个林墨”。
她投了三家单位:一家私人美术馆,一家艺术品拍卖公司,一家文物保护中心。
林墨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的简历被一封一封地发送出去。每发送一封,邮箱里就会收到一封自动回复——“您的简历已收到,我们会尽快处理。”
“你觉得会有回音吗?”晚舟问。
“不知道。”
“如果没有回音,我就去咖啡店端盘子。我端过,上大学的时候。虽然手抖,但不会把咖啡洒到客人身上——那次只是洒在了你身上。”
林墨把一只手放在她头顶,她的头发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像黑色的水。
“那次不是手抖。”林墨说,“那次你是故意的。”
晚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投简历。
第四天,林墨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PET-CT的预约提前了,明天上午就能做。他挂了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晚舟。晚舟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手里拿着一件刚洗好的衬衫,水珠从衬衫的下摆滴下来,在阳台的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明天我陪你去。”她说。
“你明天不是有一个面试吗?”
晚舟把衬衫挂在晾衣架上,夹好夹子,转过身。她确实收到了一个面试通知——那家私人美术馆,岗位是藏品管理员,明天下午两点。
“面试可以改期。”她说。
“不用的。PET-CT上午就做完了,下午我可以自己回家。你去面试。”
晚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第五天早上,林墨一个人去了医院。晚舟送到门口,把他的外套递给他,又把他的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围在他脖子上。初秋的早晨已经有凉意了,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人后背发凉。
“围巾是去年的,有点起球。”晚舟说,“回头我给你织一条新的。”
“你会织围巾?”
“不会。可以学。”
林墨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围巾上有樟脑球的味道,放了一个夏天,闻起来像旧时光。
他一个人坐出租车去了医院。PET-CT在另一栋楼里,核医学科。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孕妇和儿童请勿靠近。”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像塑料加热后的气味。候诊区的人比CT室少一些,大家都安静地坐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手机,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焦虑里。
护士叫到林墨的名字。他走进检查室,换上了病号服。病号服很大,裤腰松紧带已经没弹力了,他用手提着裤腰走进去。技师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戴着口罩和手套,说话很轻。
“躺上去,双臂举过头顶。先注射显像剂,等一个小时,然后再扫描。过程中不要动。”
一根细针扎进了他的手背。不疼,但能感觉到有一股凉凉的东西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全身。那是显像剂,一种带有放射性的糖。癌细胞比正常细胞吃糖吃得多,它们会把显像剂吞进去,在扫描的时候发光。
等了一个小时。林墨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块暗色的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不,不像地图,像一朵正在开放的、畸形的花。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然后开始扫描。床缓慢地移动,他的身体被送进一个圆形的环里。环里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耳边盘旋。他闭上眼睛,想象那些显像剂在他的血管里流动,穿过心脏,穿过肺,穿过肝脏,穿过胰腺,去寻找那些不听话的细胞。它们像一群猎犬,在黑暗中搜索猎物的踪迹。
扫描结束了。技师走过来,帮他把针拔掉,让他按住手背上的棉球。
“结果明天下午出来。您的医生会收到电子版。”
林墨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核医学科。阳光很亮,他眯着眼睛,在台阶上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光线。门口有一个自动售货机,卖饮料和零食。他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像一条冰做的蛇。
他掏出手机,看到晚舟发来的消息:“面试改到下周一了。我中午做了饭,你回来吃。”
面试改期了。她没有说原因,但林墨知道——她不想在他等结果的时候去面试。她想和他一起等。不管结果是什么。
他打车回家。车开到楼下的时候,他看到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不是顾衍那辆——车牌不一样,车型也不同。但他还是多看了一眼,确认车里没有人,才走进了公寓楼。
午饭后,晚舟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了三遍。然后她坐到沙发上,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放下。拿起手机,划了几下,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了一下窗帘,又走回来。
“你坐立不安的。”林墨说。
“我没有。”
“你有。”
晚舟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倒的树。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到林墨身边,坐下来,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在等你的结果。”她说,“虽然结果还没出来,但我已经在等了。这种感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朝我射了一支箭,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到,也不知道它会射中哪里,但我能听到它在空气里飞行的声音。”
