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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烂尾楼里的除夕夜 烂尾楼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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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烂尾楼里的除夕夜
一
腊月二十八,大雪封了县城通往外面的所有路。
沈渡蹲在烂尾楼的三楼,把最后半盒牛奶小心翼翼地倒进搪瓷缸子里。牛奶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奶皮,他用手指把那层皮挑起来,犹豫了一下,丢进了自己嘴里,然后把缸子推过去。
“喝了。”
对面的人没动。
林时靠着那堵没砌完的砖墙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发毛的英语词典,鼻尖冻得通红。他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校服,拉链坏了,用一根蓝色塑料绳系着,脚上的运动鞋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袜子。
“不喝。”林时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喝。”
“我喝过了。”沈渡撒了个谎。
林时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黑,很安静,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底下藏着的深水。他看了两秒,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背单词。
沈渡有点恼火,但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口发紧。他把搪瓷缸子又往前推了推,差点推到林时翻开的词典上。
“让你喝你就喝,废什么话。”
林时没理他。
沈渡骂了一句,站起来,把身上那件捡来的军大衣裹紧。军大衣太大,穿在他瘦削的身体上像一口钟,但他不在乎。冷就冷,饿就饿,又不是第一天。
他在烂尾楼里来回走了两步,寒气从没封窗的洞口灌进来,裹着雪花打在脸上。这座烂尾楼叫“金玉花园”,名字起得富贵,实则只建了个框架就烂了,钢筋裸露在外,混凝土碎块散了一地。当地人都绕着走,说这里头不干净,阴气重。
沈渡在这里住了四个月,没撞见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倒是撞见了林时——两个月前,他在二楼楼梯口发现这个人在路灯透过来的那点光里写卷子。
“你是鬼吧?”沈渡当时问。
“不是。”林时连头都没抬。
“那你大半夜不回家,在这儿干吗?”
林时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他没回答那个问题。
沈渡后来也没再问。他见过林时书包里那一沓卷子上的名字——县一中的抬头,全市排名前十的学校。一个县一中的优等生,大冷天窝在烂尾楼里写作业,这本身就说明了所有问题。
有些事不需要问。
就像林时也不会问他为什么浑身是伤、为什么在网吧通宵代练、为什么睡在连个门都没有的毛坯房里。
他们都是被什么东西从家里赶出来的人。只是沈渡是拳头把他打出来的,林时可能是别的东西——也许是沉默,也许是冷漠,也许是比拳头更伤人的那种“你碍事”的眼神。
二
搪瓷缸子里的牛奶彻底凉了。
沈渡第三次走过去,发现林时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好吧,也是因为冷,但更多的是饿。沈渡见过太多次这种抖法,饿到一定程度,手就不听使唤,拿不住笔,抓不住东西,连拳头都攥不紧。
他蹲下来,二话没说,把搪瓷缸子送到林时嘴边。
“你喝不喝?你要是不喝,我就给你灌进去。”
林时的睫毛颤了颤。他抬眼看着沈渡,那双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抗拒,更像是一种茫然的困惑,像是想不明白一个陌生人为啥要跟自己过不去。
“为什么?”林时问。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沈渡被问住了。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捡到半盒牛奶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我能喝”,而是“林时今天吃了吗”。这种反应没有逻辑,不符合他从街头学到的一切生存法则——在这条街上,所有东西都该是自己的,别人的事少管,心软是最快的死法。
但他就是那么想了。
“因为我喝过了。”沈渡说,回避了真正的答案。
“你没喝。”
沈渡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奶皮还在缸子边上,你用手指挑起来吃了。”林时平静地说,“你要是真喝过,不会那样。”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弯,露出两颗小虎牙,跟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痞样完全不同。
“你观察还挺仔细。”沈渡说,“那你告诉我,你现在饿不饿?”
