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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棺前夜话 水无常形, ...

  •   上完药,谢平忧正在水盆前净手,一名小厮提着食盒敲门进来。

      寇定揪起脑袋问:“装的什么?”

      “栗子酥和南瓜羹。”小厮笑盈盈地打开食盒,将碗盏一个个摆出来。

      “我爹还是心疼我。”寇定欣慰道。

      小厮嘿嘿一笑,扭头看着正低头擦手的谢平忧说:“这是侯爷关照周大夫的,府里的厨子从前在宫里当差,点心做得一流,周大夫尝尝。”说罢,他又扭头看着榻上的寇定笑道:“世子,侯爷让你子时之前回灵堂。”

      寇定语塞,小厮躬身退出去了,他一关门,正在慢条斯理擦手的谢平忧便噗地一笑,转回身来嘲笑道:“侯爷与你可真是舐犊情深。”

      “亲生的。”寇定双手撑在床上排起来,扶着腰慢慢挪到桌边坐下,也不管“被关照的周大夫”了,自己先行享用,边吃边问:“方才忘了问,周兄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着实吓我一跳。”

      谢平忧擦干净手,也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她倒没什么胃口,靠在椅背上欣赏美人吃播,话里有话道:“这四方城里还有世子您预料之外的行踪?实在抬举我了。”

      寇定被她这样揶揄也不生气,笑着斜她一眼,大嚼两口点心,说:“正经问你呢!这地方人多眼杂,你一个抄家罪臣的徒弟,来闯龙潭虎穴做什么,闹着玩?”

      谢平忧静静看着他,努力置身事外道:“李将军的外孙女额上生了不少粉刺,不好意思出门,请我上门看看。”

      “假话。”寇定不咸不淡道。

      谢平忧跟着笑了:“怎么是假话?”

      “人家初诊都去你医馆里了,现在犯得上不好意思?”

      谢平忧微笑着没做声,就说四方城里各人的行踪都在寇定掌握之中吧,被戳破她也不意外。

      “你是专门来送李将军一程的吧?”寇定撩起眼眸看她,眼神透彻,语调平缓。

      谢平忧双手搭在自己腿上,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耸耸肩道:“李将军出身行伍,四方征战军功赫赫,我们这一辈从小就是听他匡扶社稷的故事长大的,儿时父亲总跟我们兄弟几个说,要成才先立大志,所谓大志,在他看来就是成为李将军这样的人。”

      寇定不自觉点头,认可道:“平藩王、退倭寇,李将军年轻时跟着先帝从南到北,一手撑起了半边天下,当然算是个英雄。”他说着说着莞尔一笑道:“那么周兄也曾经立志做英雄吗?”

      谢平忧垂眼避开他实现,捻动面前的骨瓷筷子,轻声道:“不曾,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周某……在岸边看看就行了,不会水。”

      寇定一听便笑出声,直拍大腿道:“不会水、不会水!周兄你真是个妙人!”

      谢平忧不明白,有这么好笑吗?尽管她也觉得这个比喻挺幽默,但不至于笑到这种程度吧?她蹙了蹙眉。

      “周兄——”寇定笑累了,手指点点桌面,劝告她:“水无常形,岂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谢平忧定定看着他,他叹口气:“你既然来了,我就带你去看看李将军的棺椁,好叫你再走近些,看清楚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灵堂烛火摇曳,寇定屏退左右,领着谢平忧走到了棺材前,棺材盖已经合上了,只是尚未封死,谢平忧偷瞥他一眼,心说难不成你要掀人家棺材,结果想法还没落地,寇定就已经那么做了。

      “周兄,搭把手,这棺材盖沉得很。”

      谢平忧惊诧地往后退了半步,发出一点不成字音的感叹——不是吧?封建迷信在哪里?祖宗礼法又在哪里?

      “你害怕?”寇定回过头,嘲笑道:“害死他的人又不是你,你怕什么?”

      谢平忧难得结巴一回:“你、你这也太不敬……”

      “目无礼教纲常?”寇定替她补完剩下半句,嗤笑一声道:“周兄,那都是活人骗鬼的东西,你是行医之人,世上有没有鬼,你不清楚吗?”

      谢平忧被说动了,从她心底而言,亦很好奇李岩的真实死因,坊间关于这件事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若说她对此没有半点好奇,那才是自欺欺人。

      “我数三二一。”谢平忧沉下气,也将手放在了冰凉的棺椁之上。

      “三、二、一——”

      俩人一齐发力,棺材盖缓缓开启,谢平忧低头,隔着约莫一尺的距离,看清了李岩身上那些可怖的伤痕,尽管身着丧服,烙铁烫伤的印迹还是从脖子蔓延出来,这位孩提时代家长口中英俊潇洒的大英雄,如今缩成干瘪瘦小的一具尸体,左边耳朵少了半截耳廓,牙齿尽数脱落,以至于嘴巴凹陷进去,看着扭曲恐怖。

      谢平忧眼眶瞬间热了起来,李将军出宫之前究竟受了多少酷刑?他一个古稀老人,那些人刽子手于心何忍?

