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一声我听听》猕猴桃干

24、出家人不打诳语 误会了周大

　　禅院清幽，不觉暑意。

　　谢平忧一边喝茶一边环视周遭的陈列，简单雅致，如同她对面坐着的人——“周公子”，她别扭地开口道。

　　“叫我法号就好。”周游端起茶杯。

　　“慧初师父。”谢平忧从善如流地改口，笑道：“这趟来本打算将周游这个身份物归原主，现在看来您是用不着了。”

　　周游神色自若道：“除非我五十年后还俗。”

　　谢平忧莞尔一笑，追问：“有这种可能吗？”

　　“那时亲朋好友俱已离散，人世间沧海桑田，我还回去做什么呢？”周游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他的笑容很浅，衬得气质脱离了年龄，奔着少年老成的方向去，谢平忧禁不住质疑起自己先前的推断，难道说周游遁入空门，不是被父亲强行送进来避世的？他是真有佛缘？

　　谢平忧下意识求助外挂，偏了偏头盯住他眼睛，可除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她什么也没看见。

　　莫不是金手指再次失灵了？谢平忧仔细想了想，也还是不对，这跟寇定身上的情况还不太一样，寇定的心思是大雪封山，白雾茫茫，眼前这位嘛……纯粹是因为身若菩提，不惹尘埃。

　　换句话讲，寇定是心思太脏，周游则是太干净了，一眼望到底。

　　干净好啊，她就喜欢跟心思干净的人打交道，一坑一个准。

　　谢平忧循循善诱道：“那您有没有想过，若是还有一个小辈呢？”

　　周游睁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她，眼神表达了不解。

　　“孩子啊！”谢平忧提示道。

　　周游礼貌地愠怒了下，皱眉道：“出家人哪儿来的孩子？”

　　谢平忧啧一声，摆手说：“误会了周大师，是我有个孩子，想托付给您。”

　　她叹了口气，从谢家陡遭变故讲起，说到这孩子被许多人用命托举着，绝处逢生，讲着讲着将自己也给说动了，含着泪笑道：“长江天险，她这一路却没怎么大哭大闹过，同行的小厮多发时疾，她却一次也不曾有，过巫山时江水湍急，半船的人都把胆汁吐出来了，这孩子照样胃口大开，吃稀米糊也毫无怨言。”

　　对面的年轻僧人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谢平忧笑着摇摇头，感慨道：“师父，我请教你，世上真有无量渡口吗？所渡何人？所在何处？”

　　周游睁开眼，看着她静静道：“存善念、结善缘、行善事，即为渡口，渡人间一切苦厄，此乃佛法无边。”

　　谢平忧学着他的样子，也双手合十，虔诚地弯腰鞠了一躬：“多谢师父。”

　　周游静止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当，可他生性稳当，连讨价还价都不会，只能先认下这个闷亏。

　　禅院一叙结束后，住持留谢平忧俩人在斋堂用饭，周游端着碗打量边上还没蒲团大的谢允存，见她吃饭吃得又快又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谢平忧马上顺杆儿爬，夸耀道：“这么小就会用筷子了，神童吧！”

　　周围一圈老和尚笑眯眯笑眯眯附和，周游不好发言，低头挑起一筷子青菜，片刻之后，也禁不住乐了。

　　“我问过住持了，寺庙虽然不大，养她一张嘴倒也不妨事。”周游带着谢平忧在山间散步，空山无人，只闻鸟语，谢平忧一会儿踮脚摸摸叶子，一会儿驻足嗅嗅花，心情愉悦道：“还有但是？”

　　周游有几分为难：“但是七月终归是个女孩，我们寺里除了伙房吴大娘，其他……怕是不太方便。”

　　“慧初师父。”谢平忧直起身，回过头正色道：“正因为她是个女孩，所以我才要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地过来，将她托付给你。”

　　不等周游发问，她便一股脑儿倾诉道：“这是个什么世道？女孩不入公学，不能科举，做不了官参不了政，更别提习武从军，领兵征战，明摆着的两条通天道，她是一条也走不通，因此只能任人摆布，一代又一代地生孩子、养男人，运气好些的，守着一方后宅争风吃醋，消磨一世光阴，运气不好的，像七月这般，生下来就无父无母、孤苦伶仃，我若是不把她托付于你，难道要带着她去明枪暗箭的战壕里舔血吃吗？我若是随意将她托付给旁人，又怎么保证她不会早早地就做了谁的童养媳，亦或是没成年就被人卖进妓院里去？”

　　“寺里有学堂，书还是要让她念的……”周游被她话语中的气概震慑，下意识默认了收留谢允存的方案。

　　谢平忧平复心情，整了整衣襟道：“她现在这年龄上学还早，开蒙启智倒是紧迫些。”

　　“住持想必会同意帮忙。”

　　“慧初师父不必过谦，能由你为她开蒙就很好。”

　　周游小时候是远近闻名的神童，五岁就能吟诗，十岁出口成章，许多人预言他将来要做帝师做将相之才，不知有几个人想到他的第一堂课是比划着树枝，在湿润的泥土上教小孩算筹。

　　一切都是因为谢平忧嘱托他——授课以实用为上，此外还需要粗通史书，略知时节，至于什么琴棋书画之类的，能熏陶就熏陶，实在熏陶不出来就算了，自己大哥大嫂都没什么艺术基因，这孩子恐怕好不到哪儿去，再有什么三从四德云云，荒唐谬言，不教为上。

　　周游堪称世上第一窝囊的儿童教师，天上掉下来个奶娃娃学生，家长还噼里啪啦、理直气壮地提出一大堆要求，他人好，不仅没撂挑子不干，反而郑重允诺下来，要不是寺里经济情况不宽裕，他怕是还要倒贴谢平忧一笔路费。

　　谢平忧辞别之日，周游送她出山门五里之外，俩人于朝霞日光之中作别，周游作揖，起身风度翩翩道：“施主只身北上，千万当心，留儿在此，尽力多来信才是。”

　　“国难当头，理当捐躯。”谢平忧算是掌握了拿捏周游的窍门——只要你占领道德制高点，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她徐徐抖出自己的第二道包袱：“我身无长物，死了也就死了，可手头有诊疗记录几卷，皆为翔实的一手资料，当初离京时不舍得扔，重金托人转运到江油，算算日子，也快到了，到时候还麻烦慧初师父替我保管着，若有幸归来，我还能继续未竟之业。”

　　这种大好事，周游想也不想，马上答应了，几日之后一队专门挑书的人马上山，他这才发现谢平忧口中的“几卷”实则是“几百卷”，原本计划用来装书的小竹箱完全不够看，那些书占了他的厢房，逼得他喘气都不敢大声，三个月后，住持点头，在后山专门辟了块地，起小楼，给他囤放越来越多的上山医书。

　　这座小楼自建立之日起，屹立三百年不倒，后世称之为藏经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