林时沉默了几秒。
“饿。”他说,声音很轻。
沈渡把缸子塞进他手里,这次他没再推。
林时捧着搪瓷缸子,没有急着喝,而是先把手贴在缸子外壁上——缸子已经被沈渡捂热了一点。他的手指弯了弯,像是在确认这一点点温度的重量,然后才低下头,慢慢地喝。
沈渡蹲在旁边看着他喝,忽然说了一句:“明天除夕。”
林时放下缸子,嘴角沾了一圈奶渍:“嗯。”
“你有地方去吗?”
林时摇摇头。
“我也没有。”沈渡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故作轻松的苦涩,“要不,咱俩凑合过?”
林时看着他,那双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好。”他说。
三
除夕那天,雪停了。
县城的主干道上铺了一层红纸屑——那是卖鞭炮的摊子留下的。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飘出炖肉和炸丸子的味道,混合着冷冽的空气,成了年味最浓的时刻。
沈渡从网吧出来,口袋里多了三十块钱。
那是他替人代练一周的尾款。老板姓刘,开了一家“新时代网吧”,三十来岁,大光头,笑起来像弥勒佛,但算账时精得跟猴似的。沈渡在他那儿干了三个月的代练,接了三十多单,从黄金打到王者,价钱一直压到市场价的一半,但沈渡没得选——这破县城里,愿意让他进门的网吧只有这一家。
“小沈,除夕还干活?”刘老板在柜台后头嗑瓜子,冲他挤眼睛。
“缺钱。”
“得嘞,给你多算五块,过年红包。”刘老板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又摸出两个橘子,“拿着,别说你刘哥不仗义。”
沈渡接过钱和橘子,难得说了句“谢谢”。
出了网吧,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雪地照得暖融融的。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小孩在巷口放窜天猴,“咻”的一声窜上去,在夜空里炸开一朵小小的花。
沈渡攥着口袋里那三十五块钱和一个橘子,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已经收摊了,只有最里面那家夫妻店还亮着灯,老板娘在收拾案板上的剩菜。沈渡走进去,花了二十块钱,买了三样东西:两颗土豆、一根胡萝卜、一小块五花肉。
老板娘多给了他一小把葱,用塑料袋装好,递给他时说:“小孩,年夜饭自己做啊?”
“嗯。”
“有家不回?”
沈渡笑了笑,没回答。
他又去小卖部买了一袋挂面、一包盐、一瓶最便宜的酱油。结账时看到柜台上的泡泡糖,顺手拿了一个,一毛钱。
口袋里的钱剩下不到五块了。
沈渡掂了掂手里的塑料袋,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买了一小瓶二锅头——不是给自己喝的,是觉得除夕夜总得有点仪式感。
走到烂尾楼脚下时,沈渡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有光。
不是路灯透进来的那种惨白的光,而是一小簇橘黄色的、跳动的火光。
沈渡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踩得楼梯上的碎石哗哗响。
三楼拐角处,林时正蹲在地上,面前用砖头垒了一个简陋的灶台,灶眼里塞了几根从工地捡来的木条,火苗舔着砖壁,把那小片空间烘出了一点暖意。
林时看到沈渡,说:“我在底下那层的垃圾堆里翻到了一个铁锅,还能用。”
他指指旁边的墙根。一口黑乎乎的旧铁锅倒扣在地上,锅底有一个小小的凹坑,但整体还算完整。
沈渡蹲下来看了两眼,忍不住笑了:“你还真是什么都能翻出来。”
他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土豆滚到一边,五花肉上的油渍蹭到了装盐的塑料袋上。林时看着那些东西,眼睛亮了一瞬——那是沈渡第一次在这个人脸上看到近乎惊喜的表情。
“你还买了肉。”林时说,语气像在确认一个不太真实的事实。
“过年,不吃肉叫什么过年。”沈渡把军大衣脱下来,垫在地上当坐垫,“你会做饭吗?”