林墨伸出右手,放在她的手背上。
“那支箭不是你射的。”
“但它朝我飞来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听着那支看不见的箭在空气中飞行的声音,等了一个下午。
第二天下午,医院的电话来了。
林墨正在画一幅新的插画——给一家出版社画一套科普绘本,关于人体免疫系统的。他画了一个巨噬细胞,圆圆的,长着许多触手,正在吞食一个细菌。电话响的时候,他手里的笔在数位板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把巨噬细胞的触手画成了直线。
他接起电话。
“林墨先生吗?这里是肿瘤医院。您昨天的PET-CT结果已经出来了。程医生希望在您来复诊之前先和您通个电话。”
然后是几秒钟的沉默。林墨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翻纸的声音,很轻,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程医生在和您说。请稍等。”
然后是程医生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缓,沉稳,像大提琴的最低音。
“林墨,你的PET-CT结果我看过了。”
“嗯。”
“三个月前没有做PET-CT,只有普通CT,所以没有对比数据。但从这次的图像来看,你的胰腺尾部肿瘤大小大约在2.9厘米左右。和三个月前的2.8厘米相比,基本没有变化。”
林墨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没有变化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没有长大。对于胰腺癌来说,三个月不长大是非常罕见的情况。大部分胰腺癌的倍增时间在两个月到四个月之间,也就是说三个月应该长大不少。但你的几乎没有变化。甚至——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边缘部分似乎比三个月前的CT稍微模糊了一点,可能是轻微的退缩。”
“退缩?意思是变小了?”
“不是明确的变小。更像是……不活跃了。肿瘤细胞可能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这种情况在临床上偶有发生,原因不明。有时候是免疫系统自发地识别并攻击了肿瘤,有时候是肿瘤自身的基因突变导致它失去了增殖能力。不管原因是什么,目前来看,你的情况比三个月前乐观。”
林墨的膝盖在发软。他坐到了画桌前的椅子上,椅子的轮子往后滑了一下,差点把他摔了。
“那我现在需要做什么?”林墨问。
“我建议还是做化疗。虽然肿瘤没有长大,但它还在那里。我们不能指望它自己消失。化疗的目的是彻底清除可能存在的微小转移灶,以及尽量缩小原发肿瘤。如果化疗效果好,后续可以考虑手术切除。”
“手术?”
“胰腺癌根治术。你现在的肿瘤位置在胰尾部,没有累及胰头和主要血管。如果化疗能让肿瘤进一步缩小,手术的成功率会很高。”
林墨听到“手术成功率会很高”这七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痛苦的爆炸,而是一种“我可能不会死”的认知像一颗炸弹一样在他体内引爆,把所有的恐惧、绝望、妥协都炸成了碎片。
“好。”他说,“我做化疗。”
“那周五来复诊,我开化疗方案。第一次住院化疗,大约需要三天。之后每个月一次,总共六个疗程。”
“好。”
挂了电话,林墨坐在画桌前,看着数位板上那个被画歪了的巨噬细胞。它的触手是直的不是弯的,看起来不像在吞细菌,像在拦一辆车。
晚舟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没摘,手上沾着面粉。她在做面食,面团揉了一半。
“怎么样?”她问。
林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腿还有点软,但他站稳了。他伸出右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擦了一下她鼻尖上的面粉。面粉沾在他的手指上,白色的,像一小片雪。
“肿瘤没长大。”他说,“医生说我可能不会死。”
晚舟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浅琥珀色的虹膜在灯光下像两面很小的、被阳光穿透的镜子。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抓住林墨的右手,把它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她的脸贴着他的掌心,凉凉的,带着面粉和酵母的气味。
“我就说嘛。”她的声音闷在他的掌心里,很闷,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就说嘛。”
她说了两遍“我就说嘛”,第一遍是说给林墨听的,第二遍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林墨把手从她脸上拿开,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湿痕。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因为他也想哭。但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堵在眼眶里,像一池快要溢出来的水,被堤坝拦住了。
周五复诊。程医生开出了化疗方案:吉西他滨联合白蛋白紫杉醇,标准方案,每个月一次,连续三周休一周。第一次住院化疗安排在下周一。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林墨手里多了一张住院通知单。白色的纸,上面打印着他的名字、诊断、化疗方案、住院日期。他把通知单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晚舟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披着,没有戴帽子。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是一个有身份证的人,但她的脸对这个世界来说仍然是陌生的——她消失了三个月,没有人记得她,但也没有人需要认出她。这是一种奇怪的自由:你可以在人群中走,没有人看你,但你也不会被任何人期待。
“下周一住院。”林墨说。
“三天?”
