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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扬州 谢平忧恰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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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周口沿颖水南下,经洪泽湖汇入长江水系,再往南,便到传闻中富庶的江东。
寇丹交给寇定的粮草押运,并非只是守住几船粮食那么简单,事实上,他们从运城大张旗鼓地离开时,船上粮仓几乎是空的,中原连遭大旱,秋末收成平平,百姓又多为苛捐杂税所累,自己都没几粒米过年,哪儿能凑出来那么多粮食养一只虎狼之军呢?
于是寇定真正的任务,是去江东借粮。
说是借,其实谁也不指望着他能还,左不过是看在怀恩侯的面子上,从自己的口袋里挤出一些分给他,就当送瘟神了,因此这一路筹集到的粮食状况不容乐观,眼看到了扬州,前方还传来城里时疫风行的消息,寇定面上不显,心里也着实发起了愁。
这日午饭是在甲板上吃的,据说是船上的水手捞起一网刀鱼,船长邀请所有人共赏这江南至鲜。
谢平忧坐在寇定对面,聚精会神挑出鱼背上的小刺,慢工出细活,好一会儿,终于择得一筷子干净的鱼肉,她正要夹起来送进自己嘴里,一抬眼发现对面那位正在走神,于是分了大半进他碗中,又握着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轻声提醒道:“吃饭啊,想什么呢!”
“哦。”寇定回神,低头看见自己米饭上的鱼肉,后知后觉,感激笑道:“多谢!”
“小事儿一桩。”谢平忧抬抬眉道:“你们这些北方人呢,吃鱼本来就不多,河鱼更少,江刀是河鲜中的极品,最金贵的时候一斤可值千钱,甚至有价无市,所以世子殿下还是把要紧事先放一放,先尝一口再说吧。”
寇定哈哈一笑,夹起这大有来历的鱼肉送入口中,果然不平凡!鱼肉质地细腻而不松散,牙齿轻轻一压,能分辨出肌理间的纤维,更难得的是滋味鲜甜毫无腥气,比起莲蓬荸荠等等水鲜又多了一丝丰盈的油脂乡气,当真是淡而不寡,回味不穷。
“好吃!”他由衷夸赞道:“这鱼要是能运到扬州城内换粮米就好了。”
“妄想。”谢平忧头也不抬地笑他:“江刀可不是鲫鱼那种便宜货,它们数量不多,捕捞成果全看运气,且此鱼性情刚烈,出水半天之内必死,扬州人即使再贪嘴,也不会用大米换死鱼——”
她说着说着话锋一转,抬起头盯着寇定道:“扬州城内有新消息了?”
寇定放下碗筷,实话实说道:“时疫风行,扬州太守许未回信来说防疫事态紧急,暂时不得空接见,若军情紧急,他可暂开西城备用粮仓,拨米一千斛,再额外送我们一张运河通行令。”
谢平忧听完变成了高低眉,难以置信地问:“一千斛,打发叫花子呢?”
寇定哭笑不得道:“许未这人我见过,启正元年的进士,高晓荷之父高翦你听说过吗?许未是他的门生。”
谢平忧不解:“所以呢?”
寇定解释道:“高翦宦海沉浮几十年,早就是个成了精的老泥鳅,十余年来眼瞅着朝中人鬻官卖爵,他始终隔岸观火,不收学生不养门客,许未是唯一一个他公开承认的门生,据说当年许未高中,阅卷的正是这位恩师,高翦评价他谦逊温厚、质朴性纯,后来他历任湖广、安徽,确实也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官。”
“好官会看不清天下大势,只肯假惺惺地施舍你一千斛稻米?”
“因此我才更觉得这其中有蹊跷。”
谢平忧顿了顿,眼珠一转,掀起眼睑盯着他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如我们去扬州城中探一探?”
寇定正有此意,船进扬州前,他吩咐船队打散,降下军棋化整为零,以免粮没借到反而让人给抢了,自己则带上谢平忧和几位心腹乔装改扮潜入城中。
初入扬州城,一行人便被城中欣欣向荣的景象摄住了魂,早知此地商业发达,却没想到东关街上剃须的修脚的、卖唱的卖艺的、挑担的摆摊的,几乎是无奇不有、无所不包,给寇定和谢平忧看得眼花缭乱,夏寒和杜若霜落后几步,她对着杜若霜耳语道:“想不到世子也这么土包子啊,依我看,扬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比不上姑苏城一半。”
杜若霜冲她“嘘”道:“世子囿于深宅,哪儿有机会逛这些?”