林时点头:“会。”
“那你来做。”沈渡把东西往他面前一推,“我只会煮泡面。”
林时没推辞。他把铁锅架在砖灶上,用沈渡从工地捡来的半截塑料瓶当舀子,从墙角的桶里舀了两舀水——那桶水是沈渡昨天从公共厕所接来的,沉淀了一天,勉强算干净。
水烧开的时候,沈渡把橘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林时。
林时接过去,没吃,放在一边,先切土豆。
他的刀工出乎意料的好。那颗歪歪扭扭的土豆在他手里变成了均匀的薄片,切下来的速度和厚度几乎没变化。沈渡靠在墙上看着,觉得有点意思——这个人的手漂亮得出奇,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握着那把从垃圾堆捡来的破菜刀,像握着一支笔。
“你在家经常做饭?”沈渡问。
林时的手顿了一下:“……不算在家。”
“那是哪儿?”
“我舅舅家。”
沈渡没有继续追问。“舅舅家”这三个字中间藏着很多他没说出来的东西,沈渡听得出来。那种提起某个地方时声音忽然变轻的语调,和他自己提起“家”的时候一模一样。
五花肉切成小块,在烧热的锅里煎出油,滋啦滋啦的声音在空旷的烂尾楼里回荡,像这个死寂空间里突然响起的心跳。油香混着肉香弥漫开来,沈渡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林时头都没抬,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笑了?”沈渡眯着眼看过去。
“没有。”
“你明明笑了。”
“烟熏的。”
沈渡嗤了一声,但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很软。那种软让他不太自在——像是一个一直穿着硬壳的人忽然被人卸掉了铠甲,暴露在空气里,又冷又暖,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土豆和胡萝卜下锅,翻炒,加水,盖上锅盖焖。一切都有条不紊,像林时这个人一样,安静、沉着、不慌不忙。
水烧开的时候,沈渡把面条递过去,林时接过来,掰成两半,下进锅里。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渐渐变软,和土豆、胡萝卜、五花肉的味道融在一起。
“差不多了。”林时说,用一双工地捡来的长筷子搅了搅,夹了一根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尝了尝。
“怎么样?”沈渡凑过来。
“淡了。”
沈渡把盐递过去,林时撒了一小撮,又尝了一口,点点头。
两个人就着那口黑铁锅吃面。没有碗,没有筷子——林时在垃圾堆里只捡到一双筷子和一个搪瓷缸子,沈渡刚才去小卖部也没想起来买碗。最后两个人轮着用那双筷子,你一口我一口,从锅里夹面吃。
二锅头倒在搪瓷缸子里,你一口我一口地轮着喝。沈渡喝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林时接过去抿了一小口,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你不呛?”沈渡不信。
“呛。”林时说,“但我会忍着。”
沈渡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能扛得多。
四
那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不是因为吃得多——那点东西,沈渡平时一个人就能扫光。是因为两个人都吃得很慢,像是故意要把这个过程拉长,让除夕夜能多过一会儿。
锅见底的时候,沈渡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泡泡糖。
“一人一半。”
他把泡泡糖掰成两半,一半给林时,一半塞进自己嘴里。泡泡糖是草莓味的,甜得有些发腻,在舌尖上化开,变成一团柔软的、带着香气的东西。
林时嚼着泡泡糖,忽然说了一句:“我小时候,我妈在除夕夜会给我买这个。”
沈渡看过去,林时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像是有人在他心里关了一盏灯。
“我妈走的那年,”林时说,“我七岁。”
沈渡没说话。
“她走之前给我买了一个泡泡糖,就是这种,草莓味的。她说,你吃完这个,妈妈就回来了。”
林时顿了顿。
“我吃完了,她没有回来。”
冷风从没封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火堆摇晃了几下,差点灭了。沈渡伸手去挡,火焰在他的指缝间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面粗糙的混凝土墙壁上,像一个不怎么稳固的家。
沈渡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对不起”,但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想说“我明白”,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就化了,什么都留不下。
最后他说的是:“那你后来还吃吗?”
林时转过头来看他,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吃的。”林时说,“每年除夕都吃。吃完了就告诉自己,今年再等等,也许就回来了。”
“今年呢?”
