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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离婚 雨夜离婚 ...

  •   第一章:雨夜离婚

      林墨盯着茶几上那份文件,已经整整十七分钟了。

      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声音像有人在外面往房间里扔石子。六月的晚雷阵雨本不该这么暴躁,但今晚的雷声闷而长,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里翻了个身,迟迟不肯落下去。

      “你再看也没用。”沈晚舟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超市的鸡蛋打折,“字我已经签了。”

      林墨抬起头。

      她还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开衫,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疲惫。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像在等一个迟早要来的快递。

      “晚舟。”林墨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为什么?”

      沈晚舟轻轻吸了口气,移开目光。她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和林墨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这是他们结婚三年来,坐得最远的一次。

      “你真的不知道?”她反问。

      林墨张了张嘴。他想说“不知道”,想说“我们不是好好的吗”,想说他上周还给她买了她最爱的蓝莓芝士塔,前天还一起看了那部她念叨很久的法国电影。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同一句:“我做错了什么?”

      沈晚舟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掉眼泪。她从开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离婚协议旁边。

      林墨低头一看——是一张处方单。

      不,不是处方单。是诊断报告复印件。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写着“胰腺癌”,写着“TNM分期:IV期”,写着一串他花了很多个失眠的夜晚才背下来的医学术语。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翻我东西了。”他说。

      “你藏在工具箱底层,那个你从来不上锁、但我从来不会打开的工具箱。”沈晚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林墨,你是在等着我永远不会发现吗?”

      林墨沉默。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把整个客厅照得像白昼。他看清了晚舟眼下的乌青,看清了她嘴唇上干裂的皮——她最近瘦了很多,他一直以为是工作忙,没想到是在偷偷消化这个消息。

      “多久了?”她问。

      “……三个月前确诊的。”林墨说,“医生说还有——”

      “我不想听存活率。”沈晚舟打断他,“我想听的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足够沉。林墨握着它,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从胸口拔出来。

      “因为……”他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

      因为什么?因为他不想让她担心?因为他是男人,应该扛着?因为他害怕看到她哭?因为他不确定她会不会留下来?因为如果她说“我不在乎你生病”而离开,他承受不了那种被抛弃的感觉?

      每一个理由都是真的,又都是假的。

      “因为我想保护你。”最后他说出了最冠冕堂皇的那一个。

      沈晚舟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轻、很短暂、像火柴擦过砂纸的笑声。

      “保护我。”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所以你偷偷改了我的工作日程,让我错过了那个升职面试;所以你删掉了你母亲的电话记录,让我以为你妈从来没主动关心过我们;所以你——”

      “等等。”林墨猛地抬起头,“我改你日程?”

      客厅安静了。

      沈晚舟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失望、困惑,还有一点点恐惧。

      “你不知道?”她说,“你在睡梦中会说梦话。你握着我的手指,在空气中写字。上个月我的日程表被改了两版,我问你是不是你做的,你说不是。但那天晚上我装睡,看到你的右手在发光。”

      林墨下意识地把右手藏到身后。

      这个动作太明显了,连他自己都意识到有多蠢。

      “你的右手怎么了?”沈晚舟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半度,“林墨,你到底在瞒我多少事情?”

      “没有,没有瞒你——”他站起来想拉住她,但她退后了一步。

      “你没有瞒我?”沈晚舟把那张诊断书拍在茶几上,“你没有瞒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会怎么样?我会像个傻子一样每天等你回家,然后有一天突然发现你的骨灰盒已经摆在殡仪馆了!你是想保护我,还是想让我变成一个被你蒙在鼓里的笑话?”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重,像是从喉咙里撕下来的。

      林墨站在那里,右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热流从指尖往手掌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但他顾不上这个,因为他看到晚舟哭了——她终于哭了,不是无声掉泪,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崩溃的哭法,肩膀一耸一耸的,用手背拼命地擦眼睛,但眼泪越擦越多。

      “我不签。”林墨突然说。

      沈晚舟抬起泪眼,看着他。

      “这破协议,我不签。”林墨走过去,拿起那张离婚协议,手指用力到纸张发出脆响,“我没同意离婚,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沈晚舟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竟然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他,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林墨。”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总是这样。每次出了问题,你的第一反应不是面对,而是堵住。堵住门,堵住嘴,堵住所有你不愿意看到的可能性。你堵不住我的。”