“三天。”
“那我带什么东西?毛巾?牙刷?换洗衣服?你的拖鞋?”
“医院有。不用带。”
“医院的不好用。”晚舟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开始列清单。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密,像蚂蚁排成的队。“毛巾要两条,一条洗脸一条擦身。牙刷要软毛的,你的牙龈容易出血。拖鞋要防滑的,医院卫生间地面湿。换洗衣服带两套,一套穿一套洗。还有杯子——不要塑料的,要保温的,你能喝到热水。”
林墨看着她列清单,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意识地抿着。她列的不是清单,是一份“我会在你身边”的保证书。
他没有打断她。
周六的时候,林墨的右手出现了一次异常。
不是发光——他已经确认了那只手不会再发光了。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的感觉。不是疼,不是痒,而是一种更模糊的、像有另一只手在他自己的手里面握着他的手的感觉。
那是在下午。他在阳台收衣服,右手捏着衣架,要把衬衫从晾衣绳上取下来。他的手指碰到衣架的塑料夹子时,忽然感觉到一阵温热——不是从外面来的温度,是从掌心内部向外扩散的热,像有一颗很小的暖水袋被缝进了他的皮下组织。
他松开手。衣架掉在地上,衬衫落在阳台的瓷砖上,发出很轻的“噗”的一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墨水,没有指纹。那只手看起来和任何人的手都没有区别。但那种温热感还在,从掌心蔓延到指尖,又从指尖退回到掌心,像一个在房间门口探了探头又缩回去的人。
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消失了。
林墨蹲下来,捡起衣架和衬衫。衬衫上沾了一点灰,他拍了拍,重新挂回晾衣绳。他的动作很慢,因为他一直在想那个感觉——那是他的错觉吗?是他的右手在“回忆”过去?还是某种更实质的东西在悄悄回来?
他没有告诉晚舟。不是因为他想隐瞒,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说“我觉得我手心里有东西”?她会担心。她会觉得那支笔要回来了。她会整夜睡不着,盯着他的右手看。他不想那样。
他把衬衫挂好,走回屋里。晚舟在沙发上翻一本食谱,看到他从阳台进来,问了一句:“收完了?”
“收完了。”
“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就红烧排骨。”她把食谱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图片,“这个看起来不难。”
晚舟去厨房准备晚饭了。林墨坐在沙发上,把右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盯着自己的掌心,盯了整整一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温热,没有异样,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那只手安静地摊在他的膝盖上,像一只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的海星。
他把手翻过来,握成拳,又张开。握拳,张开。握拳,张开。每一次都正常。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化疗前的焦虑导致的身体反应。也许是——他不敢想的下一个可能。
周小禾的电话是在周日晚上打来的。
林墨正在收拾住院要带的东西。晚舟的清单列了两页纸,他把符合要求的物品一一装进一个帆布旅行袋——两条毛巾,软毛牙刷,防滑拖鞋,两套换洗衣服,保温杯。旅行袋的拉链不太好拉,他用力拽了几下,拉链头崩开了,他正蹲在地上试图把它装回去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周小禾。
他接起来。
“林墨。”周小禾的声音和上次不同。上次在墓园,她的声音是碎的,像一面被砸过的镜子,每一片都在反射不同的光。这一次,她的声音是冷的,冷的不是情绪,而是温度——像一块在冰箱里放了一整天的铁。
“怎么了?”林墨问。
“有人来找我了。前天晚上,在我打工的花圈店。”
林墨的手停住了。拉链头从他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到了沙发底下。
“什么样的人?”
