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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徒弟 “哦,六大 ...

  •   光凭那年轻人的那一张侧脸,谢平忧其实没认出来是谁,她只是隐约觉得有点熟悉,于是借着观察病人的功夫顺势扫了一眼对方的眼睛。

      正巧年轻人转过身来冲热心群众大喝一声:“别动!”

      抬着木板上前的俩人停住了,年轻人音量降下来,语速飞快道:“这是中风了,劳驾把我的针灸包递过来。”

      谢平忧勾了勾嘴角,抱胸在边上瞧着,这位年轻人诊断虽不精细,方向却很准确,行事作风完全不像个科班出身的学院派,可光看这施针的步骤手法,又不能简单将其归类到野路子一栏里去。

      针灸包铺开,在火焰上消过毒后,年轻人依次扎进人中、百会、风池,到涌泉时,脱了老头儿脚上的草鞋,忽地犯难。

      这脚底简直没有一块好肉,老茧连着冻疮,血痂里新翻出伤口,伤口里嵌着半截枯草根,黑乎乎地粘在一起,叫人看一眼都想吐,更别提下手了,围观群众纷纷捂住眼转过头去。

      年轻人忍住恶心,皱眉寻找穴位,时间太紧张了,容错率约等于零,忽然身边一道平和的嗓音响起:“往上半寸。”

      他诧异抬头,对上谢平忧的脸,一下子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忘了,呆道:“师父?”

      谢平忧没否认,提了提裙摆蹲下来,指着那老头儿的脚底镇定道:“此人脚掌骨折过,足弓整体往下塌陷,导致涌泉穴的位置也跟着朝上游走,你还靠老办法定位是不准的。”

      年轻人恍然大悟,马上照办,针一扎下去,他就知道谢平忧没说错。

      “有反应了!”老头儿呼吸逐渐恢复正常,年轻人惊喜地看了一眼谢平忧,本来有许多话想说,可偏偏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幸好谢平忧不像他这样拘束,伸手给老头把了下脉,便自然道:“你随身带着苏合香丸没有?”

      年轻人懊丧道:“有是有,昨日正好用完了还没来得及补。”

      谢平忧不再跟他纠结,马上扭头对店铺的老板道:“离这儿半里路有一家齐氏药馆,找几个稳当点的人把他抬过去。”

      好端端地开门做生意,忽然有个老汉嘎巴一下躺门口了,老板比谁都担心他死掉,多晦气啊,于是不等谢平忧说完,马上将拆下来的活动门板铺了层薄毯子,挪动老汉躺上去,又叫了两三个信得过的人搭手,抬着老汉直奔齐氏药馆。

      人群渐次散去,年轻人收了家伙事儿也要跟过去一瞧究竟,但起身还是放不下心事,转过头来,眉头压成委屈的八字,盯着谢平忧问:“师父,我没认错你是不是?”

      两侧的寇定和高晓荷俱是一惊——谢平忧成天忙得脚不沾地,哪儿有功夫收徒?再说了她这人脾气虽好,眼光却挑剔得过分,普通人给她打下手都要被嫌弃不机灵,还想拜入她门下?痴心妄想!

      谢平忧静默两秒,“嗯”了一声。

      寇定和高晓荷陷入沉思,纷纷觉得这大早上过得有些太一惊一乍了。

      接着只见那孩子仿佛完成了什么加载程序似的,一瞬间从谨慎疏离的小大人化冻成撒娇黏人的猴儿,恨不得立马将身上丁零当啷的破烂玩意儿一甩,扑上来挂在谢平忧身上大哭。

      飞天猴迎面扑来,幸亏寇定及时出手挡住:“诶诶诶,有话好好说啊——你哪位?”

      猴儿被陌生人单手举着,悬挂在半空之中,四肢还在不停扑腾,嘴里告状道:“师父!”

      谢平忧一阵牙疼,她嘶了一声,示意寇定将人放下来。边上的高晓荷忍不住八卦,低声问:“真是你徒弟啊?什么时候收的?”

      谢平忧犹豫片刻,还是慎重地一点头,道:“长江水患,洪峰过洞庭时,我在岳阳收的。”

      “嚯。”高晓荷看孩子好玩,逗道:“跑这么远,挺厉害啊,叫什么?”

      “小六!”他扯了扯自己的衣摆骄傲道。

      “哦,六大夫。”寇定阴阳怪气地捧他。

      小六听不出话里的讽刺,昂头挺胸地应了,钻到谢平忧身边去,好奇道:“师父,你怎么变女人了?”

      谢平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继续机关枪似的连连发问:“师父,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比在岳阳的时候长高了好些呢!样子也变了,岳阳的老大夫说还魂汤吊了我一个月的阳寿,里里外外的血都换了一遍,这才捡回来一条命。”

      “师父,你想知道我是怎么认出你的吗?”

