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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26   阮芷在 ...

  •   阮芷在她妈肩膀上靠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那部黑白电影放完了,片尾字幕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她才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
      “我去看看我哥。”她说。
      林槿点了点头,没有跟上来。
      阮芷上楼的时候,楼梯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走廊的墙壁上,像一个沉默的跟随者。她走到阮逾房间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线光。
      她没有敲门,用手背把门缝推大了一点,侧身走了进去。
      阮逾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面对着窗户。窗帘没有拉上,窗外是别墅的后院,院子里有一盏地灯,光线很弱,只能照亮一小片草地和那棵桂花树的下半部分。他的背影在黑暗里显得很安静,安静到不像他。
      阮芷走到他旁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而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后院的地灯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一个在呼吸的、活的形状。
      “哥。”她先开了口。
      “嗯。”
      “你今天是不是去看了那个展?”
      阮逾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房间里太安静,阮芷可能不会注意到。
      “哪个展?”他问。
      “上次你跟妈说的那个摄影展。你说你买了票,问妈要不要去,妈说她没空。”
      阮逾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她确信自己猜对了的话。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打听了?”
      这句话的语气介于认真和玩笑之间,像是他想用这种半真半假的指责把话题岔开,但又没有力气把指责的力度演到位。
      阮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买了两张票。你想让妈陪你去,但妈没空。然后你自己去了。”
      阮逾没有说话。
      “你今天在那个人很多的地方,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你很久没见过的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楼下电视机换台的声音,一个频道跳到另一个频道,声音的质感从对话变成了音乐,又从音乐变成了广告。
      阮逾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灯没有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和走廊里漏进来的灯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在生气,是在承认——承认自己被她看穿了,承认自己不想否认了。
      “我不聪明,”阮芷说,“但我了解你。”
      阮逾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
      “她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裙子。”
      阮芷没有问“她是谁”。不需要问。
      “什么蓝?”她问。
      “那种很深的蓝。像晚上的海。”
      阮芷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深蓝色,像晚上的海。她不知道那个女生是谁,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为什么会让阮逾用“晚上的海”来形容一条裙子。但她知道一件事——阮逾不是一个会用颜色来形容衣服的人。他是那种看到任何东西都会说“还行”“凑合”“一般”的人,连她做完一个系列发给他看,他的最高评价都是“不难看”。
      能让他说出“像晚上的海”这种话的人,一定不是随便什么人。
      “你跟她说话了吗?”阮芷问。
      “没有。”
      “为什么?”
      阮逾沉默了。
      阮芷看着他的侧脸。在地灯微弱的光线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能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因为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他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阮芷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是有太多想说的,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也怕说出来的第一句就错了,所以干脆一句都不说。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没有表现在脸上。
      “哥。”
      “嗯。”
      “你做的那个决定,不管是对的错的,都是你自己做的。没有人逼你。所以你别拿‘没什么好说的’来骗自己。”
      阮逾转过头来看她。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阮芷看到那双跟她的有一点像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很复杂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后悔,更像是——一个人在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发现那个起点已经被雾遮住了,看不到了。
      “你今天的话怎么这么多?”他问,语气终于带上了一点原来的那种欠劲儿,但力度还是不够,像一把刀被磨过了,锋利但薄了。
      “因为你不说话,只能我来说。”阮芷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那个‘晚上的海’的蓝色,如果你想知道那个蓝叫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阮逾看着她。
      “普鲁士蓝,”她说,“十八世纪的时候一个柏林的颜色工匠偶然做出来的,很深,很沉,像深海。后来被很多画家用来画夜空和远山。”
      阮逾没有说话。
      “那个蓝的名字,记住了,”阮芷笑了笑,“万一以后用得上。”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听到门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她没有回头,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
      柏深发了两条消息,都是半个小时前的。
      第一条:今天在调一款新的男香,檀香基底,加了很小剂量的藏红花,出来的味道很特别。
      第二条:你到家了?
      阮芷看着这两条消息,靠在门板上,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打了一行字。
      阮芷:到了。刚才在跟我哥说话。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条消息有点太简略了,又加了一条。
      阮芷:我哥今天心情不太好。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柏深那边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过了好一会儿消息才发过来。
      柏深:多久?
      阮芷:我不知道。他留学时候的吧。
      柏深没有再问。阮芷觉得他可能是觉得这个话题太私人了,不方便追问。但也有可能他只是在想怎么回。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了一条。
      柏深:那你呢?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阮芷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暖。他不是在问“你哥心情不好你有没有受影响”,不是“你打算怎么安慰他”,就是一句最简单最直接的——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阮芷:我还好。在家待着比较放松。
      柏深:那就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柏深:你今天喝排骨汤了?上次你说你爸炖的排骨汤很好喝。
      阮芷愣了愣。她确实说过。那是好几周前的事了,她回家喝了她爸炖的汤,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在家喝我爸炖的排骨汤,特别好喝”。他说“那你多喝点”。然后她把这件事忘了。
      但他没有。
      阮芷: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柏深:因为我没喝过你爸炖的汤,所以记得比较清楚。
      阮芷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这个人说“因为我没喝过”,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她总觉得这里面有一个没说出来的意思——“所以我想喝”。
      她没有问。有些话不需要问,有些答案不需要听。
      她换了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别墅区的夜景,路灯沿着小径排成一条温柔的弧线,远处的树影在风里轻轻晃动。她不知道阮逾房间的灯关了没有,她没有回头看。
      今天的阮逾让她想起了一个词——普鲁士蓝。
      很深,很沉,像深海。
      但深海也是有光的,只是光透不到那么深的地方。不代表没有。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洗了澡,回来的时候看到柏深又发了一条消息。
      柏深:睡了?
      阮芷:没。刚洗完澡。
      柏深:那早点睡。明天你还得回工作室吧。
      阮芷:嗯。你呢?还在工作室?
      柏深:回去了。今天收得早。
      阮芷:那你也早点睡。
      柏深:好。晚安。
      阮芷: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把她整个人包裹住。
      她闭着眼睛,在脑海里把今天的画面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她爸在看深海鱼的纪录片,她妈在沙发上拍着旁边的位置让她坐过去,阮逾说“她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裙子”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克制。
      最后她翻到了柏深的那条消息——“你没喝过你爸炖的汤,所以记得比较清楚。”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跟她家里的人越来越像了。
      都是那种——嘴上淡淡的,但每一句话都往心里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吹得树枝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短促的声响。阮芷听着这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睡着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里,她想到的不是工作,不是模特,不是巴黎的秀。
      是普鲁士蓝。
      像晚上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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