“五十岁左右,戴银框眼镜,穿深灰色夹克。开一辆黑色SUV,车牌我没看清。他问了我很多问题——我爸的工作单位、出事的时间、出事后有没有人来找过我、有没有人给过我钱。他提到了你的名字,也提到了沈晚舟的名字。”
顾衍。
林墨的右手——那只在周六有过温热感的手——开始发凉。不是心理作用,而是真实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意,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换了冰水。
“你怎么回答他的?”林墨问。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给了我一沓钱,两千块,说如果我愿意跟他说更多,可以再给。我没要。”
“你没收?”
“我把钱扔回去了。”周小禾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裂纹,“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不想知道你爸爸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林墨闭上了眼睛。他靠在了沙发上,手机贴着耳朵,能听到周小禾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你怎么回答?”他问。
“我说我知道。我爸是死在高速上的,撞了护栏。他说‘不是撞了护栏,是被一辆白色轿车别到了护栏上。那辆车的车主叫林墨。’”
周小禾停顿了一下。
“他还说,林墨用了一种‘特殊的方式’让那场车祸的记录全部消失,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单车事故。他说他手里有证据。”
林墨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没有开,客厅里只有厨房透出来的光。晚舟在厨房里切葱,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哒、哒、哒。
“小禾。”林墨说,“你信他吗?”
周小禾沉默了很久。厨房里的菜刀声停了。晚舟可能听到了林墨的语气不对,关了火,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
“我不知道。”周小禾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但我想知道真相。不是他说的那种真相,是你和沈晚舟嘴里说出来的真相。真正的。”
“如果我告诉你,你爸的死跟我有关,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像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不是玻璃,不是瓷器,而是人的呼吸在某个频率上断裂的声音。
“我会恨你。”周小禾说。
“我知道。”
“但我还是会恨你。”
“我知道。”
周小禾挂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了几声,林墨才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屏幕上是通话记录——周小禾,通话时长四分钟。四分钟里,顾衍用一个问题穿透了周小禾的那堵墙:你想知道你爸爸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每个人都会想知道。
晚舟从厨房门口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围裙上沾着几片葱花,深绿色的,像碎掉的翡翠。
“顾衍去找周小禾了。”林墨说。
晚舟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刚从水龙头下冲过,还带着水的湿意。
“他说了什么?”
“说了车祸的事。说了车是我开的。说了我用‘特殊方式’让记录消失。”
“他手里真的有证据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他知道怎么让一个人觉得他有。只要他问出‘你想知道真相吗’这句话,证据就不重要了。因为每个人都会说‘我想’。”
晚舟低下头,看着他右手腕上被她握出来的红印。
“我们怎么办?”
林墨想了很久。窗外的夜是深蓝色的,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人们在睡觉,在做梦,在为明天的周一做准备。而他坐在这里,手里握着一只曾经改写世界、现在连拉链头都握不住的右手。
“我去找他。”林墨说。
“找顾衍?”
“对。他想要的是我的右手。他想研究它,想复制它,想找到那支笔的痕迹。我之前拒绝了他,因为我不想当实验品。但现在他去找周小禾了。他会继续找下去,找到她信了他的话,找到她恨我们,找到她把事情闹大。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那场车祸有问题。晚舟,你的新身份也保不住。”
“你以为你去见他,他就会停?”
