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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呆子 敢问周大夫 ...

  •   乌云压城,远处翻来几声雷鸣。

      谢平忧跟在提灯的仆人身后穿过连廊,天井里骤然落雨,风吹开她的衣领,面庞都给润湿,好在……也吹散了些她身上的血腥气。

      “周公子。”仆人在楼梯前停步,退到一边候着。

      “无名野医,叫我周大夫就好。”

      仆人笑了笑,躬身说:“周大夫,我家主人不便见生,还请您系上这个。”

      说着,他捧出一条三指宽的黑色绸带,谢平忧没犹豫太久,还是抓过绸带遮住眼睛,绕至脑后绑了个结。

      “台阶共九九八十一步,您上去之后往东走五步,叩门三声,得应可入。”

      “知道了。”规矩忒多,谢平忧提起袍角,一步一步踩实在木制台阶上,忍不住猜想这上面住的究竟是什么人?能够豢养杜若霜这样的死士,还能住得起高楼广厦,想必身份不简单。

      不过这样享尽荣华富贵的人,为什么要和宫里对着干呢?杜若霜说自己父亲也卷入其中,究竟是真是假?

      她带着重重疑虑拾级而上,然而真正站到门外抬手叩门时,心中最关切的疑惑便只剩下了一个——此人究竟是要放自己走,还是要取自己命?

      “进来。”

      谢平忧黑色绸带下的眉头一皱,这声音——比想象中年轻太多,夹杂在周遭的雨声里,竟十分抓耳。

      她依言推门,小心抬脚迈入。

      人眼睛看不见时,鼻子便会格外敏感,谢平忧刚一进门,就闻见室内酒香四溢,身体下意识朝香味来源方向转过去,接着嗖一声——一把短刀贴着她耳侧飞了过去,当啷一声插在门框上,帮她将风雨关在了门外。

      谢平忧愣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冒出点冷汗,这算什么呢?挑衅吗?

      寇定坐在桌前倒酒,好整以暇地观察着这位本领高强的挽月楼御用名医,颇白净,身量瘦长,难怪挽月楼的姑娘们私下叫他玉面大夫。

      “周大夫,有失远迎了。”

      谢平忧抬着僵硬的步子走过去,依声辨位,适时停步,讥笑了一声道:“不敢。请教这位大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

      “我该回去了。”说罢,她便伸长了脖子,大义凛然地等待宣判。

      寇定仰头饮尽杯中酒,莞尔一笑,对她说:“回谢元初府里?”

      这下谢平忧更确定对方身份不凡,因为父亲好歹是朝廷正四品官员,很少有人直呼其名。

      谢平忧:“是。”

      寇定撇开头锤了锤腿,接着一只手撑着桌沿起身,淡淡道:“谢元初是当世第一名医,除族内子弟外,他早已不再收徒,最年轻的弟子也早过了三十岁,我看周大夫,还很年轻吧,今年可有二十?”

      谢平忧:……

      完了,穿越久了自己也耳濡目染变得有些封建,被陌生男子问生辰八字,她竟然很不好意思说出口。

      见对面不吭声,寇定接着慢吞吞移步至她面前,慢条斯理地追问到:“你不姓谢,又非谢元初在慈济堂上挂名的弟子,敢问周大夫,究竟什么来头?”

      这次没有刀,谢平忧却幻觉又被抵住了咽喉,显然,答案对方如果不满意,自己是要掉层皮的。

      “没什么来头。”她深吸一口气,低头轻声道:“家父出身江油周氏,多年前曾和谢大人有同榜情谊,俩人惺惺相惜结为挚友,后来我父亲辞官归乡,发觉我对行医治药有几分天赋,所以不远千里送我来慈济堂学医,谢大人念在故交之谊,留我暂住府中,仅此而已。”

      寇定仔细打量着她面上的表情,冷静是可以演出来的,真相却很难拼凑得如此天衣无缝。

      “这么说周大夫是在江油长大……口音倒是与京城本地无异。”

      西南官话数百年来未曾大变,谢平忧讲起了真正的乡音:“仿效而已,毕竟客居他乡。”

      果然是江油话,是所言非虚,还是有备而来?

      寇定继续不慌不忙地诈她道:“江油周氏,是哪一支,周温么?”

      谢平忧将被迫念出父亲名讳的屈辱演绎得惟妙惟肖:“周延。”

      寇定顿了顿,蓦然转身,广袖衣角拂过谢平忧手背,带来一阵极幽微的药香气。

      他大笑几声道:“周延、周延,是他就对了。”

      谢平忧松口气,关于这个伪造身份的来历,她在扮作周游的第一天就已经同谢元初商量好了——谢元初还颇为可惜地感慨说周延家确有一个与你同年的小子,不过自幼多病,路过的和尚说他有佛缘,引入佛门中去了,要不然,你们还能定个娃娃亲呢!

