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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标尺 借着剑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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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被冲开,杀进京城第一个勇士身着重甲,手举着火把,寇定无法光凭背影辨认出这是谁,但短短一瞬间,有无数张脸从他眼前划了过去,或许是这其中的某一位,又或许是其他的任何人,毕竟战争之中只有旗帜,没有面孔。
这人的战友拥着他向前,像是巨浪潮头那一粒水珠,是否欢欣,是否胆怯——没人会在这时候提问。
寇定咬了下腮肉,提着弓箭快步从城门上下来,城中杀声震天,他几乎刚踏入战场就耳鸣了。
深宫之中的少年皇帝被太监捉着手,在混乱的皇宫里狼奔豕突。
“魏公公、魏公公!”皇帝伸出另一只手去抠太监箍住自己手腕的手指,哭着哀求道:“孤的皇后还在昭阳殿里,孤不能弃她于不顾!”
“这都什么时候了!陛下还想着那些儿女情长的事,有用吗?!”姓魏的太监从他出生起就监视左右,皱一下眉头,皇帝心中便本能地瑟缩一回,然而毕竟是结发妻子,他没有那样轻易地妥协。
“孤与皇后生同衾、死同穴……”皇帝哽咽道。
“那都是骗鬼的话!”魏太监气急败坏道:“陛下懂得个什莫生死——”
话没说完,一块巨大的投石从侧方飞来,眨眼间将魏太监撞飞了出去,小皇帝傻愣在原地,那巨石几乎是擦着他手指尖飞过去的,若是自己方才再往前半步……就会和魏太监一样,被那石头给吃了。
出窍的灵魂落了两分回来,他这时才忽然感觉到十指连心的疼痛,低头一瞧时,发现十根手指的指尖全都已经血肉模糊,找不着指甲盖了。
他啊一声嚎出来。
寇定在万军丛中找到周延,立即回到了指挥官的序列,京城能够形成有效军事力量的士兵并不多,但大部分都在长年累月的战争状态中变成了神经过敏的动物,他们潜伏在暗巷阴影里,断壁残垣下,等着搜索经过的敌军,然后趁其不备,跳出来拼死肉搏。
寇定在整个世界混乱的轰鸣声中听见一声呼救,不做任何思考便催马冲出安全区,路过那黑漆漆的巷口时,挽弓搭箭,毫不犹豫地拉弦,射出——洞穿了偷袭那人举起来的小臂。
“寇定!”周延恼火地追上来,将重甲的头盔用力掷进他怀里,厉声道:“想死也给我等到谢平忧来了再说!”
寇定下巴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周延是老将,鬼门关的常客了,一句话就点出他的失神——亲手造就的地狱与日思夜想的胜利之间裂开一道巨大的虚空豁口,他从城破那一刻起,便在这豁口里永无止境地下坠,直到此刻听见谢平忧三个字才慢慢停下来,灵魂失重地浮在半空之中。
“跟上!”周延命令道。
寇定掉转马头,咬紧牙关跟了上去。
这一夜的火光仍旧烧着,昭和殿内,卧房床底下藏着一对少年夫妻,俩人自以为藏得很严实,实则一丝呼吸、颤抖,甚至恐惧本身都在出卖他们的踪迹。
殿内有人闯进来了,脚步声好像响在他们身边一样,怀里的妻子泫然欲泣,皇帝回头一看,立马伸手死死捂住了对方的嘴——指尖的血腥气在俩人之间蔓延,魏太监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又在皇帝脑子里回荡:“陛下懂什莫生死!”
他如今在死的边缘,看着妻子的溢满泪水的眼睛,开始懂了生的滋味。
卧房门被撞开,一伙人鱼贯而入,到处翻箱倒柜地查验,很快就来到了床榻边沿,俩人屏住气不敢有丝毫动弹,但不仅没起到作用,反而……那双靴子的主人停在了床沿边上,床底的两颗心咚咚咚齐跳起来。
那人屈膝下蹲,将上半身伏在了地上,皇帝骤然对上一双陌生的眼睛,这一瞬间他什么都来不及想了,抓起手边妻子的玉簪就朝那人眼睛刺去——
寇定躲得更快,簪子擦着他下巴尖划过,给他留了浅浅一道血痕。
“在这儿!”他后退起身,抹了把下巴淡淡道。
周围众人蜂拥而上,一把掀翻挂着青丝帐的床身,露出底下两头应激的小兽。
“殿下没事吧?”卫兵关心寇定道。
“无妨。”寇定抽出半截佩剑,借着剑刃的反光揽镜自照,思忖这点皮外伤应当不至于留疤,回家之后找谢平忧调个膏药抹一抹,没准儿连浅印子都不会有。
“绑起来!”卫兵指着手握玉簪的小皇帝震声道。
“谁敢!”小皇帝愈发搂紧了怀中的妻子,颤抖时要发出这种高的分贝不容易,他硬是让自己破了音,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滑落,满面泪痕还倔强道:“我乃、我乃当今天子,谁敢杀、杀我?”
寇定哗啦一声将佩剑叉回剑鞘内,轻笑着转过身来,那语调谈得上柔和了,哄孩子似的:“我不杀你。”
“谢老师谢老师!”孩子们都困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白萝卜般挤在床铺上,还有一两个好奇心尤其强烈的,强撑着眼皮问最后一个问题,“那城里那些人怎么办?城破之后,他们都会死吗?”
谢平忧动手剪了烛芯,透过纸糊的窗户看向窗户,雪似乎停了,她很轻地说:“你问的人太多了,老师也不能准确地告诉你谁会死,谁会活下来,不过有一点你记住,人命的贵贱,就是衡量世道清浊的标尺——不论什么样的人。”
又一年新雪,世道初定,没了王侯将相,天□□制还在争论之中,幸好寇丹周延依然兵权在握,且看身体硬朗程度,还能守个二三十年,这么长的时间,不怕大家吵不出个结果来。
寇定作为政治圈起初的中心人物,这一年来因为过于的不思进取、不求上进,被逐渐忘到了边缘,反倒是他家里那位慈济协会主席谢大夫比他出名些,成日里不是忙着游说各方建立一整套的平民医疗体系,就是钻进新开的医生学堂里亲自校验教材,编纂课程。
寒来暑往,一眨眼就过去了,谢平忧忙碌的那些事总算有了点眉目,寇定夜里加餐,浑身的力气都洒在她身上,小俩口温存完还互相按摩一通,当然,说是互相,其实只有寇定服务妻子的份儿。
谢平忧趴在枕头上玩寇定垂下来的发梢,随口提起下个月俩人规划好的江油之行,是早计划好要接谢允存回来的,那小妮子,跟周围的秃驴们学了满口的阿弥陀佛,同龄的小孩还在念三字经,她已经开始念《金刚经》了,如此早慧——却连声姑姑也不会叫,成天只知道追在周游屁股后面叫师父。
谢平忧忿忿不平,说一定要给孩子掰回来。
寇定问:“她若是不肯跟我们走呢?”
“那就把周游一块儿绑回来。”
警铃大作,寇定犹豫道:“那不太好吧……”
谢平忧忽然噗嗤一声笑了,也许是幻觉,但她真怀疑自己是听见了某人心中醋坛打翻的声音,她一手撑住枕头,仰头朝后看,逗猫似的伸手挑起了寇定的一缕头发,缠在食指上绕圈道:“你说不好就是不好么,没有这个道理。”
“那要如何?”
谢平忧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样罢,你喵一声我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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