“不会。但至少我可以跟他谈条件。让他不要牵扯周小禾。我可以给他更多的样本,或者让他做他想做的检查。只要他离周小禾远一点。”
晚舟松开了他的手腕,站起来。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着外面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云,把整座城市罩在下面。
“你知道你去找他会有什么后果吗?”她说,没有回头。
“知道。”
“你不知道。”晚舟的声音突然变硬了,硬得像一块被烧过的陶瓷,“他会把你关在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每个月抽你的血,剪你的指甲,拔你的头发。他会把你当成一只会走路的实验动物。他说什么‘合作’,什么‘你有权终止’,都是骗你的。等你进了他的门,你就出不来了。”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晚舟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眶红了,但还是没有哭。她好像已经把那辈子能哭的眼泪都哭完了,剩下的只有干涸的河床。
“我们去报警。”她说。
“报警说什么?说有一个医生在研究我的血液样本?说他去问了一个女孩关于她爸爸车祸的事?这些都不犯法。”
“那我们就去找乔姐。她认识顾衍,她知道他的底细。”
“乔姐不会帮我们。她是一个中间人,她的原则是不介入任何一方的纠纷。我们去找她,她会说‘这是你们和顾衍之间的事,跟我没关系’。”
“那就——”
“没有‘那就’了。”林墨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我能做的就是去找他。不是投降,是谈判。我不给他我的身体,但我可以给他一些东西——信息,或者别的什么。只要他能保证不再碰周小禾。”
晚舟站在窗前,窗帘在她身后缓缓地合拢,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眼睛在慢慢地闭上。
“如果你出了事,”她说,“我不会等你的。我不会像等你在折叠空间里那样等你。我会直接去找顾衍,把他的实验室砸了,把他的样本扔进马桶,把他那个人从地球上抹掉。我没有神笔,但我有你。你不在了,我就用你留下的东西去替你做完你没做完的事。”
林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不会不在了。”他说,“癌症都没弄死我,一个医生弄不死我。”
晚舟看着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右手,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它曾经改写世界,曾经创造生命,曾经在阳台上出现过五秒的温热。现在它只是一只手,被另一只手握住,像一个被捕获的、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动物。
“你什么时候去找他?”晚舟问。
“明天。我办完住院手续之后。化疗前。”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他只见我。”
“你又不是他的狗,他叫你一个人去你就一个人去?”
林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晚舟的表情让他把话咽了回去。她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这件事上你没有发言权”的宣告。
“那你在外面等我。”林墨妥协了。
“我不在外面等。我跟你一起进去。”
“晚舟——”
“我叫沈晚舟。”她纠正道,“我有身份证,有户口本,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我不是折叠空间里的幻影,不是被你写出来的空壳,不是红色房子里的囚徒。我是你妻子。我有权站在你身边。”
林墨看着她的眼睛。浅琥珀色的,在昏暗的客厅里像两颗被点了火的星星。
“好。”他说。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找到了顾衍的名片——那张他上次没有收、但晚舟在湘菜馆桌上捡起来收好的名片。他拨了上面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林墨。”顾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样低,那样平缓。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没有问“你为什么打给我”。他知道。他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我想见你。”林墨说。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我上午办住院,下午去找你。你定地点。”
“不用定。你来我实验室。我把地址发给你。一个人来。”
“我妻子跟我一起。”
沉默了两秒。
“好。”顾衍说,“两个人。但只有你能进实验室。她可以在外面等。”
电话挂了。三秒钟后,一条短信进来,是一个地址——城东,一个科技园的某栋楼,某层。
林墨把手机放下,看着晚舟。
“明天下午。城东。”
晚舟点了点头,解下围裙,叠好,放在餐桌上。
“我去把排骨炖上。”她说,“明天你住院,医院食堂的饭肯定不好吃。我给你带。”
她转身走进了厨房。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像一条白色的、细细的蛇。她把排骨倒进锅里,焯水,捞出,冲洗。然后起锅烧油,放冰糖,炒糖色。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深红色。她把排骨倒进去翻炒,每一块排骨都裹上了红亮的糖色。然后加料酒、生抽、老抽、姜片、八角、桂皮,倒热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厨房里弥漫着红烧排骨的香味。
林墨坐在沙发上,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一个医生在追查他的过去,一个女孩在恨他的存在,一支曾经改写过一切的神笔在他右手里留下了一道也许永远不会消失的痕迹。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厨房里有人在炖排骨。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晚舟的背影。她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头发用一根筷子随便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右手握着锅铲,在锅里缓慢地搅动。她的左手放在灶台边,手指轻轻地敲着台面,打着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节奏。
“晚舟。”他叫了她一声。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还在。”
晚舟没有回头。她继续搅着锅里的排骨,锅铲碰着锅壁,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
“我也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炖排骨的声音盖住。“谢你还在。”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