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冷战三年死缠》某鸽

13、这位同学你来回答一下 白景明发誓

　　白景明发誓他今天真没想听课。

　　他就是没地方去。昨天那个家属被保安架走了，后来又来了一拨人去行风办投诉，在门诊大厅拉横幅。医务部的人出来谈，谈了一下午，没谈拢。

　　昨天那事儿闹到主任那儿了。

　　护士长一看行风办的人来科室调查，撒腿就找秦主任通风报信去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主任！你们小白让病人家属打了！！”

　　秦主任当时在办公室沏茶呢，被这一嗓子下一激灵，茶水却一滴没洒。

　　主任今年快七十了，白景明是他从规培那年一手带起来的，也是他最后一个学生。

　　白景明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秦主任正堵在门口。

　　“你干嘛去？”

　　“查房。”

　　“查什么房。昨天伤哪了？”

　　“没伤。”

　　“没伤？”秦主任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护士长说你脑袋让人开瓢了。”

　　白景明：“？”

　　“没有，”他说，“蹭破点皮。”

　　秦主任盯着他看了五秒钟，那眼神跟放射科X光似的，从上扫到下。

　　“转一圈。”

　　白景明没动。

　　“转一圈。”老头又说了一遍。

　　白景明黑着脸转了一圈。

　　秦主任检查完了，重新戴上眼镜。

　　“你回去歇着。”

　　“不用——”

　　“白景明你上个月上了三十二台手术？”

　　“我大上个月排过四十八台——”

　　“你还带了两个礼拜的科研。”秦主任盯着他，“你逗我呢？”

　　“……”

　　他从医院往外走，被风吹的眯了眯眼。不上班他应该去哪儿？回家？许听陌早上八点就去学校了，他一个人待着，那房子没许听陌能安静一半。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许听陌八点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他到单位了吗。他还没回。

　　【。：在家】

　　发完觉得不对，撤回。

　　【。：马上到家】

　　许听陌秒回了。

　　【许听momo：？】

　　【许听momo：你不是去上班了吗】

　　【。：主任给我赶回来了】

　　【许听momo：主任好】

　　【许听momo：你能来陪我嘛】

　　【。：？】

　　【许听momo：我有课，你来听嘛好不好】

　　【许听momo：教室要是空一堆座位我多没面子】

　　白景明没理他，把手机揣兜里，走了。

　　他开始往公交站走。

　　生科院那栋新翻盖的玻璃大楼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冷白的光。白景明站在后门外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阶梯教室坐满了人，连过道里都加了塑料凳子。

　　你他妈好意思说空座位？？？

　　他犹豫了两秒，拉上口罩，推门闪进去。

　　离他最近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位置，承重墙垛子凸出来一块，把黑板挡了三分之一。视野差得要命，没人抢。

　　他坐下去，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讲台上站着个人。深灰色高领打底，袖子卷到小臂，戴着眼镜，银色细链子一晃一晃的。

　　许听陌的课听说挺火的，他开了门《细胞工程初概念》，选课系统刚开闸五分钟就崩了。白景明听他说过这些。他讲的时候表情很特别平静，但白景明知道这人心里得意得要死，像只开了屏的公孔雀，嘴角翘着，尾巴也翘着。

　　白景明怼他：“又不是你写的系统，你得意什么？”

　　许听陌说：“我抢到的名额。”

　　“……那是学生抢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说他们为什么抢我的课？”

　　“……”

　　教室里还真满坑满谷全是人，许听陌没吹牛逼，他说的全是真的。

　　白景明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了一下。

　　不是酸，不是得意，就是……

　　这个人确实很优秀，他做到了他想做的事，成了他想成为的人。

　　白景明面无表情地拉好口罩。

　　许听陌抬起头。“上次是不是讲到细胞凋亡的线粒体途径了？”

　　他的声音像温水煮青蛙，把白景明煮困了。

　　PPT往后翻了一页。白景明在医学院学的不是这个，细胞凋亡他只知道个大概，再往深了讲就超出他的知识范围了。

　　听不懂。

　　他开始看许听陌。

　　这人讲课不爱翻讲义，全程脱稿，激光笔打出来的小红点在屏幕上一蹦一蹦的。

　　白景明盯着那个小红点。

　　小红点从左蹦到右，从右蹦到左，白景明的头跟着点了一下，又猛地抬起来。

　　caspase家族一共有十几个成员，他一个都不认识。一群caspase在他脑子里排着队唱歌，唱的好像是摇篮曲。

　　白景明撑了一下。

　　头点了一下，猛地抬起来，再点一下，又抬起来。

　　许听陌讲完一个段落，停下来给学生记笔记。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前排坐着几个埋头赶落笔记的本科生，中间区域有几个一看就水学分混日子的，后排——

　　许听陌眯了眯眼。

　　最后一排左边那个角，有个人靠在墙上，眼睛闭着，明目张胆在他课上睡大觉。

　　他还真来了啊。

　　……来睡觉的？

　　“这种蛋白酶激活需要——”他继续讲，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

　　翻了一页PPT。

　　“有谁来说一下，caspase-3被激活之后，主要剪切哪几类底物？”

　　底下乌泱泱听课的人开始齐刷刷的装鸵鸟。

　　许听陌等了两秒。“没人？那我随便叫一个吧。”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教室。

　　扫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停了。“最后一排，左手边靠墙那位同学。”

　　白景明没反应。

　　整个教室的人都回头了。一百多颗脑袋齐刷刷转向最后一排，看向那个靠墙上睡得正香的人。

　　坐他旁边的男生伸手戳了他一下。

　　“同学。同学！”

　　白景明皱了皱眉，没醒。

　　那人戳他那下更用力了。

　　“同学！老师叫你！”

　　白景明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神是空的，瞳孔突然见光不舒服地动了动，嘴角睡出来的口水还没来得及擦。

　　许听陌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翻页笔，表情温和极了。

　　“这位同学，”他说，“你来回答一下。”

　　白景明看着许听陌。

　　许听陌看着白景明。

　　整个阶梯教室一百多号人看着白景明。

　　白景明的脑子还在梦里。他梦见自己在做手术，病人腹腔里全是血，他伸手要止血钳，结果器械护士他妈的给他递过来个——

　　递过来个caspase-3？？？

　　他刚要开骂就被人捅醒了，徒劳地张了张嘴，把那个到嘴边的艹字收了回去。

　　“……”

　　教室里有笑声，很小声的那种，像一群憋着不敢出声的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