“今年还没买。”
沈渡看着他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忽然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林时问。
沈渡没回答,转身跑下了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噼里啪啦地响着,像一连串鞭炮。林时愣了一秒,想叫住他,但人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了。
烂尾楼外面很冷。
沈渡跑了三条街,所有的小卖部都关门了。除夕夜,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开门做生意。他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胸口闷得发疼。
最后他在火车站旁边找到了一家亮着灯的小超市。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看春晚,电视里传出一阵阵笑声,和外面的死寂形成古怪的对比。
“有泡泡糖吗?”
老板头都没抬:“那边货架上,自己拿。”
沈渡在货架上翻了一遍,草莓味的没了,只剩下薄荷的、西瓜的和橙子的。他挑了橙子的,心想橙子也行,橙子也挺好,反正都是甜的。
结账的时候,他掏遍了全身的口袋,最后在军大衣的内衬里摸到了一枚一块钱的硬币。
泡泡糖八毛。
老板找了他两毛。
沈渡攥着那颗泡泡糖往回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底打滑了好几次,差点摔进雪堆里。他跑进烂尾楼的时候,发现火堆快熄了,林时正蹲在那里,用手拢着那点残火,像在保护什么很脆弱的东西。
“给你。”沈渡把泡泡糖递过去,喘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不是草莓的,橙子的,行不行?”
林时看着那颗泡泡糖,看了很久。
沈渡蹲在他对面,火堆在他们中间苟延残喘,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他看着林时的眼睛——那双一直很安静的、像冰面一样的眼睛忽然裂开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里面涌出来,无声无息地淌过那张瘦削的脸。
林时没有擦。
他接过那颗泡泡糖,拆开包装,把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的。”他说,声音是哑的。
沈渡的鼻子忽然酸了。他别过头去,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他沈渡这辈子都没在谁面前哭过,不能破了规矩。
“你哭什么?”沈渡问,嗓子却出卖了他,尾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没哭。”林时说。
“你脸上有水。”
“是雪。”
“烂尾楼里没有雪。”
林时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渡记了很多年的话。
他说:“那你就当是雪吧。”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火堆旁边坐了很久。火熄了以后,沈渡把军大衣展开,一人盖一半。军大衣不够长,盖了头就盖不了脚,两个人把脚缩在一起,蜷成两只虾米的形状。
沈渡闭上眼睛,听到林时在旁边轻轻地翻了个身。
“林时。”他叫了一声。
“嗯。”
“你说明年,我们还在不在这儿?”
林时安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沈渡意外的话。
他说:“你想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沈渡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盯着头顶那片没有天花板的夜空。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几颗碎钻一样的星星。
他盯着那几颗星星看了很久,胸口那个让他不舒服的、又冷又暖的地方忽然不冷了。剩下的那点暖意沉下去,沉进骨头里,沉进血里,沉进他从前以为早就烂透了的那颗心里。
“林时。”他又叫了一声。
“嗯。”
“今年没买着草莓的,明年除夕,我给你买草莓的。”
林时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到一个小小的、闷闷的声音从军大衣那边传过来。
“好。”
沈渡弯了弯嘴角,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在这个烂尾楼里住得最暖和的一晚。
不因为军大衣,不因为火堆。
因为对面多了一个人。
五
县城不大,消息传得快。
正月初三,沈渡去网吧上工的时候,刘老板靠在柜台后面嗑瓜子,下巴朝门口努了努:“外头有人找你。”
沈渡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走出去,看到林时站在网吧门口,穿着一件明显不是他自己的棉袄——灰蓝色的,很旧,袖口磨出了絮,但比他之前穿的那件破校服暖和得多。
“你怎么来了?”沈渡问。
林时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塑料袋递给他:“吃的。”
沈渡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一个茶叶蛋,还有一小袋豆浆。豆浆用最薄的那种塑料袋装着,打着死结,温温热。
“哪来的?”