      她拿起自己的包,从里面摸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放在协议上。

      “这是我搬来之前自己租的那间小公寓的钥匙。我会住在那里。”她顿了顿,“我等你。等你愿意不再‘保护’我的那天,你来告诉我实话。如果你永远不愿意,那……那就这样吧。”

      她没有说“离婚”,也没有说“分居”,只是说“这样吧”。

      林墨想拉住她,但他的右手突然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在扎指尖。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在发抖,但不是正常的抖,是一种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

      沈晚舟已经穿好了鞋,拉开了门。

      风雨声涌进来。

      “晚舟。”他喊了一声。

      她顿了顿,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说。

      她轻轻摇了摇头,走进了雨里。

      门关上。

      林墨站在玄关,右手握拳砸在墙上。石膏板凹进去一小块,疼痛从指节蔓延到手腕,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晚舟最后那句话——“你总是这样”。她说得对。他一直都是这样。母亲去世的时候,他告诉所有人“没事”,然后在殡仪馆的厕所里吐了半小时。大学被退学的那次,他伪造了一封“转学成功”的信寄回家,自己一个人在城中村的地下室住了三个月。认识晚舟之后,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再藏着掖着了,结果他藏得更深——他连自己的死都要藏。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

      林墨坐回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离婚协议。沈晚舟的签名在乙方那一栏,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很清秀,但“舟”字的最后一笔拖了一个小尾巴,那是她写急了才会有的习惯。

      她签这个的时候,手在抖。

      林墨伸手拿过协议,纸张是湿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他的右手还在发烫,指尖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爬动、挣扎,想要钻出来。

      他以为是自己太愤怒产生了幻觉,用力甩了甩手。

      没有用。

      那感觉更强了。他的右手食指开始发痒,然后是中指、无名指,一路蔓延到手掌。他翻开手心,看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金色的,很细,像毛细血管里灌了融化的黄金。

      “什么……”他还没说完,剧痛骤然袭来。

      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被撕开的疼,像有人用刀从他的指尖往下劈,把他右手从中间剖成两半。林墨惨叫一声,从沙发上滚到地上,左手死死攥着右手腕,但疼痛不只在手上,它沿着手臂往上蹿,经过手肘、上臂、肩膀,最后在他的脑子里炸开。

      他失去了几秒钟的意识。

      等他再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在旋转。他躺在冰凉的地砖上,浑身被汗湿透,嘴里有铁锈味——他把嘴唇咬破了。

      右手还在。

      他慢慢坐起来,抬起右手。

      一切正常。五根手指,指关节,指甲,掌纹,什么都没有变。他翻转手掌,又翻回来,皮肤下面那些金色的丝线消失了,没有伤口,没有淤青,甚至没有红肿。

      就在他以为这只是一场幻觉的时候,他看到了茶几上的离婚协议。

      沈晚舟的签名——那个带着小尾巴的“舟”字——正在消失。

      不是被涂改液盖掉,不是被水渍糊掉,而是像被橡皮擦从纸上慢慢擦掉一样,墨迹一丝一丝地退去。退到笔画边缘的时候会停滞一下,然后整笔画同时淡化,最终彻底不见。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

      林墨盯着那张纸,大脑一片空白。

      乙方那一栏,现在空无一字。

      但他的右手食指上,多了一点金色的墨迹,像是一个句号。

      窗外的雨忽然停了。

      世界安静得不正常。

      林墨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沈晚舟”。他拨出去,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嘟声,而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他打开相册。所有有晚舟的照片都变成了奇怪的空白——不是被删除,而是照片里原本她站着的位置,现在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抠掉了一个人形的洞,露出底层的灰色。

      他翻到他们的结婚证照片。照片里,他一个人僵硬地笑着,右边空荡荡的,白衬衫的肩膀处塌下去一块。

      他冲出公寓,跑到楼下。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把积水照得像碎镜子。他站在小区门口,左右张望。保安亭里的老刘探出头来:“小林,这么晚了还不睡?”

      “刘叔,看到晚舟了吗?她刚出来,穿灰色外套。”林墨几乎是喊出来的。

      老刘的表情变了变,不是思索,而是一种纯粹的困惑:“晚舟?谁?”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林墨站在那里,右手的金色墨迹在路灯下微微发亮。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你涂掉的东西,就会被现实否定。

      而他刚才在无意识中,涂掉了沈晚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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