      “还要再看吗?”寇定问。

      “不用了。”谢平忧摇摇头,俩人又慢慢卸力,将棺材盖原封不动盖了回去,寇定背上有伤,又兼使了力气,这会儿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冒出来,顺着鬓角滑落。

      他本人也斜靠着黑棺滑落,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力竭气虚道:“先帝在位四十一年,李岩就给他做了四十一年的臣子,前二十年边境不平,北方百废待兴,先帝正是用人之际,于是仰仗他,一路擢拔,要不是李岩自己珍爱发妻,先帝甚至要把亲妹妹嫁给他令他做驸马。后二十一年呢……天下眼看着太平了,于是飞鸟尽、良弓藏,李岩被圈在京中,手下再无一兵一卒,渐渐成了个表面光鲜的符号人物。”

      “可他毕竟名声还在,朝堂上他不论站哪边的队,总是有损另一方的气势,先帝晚年偏爱张贵妃,以至于东宫失火,前朝的仕官拧成一团,也才勉强与外戚宦官打个平手,而今张贵妃成了太后,外戚拥立幼子,那些曾经抱起团来直谏皇帝的人,处境更是尴尬危险,眼看要在党争之中落于下乘,这些人就将李将军推出来当旗帜,清君侧的名头听着正义,可其中几人为公?几人为私?”

      “李将军非当这面旗帜不可吗?”谢平忧一说完便后悔,这不是受害者有罪论是什么?

      “哈哈。”寇定气短,笑了两声便停下,轻声道:“周大夫尚在岸上,不懂水里的人,他们是躲不开漩涡的。”

      “这么说,坊间传言李将军从刑讯司出来……只剩下一口气,是真的?”

      寇定轻轻点头道:“真。”

      谢平忧痛心道:“传言说是张国舅授意,诬陷他谋逆也是真?”

      寇定再次肯定道:“真。”

      “简直是……昭昭日月,天理难容!”

      “诶!”寇定左右看了看,示意她低声些:“周兄,隔墙有耳,像李将军这样的一代名臣离世,难保前来吊唁的没有张家的眼线。”

      谢平忧来时的确见到不少名流,她对嘈杂人群没兴趣,更懒得听人家心里想些什么,因此低着头匆匆就挤过去了,这时回想反而后悔,她若是仔细看了那些人眼睛,定能从中分辨出奸佞。

      从李家灵堂回来,谢平忧对于身边形势变化更加留意,从前高晓荷同她扯些高大人办的奇葩案子,她全当耳旁风似的略过去,现在则不然了,她发觉高晓荷实在是个不起眼但颇关键的情报点,譬如张国舅的小儿子强占挽月楼歌女一案,她便是先于贞娘得知了内幕。

      高晓荷趴在她柜台上,拖着腮天真道:“张宣那个纨绔子弟,因为几百年前跟谢家二公子有过节就赖着人家姑娘不放,非说人家做过谢平怀的姘头,还说什么,按律拖出去砍了也不为过……”

      谢平忧扒拉算盘的手指一停,掀眼看着她道:“你说谢家?”

      “对啊。”高晓荷以手挡住嘴,凑近了些,低声道:“周大夫,我同你说个秘密,谢家被抄家时,谢家长子谢平章的妻子刚诞下一个女婴没多久,这孩子在狱中为人所救,现在不知去向何处,昨夜我父亲接到张宣检举,说人就藏在挽月楼中。”

      谢平忧握算盘的手有些不稳,她干脆收回手背到身后,尽量稳住语气,自然道:“那又如何?当朝律例,不足岁的婴儿不是本就不在株连范围之中吗?”

      高晓荷笑她:“周大夫平日里脑子最清楚,怎么这事还转不过弯来?我且问你——当朝律例,当的是哪家的朝?张家日盛,张宣要为一己私欲大动干戈,谁能挡得住他?”

      谢平忧挤出一个没滋没味的笑容,“八卦”道:“那么说,张宣这把火是冲着谢家的遗孤来的?”

      高晓荷扭头朝向挽月楼的方位,应道:“也许会殃及挽月楼所有人,还好杜若霜不在那儿了……不知她当下身在何处……”

      谢平忧没心思再去指正高晓荷作为脑残粉随时随地花痴的毛病了,她心跳得很快,不亚于谢家被抄家的那一天。

      北辰斜街上的小医馆提前打烊,“周大夫”钻进提前备好的马车里往挽月楼赶,风动车帘,路边抱着布匹的行人转动脑袋,跟随她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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