“舅舅家给的。”林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语气很平,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沈渡没多问。他接过塑料袋,把茶叶蛋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还给林时。
“你吃过了吗?”他问。
“吃过了。”
“吃的什么?”
林时看着他,没说话。
沈渡就明白了。“吃过了”是假话,“吃的什么”没有答案,因为什么都没吃。他把茶叶蛋塞进林时手里,语气不容商量:“吃完再走。”
林时攥着那半个茶叶蛋,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沈渡站在旁边啃馒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网吧门口的台阶上,一人啃馒头一人吃蛋,谁都没看谁,但谁都没走远。
吃完了,林时把塑料袋叠好,揣进口袋,说:“我走了。”
“去哪儿?”
“回家。”
沈渡知道那个“家”不是真的家,但没资格说这话。他自己也没有家。
“那你晚上还来吗?”他问。
林时走出两步,停下来,侧过头。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那双安静的眼睛在光线里变成浅浅的棕色。
“来。”他说。
沈渡笑了。
那天晚上,林时真的来了。
他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本书——一本是沈渡没见过的数学竞赛题集,一本是英语语法。他把语法递给沈渡,说:“你不是要学英语吗?代练要用。”
沈渡接过来翻了翻,一页都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和符号让他头大,但他把书合上,塞进枕头底下——说枕头,其实是一叠硬纸板。
“行。”沈渡说,“那你教我。”
于是从那天开始,烂尾楼里多了一个夜校。
每天晚上,林时先写自己的卷子,写完了就教沈渡英语。沈渡的底子差得令人发指,二十六个人都认不全,读到第三行就开始走神。林时也不急,他有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耐心——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教,一句话一句话地讲,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冬天的雪落在枯枝上,一层一层地覆上去,安静而笃定。
“你教人还挺有耐心。”沈渡有一次说,“以后可以当老师。”
林时的笔顿了一下:“当不了。”
“为什么?”
“当老师要考普通话证。”林时顿了一下,“我说话不行。”
沈渡仔细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林时在说什么——林时有轻微的咬舌音,有些字吐得不是很清楚,但如果不特意去听,根本注意不到。
“你那点算什么事儿,”沈渡嗤了一声,“我说家乡话的时候,外地人一个字都听不懂。”
林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沈渡凑过去看,发现他在写二十六个字母,一笔一画,写得极其工整,像是小学生练字帖。
“你写这个干吗?我又不是不认字。”
“巩固。”林时说,“你把这一页写满,写完了我检查。”
沈渡瞪着他:“你当我是你学生?”
林时抬眼看他,那眼神不重不轻,像是在说“你不是吗”。沈渡被他看得没脾气,骂骂咧咧地拿起笔,趴在水泥地上,像模像样地写了三行。
三行之后,他停了。
“林时。”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用的?”
林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让沈渡后来的很多年里都忘不掉的话。
“不是。”林时说,“我觉得你很厉害。”
沈渡愣了:“我哪里厉害了?”
“你十六岁就一个人养活自己。”林时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靠打游戏赚的钱,比很多大人的工资都多。你不怕吃苦,不怕丢脸,你也没有放弃。”
他顿了顿。
“这些,我做不到。”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你做不到个屁。”他最后说,声音哑哑的,“你比我厉害多了。你是县一中的学生,全市前十,你以后是要考大学的人。你跟我——你不能跟我比。”
林时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他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字母,写完一个,顿一下,再写下一个。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了,雪花从洞口飘进来,落在林时的肩膀上,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落在沈渡偷偷看他的视线里。
沈渡靠在墙上,看着林时写字的手指,看着那些漂亮的、整齐的字母一个个出现在纸上,忽然觉得这个烂尾楼不那么像个烂尾楼了。
它像一个很简陋的、很临时的小家。
家里有火,有锅,有一个人。
这世上还有什么好东西,是比这个更大的呢?
沈渡十六岁的人生里没有答案。
但他觉得,也许不需要答案。
只需要这个人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只需要他坐在对面,不说话,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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