夏寒嘟嘟嘴,眼见着前方俩人驻足,向一位路人打听着当下扬州城里最出名的瘦马。
寇定此人,单从外貌来看,玉面郎君,贵气潇洒,手中折扇一展,又平添几分风流,他与陌生人搭话求问风花雪月之地,再合理不过,对方说着说着喜笑颜开,恨不能将整个扬州的风流韵事都倒豆子似的倒出来给他。
夏寒大跌眼镜,反问杜若霜:“世子囿于深宅,就有机会逛这些了?!”
杜若霜无言以对,静默片刻后尴尬地挠挠后脖颈说:“也许他有他的苦衷。”
寇定确实是被迫的,他带着谢平忧这个超级外挂,沿路走过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地被透视,但是擦肩而过的瞬间太短,谢平忧能提取的信息有限,于是在她的筛选过程中,她看中了眼前这位——富贵人家小厮打扮,却又能独自出门采买,想必是哪位公子少爷的家生仆人,这样的人接触城中三教九流,是个活生生的八卦图书馆。
而谢平忧,恰好是台全智能检索机器。
寇定调动十二分纨绔劲儿和对方套话,谢平忧则抓紧时间从对方脑中搜检着一切与时疫和许未相关的消息,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命中注定,这两件事竟然殊途同归,全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改日!改日一定去府上相会啊!”寇定热情挥手告别那小厮,扭身过来一秒变脸,严肃道:“扬州城中氏族盘踞百年,势力复杂程度远超运城——你可曾看出什么?”
“随我来。”谢平忧瞟他一眼,拽着他手飞奔起来。
半晌后,夏寒和杜若霜气喘吁吁地推开包厢门,瞥见那俩人正在桌边点菜,包厢的窗子大开,一眼看出去能看见绿堤垂柳,景色宜人。
“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差点找死我们!”夏寒吐槽。
“遇上危险,二位可有力自保吗?”看得出来杜若霜也生气。
寇定脸皮厚,丝毫不受影响地岔开话题,指着窗外道:“认识这条河吗?”
杜若霜:“京杭运河?”
夏寒已经闷头坐了下来,熟练地消化着自己的脾气 :“加个狮子头。”
谢平忧一边点头一边给对话的那两位解释:“八月十五,扬州太守许未巡视运河徭役工营,八月十九扬州大雨,时疫从徭役工营开始爆发,三日之内席卷扬州城,疫者手脚无力、腹泻不止,九月初三,也就是昨天,运河扬州段扩修工程彻底停摆。”
杜若霜若有所思地拉开椅子,优雅坐下,喝了杯茶,这才接话道:“什么意思?你们怀疑这疫病是扬州太守亲自洒出去的?”
“究竟是不是病还得亲自去探一探才知道,今晚我和世子会深入徭役工营摸清状况,另外还有一件事交待两位去办。”谢平忧朝寇定使了个眼色,后者摸出一张出入凭证放在桌上。
寇定:“扬州城内粮仓、银库的确切状况,需要你们查个水落石出。”
夏寒凑热闹探头过来瞧了一眼,凭证上写着江南巡察使冯锆,这身份相当于地方的锦衣卫,权力大得惊人,不禁惊道:“这是打哪儿弄来的?”
寇定掩唇咳了一声,不好意思道:“方才东关街上,与我交谈的那个小厮,他随身带着此物。”
夏寒大骇:“世子你还学会当扒手了?!”
杜若霜同样以一种复杂的近墨者黑的目光看着谢平忧。
谢平忧左思右想,愣是没想出什么合适的说辞,干脆痛快地替寇定承认下来:“是,你们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
夏寒忙道:“那倒不曾。”
杜若霜不忍心再听下去,插嘴问出了自己心中的困惑:“冯锆的凭证,怎会放在一名小厮身上?”
寇定内心感谢了她一番,伸手点点那张凭证上的画押说:“因为这张凭证,是假的。”
江南巡察使冯锆,出身世家大族,年纪轻轻便在宗族保荐下做到这般高位,从此横行无忌,但是光横行无忌还不够,这位纨绔中的纨绔还很懒,领着饷银在手,份内的事儿他是一点儿都不想干,什么核查银库粮仓、纠察扬州吏治之类的麻烦事儿,他通通交给了自己手下的十来个心腹,仿制手中的凭证给他们,使城中人见之如见冯锆本人,这种情况下,所有人都知道这凭证是假的,却依然要假装它是真的,那么真假本身也已经失去了意义。
杜若霜夏寒二人领了任务,吃完饭便要分头行动,临走前再三思索,还是忍不住担忧:“时疫不是闹着玩的,若是二位也染上了怎么办?”
谢平忧叫她放心:“有我呢,保证你家殿下百毒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