      谢平忧伸手在耳朵边上做了个掌握成拳的动作,示意他安静一点,小六这才“哦”一声,抿住嘴巴停下来。

      “你吃过早点了没有?”谢平忧思前想后,蹦出这么一句。

      小六保持着没牙老奶奶的面部表情摇摇头,谢平忧抬手问店家多要了一份豆腐脑,加双倍卤子,领他回座位上。

      “吃吧。”豆腐脑端上来,仨人皆没动筷,眼睁睁看着长身体的小六风卷残云,把桌上剩下的炸糕、煎饼、茶叶蛋全部清空下肚。

      寇定直嘬牙花子,凑过头去悄声问谢平忧:“双倍卤还加辣子,他不咸吗?”

      “他吃惯了,口重。”谢平忧静静地打量这孩子的吃相,看着看着,眼眶竟有些发热,坦白讲,她在难民营抢救小六失败之后,一度以为这孩子已经见阎王了,准备找人殓尸时,冒出个瞎眼老头说这孩子还有一线希望,只要谢平忧愿意付一百两黄金,自己没准儿能在半年之内救他性命。

      一百两黄金,对于逃难到岳阳的谢平忧来说实在是个天文数字,何况那瞎眼老头儿并没承诺一定能救他,甚至连后续是死是活都没办法通知她一声,但凡谢平忧愿意动脑子想一想其中风险,她也就不会答应。

      可她还是点头了,原因是那老瞎子开口就管她叫“谢大夫”。

      他是怎么看破自己身份的,谢平忧无从得知,老家伙双眼眼珠已经不在,不允许任何人近身,即便谢平忧有读心的本事,在他身上也无从施展。

      谢平忧安慰自己,千金散尽还复来,尽管她到现在依然穷着,并且还欠了周游不少钱,但看着对面起死回生的小六,她确实觉得挺值。

      等小六仰起脖子往嗓子眼里灌进去最后一滴混着香油的豆腐花,谢平忧顶了顶腮,开口问:“说说吧,你是怎么来直沽的?”

      “我是来找你的,师父。”小六抹了抹嘴说:“在岳阳我醒过来,养了半个月就跟船去了江油,师父你以为自己走得无声无息吧?其实你一个口音不通的外地人,还带着个吃米糊的小孩子,走到哪儿都容易被人记住,我在江油打听周游,人家都说周游在山上当和尚,我还真以为你剃度出家了呢!”

      小六说到这里深沉地一撇头,话题拐向奇怪的方向:“我娘就生我一个儿子,我爹洪水来之前就发痨病死了,死之前拉着我手说千万不能断了家里的香火,所以师父,我……我跟自个儿撕缠了好几天才下定决心,我要上山跟你一块儿出家!”

      寇定被茶水呛了一下,手挡在前面,侧头偷瞄着谢平忧的眼睛,一边咳一边笑。

      他发现谢平忧虽然神色不改,耳廓边缘却渐渐红了起来——该!叫你沾花惹草处处留情吧,小六子绝非个例,谁知道周游这半年究竟默不作声地给她擦了多少屁股?

      周大师也真是尊活菩萨,都这样了愣是没在信里抱怨一句,从小六的叙述来看,面对莫名其妙要追随自己遁入空门的脑残粉,他不打不骂也不赶人,反而是留下这个没头苍蝇似的小孩,递给他一块抹布,叫他整日在藏书阁里擦楼梯扶手——还管饭。

      小六这辈子没见过正经书架,突然被丢去看藏书阁,很难说周大师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总之这效果无异于派弼马温看守蟠桃园,将令狐冲关进思过崖,该干的事儿是一件也没干的,该享受的资源那是实打实用回本了。据小六介绍(很可能有少年人在师父面前夸耀的成分),他离开江油往东追寻谢平忧足迹时,已经是巴蜀一带有名的赤脚郎中,及至到了直沽——

      他腾一下站起来,打了个饱嗝儿,严肃道:“我也是个独当一面的大夫了,师父,那老头儿还躺在齐氏药馆里,我得过去看看。”

      谢平忧微不可见地往下戳了下下巴,轻声道:“好啊。”

      “师父!”小六吃饱喝足,双手很有气势地往桌上一撑,俯下身来盯着她问:“我有空了还能来找你吗?你现在住在何处?”

      谢平忧点头:“下午会在河西的伤兵疗养院,那儿有——”

      小六龙卷风似的刮了出去,谢平忧刮刮鼻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扭头看寇定,继续将方才的话说完:“那儿有岗哨,你差人送个出入令牌去齐氏药馆吧。”

      寇定挑眉盯着她,也是一副欲语还休的眼神。

      谢平忧眨了眨眼,心想男人就是麻烦,全世界只有高晓荷最让她省心,可惜高晓荷正在忙着收拾桌上的垃圾,也没权限管直沽的令牌,她只能合起双掌望着寇定,诚恳道:“临时的,我保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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