      谢平忧假笑,她对娃娃亲是一点儿兴趣也无,不过能冒充悬剑阁的继承人,这噱头实在美妙,说出去得引多少艳羡——可乔装行医这么久,从来没人问过,她最初还隐约失望呢,没想到今日有大用,感谢远在江湖的周延伯父。

      寇定屈指扣桌,悠悠道:“启正初年,江油水患成灾,朝廷划拨赈灾款一百万两白银,银款未到半路即被盘剥得所剩无几,时任江油太守李治不敢得罪钦差,竟然虚报赈济钱粮,为填补亏空,四处强行征掠,抢到了周延头上——令父当场结果了这群走狗,悬剑阁从此划江而立,在乱世之中自成一派天地,难怪周大夫隐姓埋名,这些年,恐怕与家中通信都困难吧?”

      谢平忧愕然,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京城江油何其遥远,如果父亲不主动说,她恐怕一辈子也无从得知周家的巨变。

      寇定将她的沉默当作默认,继续道:“周大夫不必担心,此事我定会为你保密,令父与悬剑阁乃是当世少见之英雄,不似谢家,满门宵小,皆贪名好利之徒——”

      谢平忧脸色登时红了,好嘛,祖宗十八辈都让人骂到脸上来了!

      她忍无可忍道:“谢家待我不薄,谢大人公忠体国、乐善好施,慈济堂经营百年,早就是城内第一金字招牌,敢问这位大人,同谢家是哪里来的这些仇怨?”

      寇定听她语气有些激动,更验证了心中的猜想:问上两句便直言是叛贼之子,骂上两句便忍不住要替“恩人”讨公道——果然是个医术高明、至纯至善的呆子!

      他不由得微笑,等人冷静下来。

      豺狼当道、鼠辈横行,这样的呆子还当真叫人喜欢。

      他耐心道:“周大夫,你与杜若霜是旧相识,你可知今日她为何要杀你?”

      这话问到谢平忧心坎上了,她是真的不明白,尽管杜若霜唧唧歪歪扯了一堆党争之类的话,可她到底也没说清楚谢元初是如何牵涉其中的,又怎么就到了全家都该死的地步。

      “不知道。”谢平忧硬邦邦地回答。

      寇定笑了,从架子上取下一把折扇,一抖展开,溜达到她身侧,闲闲地扇着风说:“你也说了,谢元初为人乐善好施,开办慈济堂更是不分门第只看资质,那么我且问你,谢家哪儿来的钱?”

      谢平忧刚要开口,便被他合上扇页,用扇子头轻佻地抽了下肩膀——好一个古代流氓!她闭着眼皱了皱眉。

      “别谈什么祖产,这些年四境不稳,朝廷巧立税目,京城内物价连年上涨,医馆早就是赔本买卖,他谢家纵使有再多的祖产,也早就囊尽了。”

      谢平忧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啊,是吗?自己家已经快要破产了吗?

      “这钱是从宫中来的。”寇定偏头东望,忽而沉静道:“太后为求长生,遍寻天下术士,得一邪门妖术,要八字相符的童年童女作引,炼为灵媒,请他人阳寿续命……杜若霜的亲姐妹就是因此而死。”

      权贵的龌龊有些突破谢平忧的想象,然而:“那是太后,与谢家又有何干系——”

      “昨夜在宫禁之中,她眼见谢元初与太后过从甚密,设法靠近,然后才知道,那女人这些年滥杀无辜的多了,担心冤魂找上门,便将希望寄托在恩仇相抵上,谢家的医馆,不过是她为求心安、自欺欺人的一处假道场罢了,夜里罗刹,日间普陀,谢元初明知内情还是替她办事,难怪呢,这些年在朝中平步青云。”

      “我、我——”谢平忧一张嘴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她和谢家人是半路亲戚,自然知道人性中有好有坏,不可一概而论,但这些年大家都待她很好,论道理还是论亲疏,有时真难立刻做出决定。

      “我不能信你。”谢平忧低下头,她看不见脚下,拳头无意识地握紧,身体和心灵一同竖起了防备的高墙,摇头道:“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词,更何况你连身份都不肯透露,没有信誉作保,就算是胡编乱造我也不能拿你怎样……”

      “周大夫倒是个谨慎人。”寇定往后一靠,扇面甩开,上面草书四个光溜溜的大字:不识时务——凉风这回只对着自己,他可有可无地笑了下说:“也罢,理解,你们行医的都这样,既然如此,那就等等吧,雨停雾散,至多再过三个时辰,宫中就该有消息传来了。”

      谢平忧点点头,随即又一愣,什么意思?没消息之前不让走吗?

      “拙舍简陋,北面有小花园,桂花开得正浓,周大夫如不介意,我遣人带你一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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