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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停在三点一刻的钟   网吧的 ...

  •   网吧的烟雾和廉价泡面的味道,在晨光熹微时仍未散去。

      林确关掉最后一个浏览器标签。屏幕幽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出一丝凝重。他搜索了“城西老纺织厂”、“时间异常”、“集体记忆模糊”、“钟表故障”等关键词,得到的结果大多是都市传说论坛里的灌水帖、零星几条多年前的旧闻,以及几个语焉不详的、关于“纺织厂旧仓库闹鬼”的本地传说。有用信息不多,但足以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地方确实不对劲,而且这种“不对劲”已经持续了很多年,成了本地人口中一个暧昧的、半真半假的谈资。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向祝长安那边。

      祝长安已经结束了“社交”,正端着一杯网管送的、颜色可疑的“奶茶”走回来。他把另一杯推到林确面前,自己瘫进沙发,咂了咂嘴:“问了一圈。说法差不多,老纺织厂,废弃十几年了,地皮产权好像有点纠纷,一直没开发。附近的人晚上都不爱往那边去,说‘感觉时间不对’,有时候觉得夜特别长,有时候一眨眼天就亮了。还有个跑夜车的司机说,有次接了个到那附近的单,乘客上车时很正常,下车走进厂区阴影里,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他一看后视镜,那乘客的脸……是模糊的。吓得他钱都没要就跑了。”

      “模糊的脸……”林确重复,这和“清道夫”抹除存在感的特点有些相似,但又不太一样。

      “嗯,还有更邪乎的。”祝长安压低声音,“说那厂里有个仓库,仓库里有台老式座钟,建厂时候就在了,后来厂子倒闭,东西都搬空了,就那钟没人要,也搬不走。钟永远停在三点一刻。有人不信邪,想进去把钟弄走或者砸了,结果不是突然生急病,就是出门就摔断腿。一来二去,就没人敢碰了。现在那厂子大门用铁链锁着,但也锈得差不多了,溜进去探险的愣头青偶尔也有,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最近半年,好像没什么人敢去了。”祝长安吸了口奶茶,被甜得齁了一下,皱眉放下杯子,“有人说,半夜路过时,能听见里面传来……‘咔嚓、咔嚓’的,像是很多钟表一起走动的声音,特别整齐,但仔细听,又什么都没有。还有人说,看见过厂房的窗户后面,有影子在整齐地摆动,像以前纺织女工在操作机器,但那些影子没有头。”

      无头的影子,整齐摆动的肢体,集体行动的钟表声……这些意象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强烈的、非人的秩序感和诡异感。

      “时间债……扭曲的钟表……”林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油腻的茶几上划动,仿佛在勾勒逻辑链条,“如果‘债主’真的在那里,它收取‘时间’和‘思考’,用来做什么?维持那个地方的异常?还是说,那个地方本身就是‘债主’的一部分,一个具象化的……‘债务清偿中心’?”

      “管他是什么呢。”祝长安拿起茶几上那张珍珠白的卡片,对着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看了看,“老王的地图指着那儿,清道夫可能还在屁股后面,咱们的记忆像漏水的筛子……没得选,只能去会会这位‘债主’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确,脸上又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挑衅和兴奋的笑容:“怎么样,林队长?白天去,还是等晚上?”

      “白天。”林确几乎没有犹豫,“晚上不确定性太高,而且那种‘异常’在夜间可能更活跃。我们趁白天去探查地形,摸清情况。如果可能,找到进入那个‘仓库’的安全路径,观察那个‘钟’。”

      “行,听你的。”祝长安站起身,把空奶茶杯扔进垃圾桶,拍了拍工具包,“走吧,天亮了,也该出去‘晒晒太阳’了。不过在这之前……”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确。林确还穿着之前那身衣服,在机房折腾、网吧窝了一夜之后,皱巴巴的,沾着灰尘和可疑的污渍,但脊背依然挺直,有种落难贵公子的矛盾感。而祝长安自己的花衬衫更是惨不忍睹。

      “咱俩这造型,直接去废弃工厂,容易被热心市民当成流浪汉举报,或者被当成同行(指小偷)防备。”祝长安摸了摸下巴,“得搞身行头,至少看起来像个……嗯,像那么回事。”

      半小时后,两人从一家早早开门的、主打廉价工装和劳保用品的服装店走出来。

      林确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立领工装,质地粗糙但耐磨,脚上是结实的工装靴。虽然衣服廉价,却奇异地贴合他冷峻的气质,让他看起来像个一丝不苟的技术员或调查员。祝长安则选了件半旧不新的卡其色夹克,里面套了件黑色T恤,下身是耐磨的工装裤,配上他那头微乱的黑发和总是带着点笑意的眼睛,倒有几分像搞地下探险的摄影师或艺术系学生。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对对方的造型发表评论,但某种微妙的、属于“队友”的默契在沉默中流动。

      他们没再耽搁,在早点摊买了几个包子和豆浆,边走边吃,朝着城西老纺织厂的方向走去。

      越往城西走,城市的繁华和喧嚣便如同潮水般褪去。街道变得狭窄,建筑低矮陈旧,空气中多了些灰尘和铁锈的味道。按照卡片地图的指引,他们穿过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绕过几个堆满建筑垃圾的荒地,最终,在一片杂草丛生的围墙外,看到了老纺织厂锈迹斑斑、半开半掩的铁门。

      铁门上的锁链果然如传说中那般锈蚀严重,其中一截已经断裂,门虚掩着,留下一个可供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内,是宽阔但破败的厂区。荒草长得有半人高,掩映着几栋高大的、红砖砌成的厂房。窗户大多破损,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厂区深处,有一栋相对低矮、但占地面积颇大的建筑,看样式像是仓库。

      此刻是上午九点多,阳光不算强烈,但足以驱散夜晚的寒意。然而,站在厂区门口,林确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一股陈旧的、混杂着机油、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滞涩的气息,从门内弥漫出来。四周异常安静,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荒草和破窗的、单调的“沙沙”声。

      “就是这儿了。”祝长安看着指尖再次显现的卡片地图,那暗红色的虚线笔直地指向厂区深处那栋仓库建筑,末端的扭曲钟表符号似乎比在网吧时更清晰了些,甚至……微微闪烁着不祥的暗红光泽。

      “提高警惕。”林确低声道,率先侧身,从铁门的缝隙挤了进去。

      祝长安紧随其后。

      脚踩在厚厚的落叶和荒草上,发出“咔嚓”的轻响,在这过分的寂静中被放大。两人没有交谈,保持着几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借着荒草和废弃机器的掩护,朝着仓库的方向缓慢移动。林确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的每一栋建筑、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人类活动的痕迹、异常的标记,或者……“清道夫”可能留下的踪迹。

      没有。这里除了破败,就是一片死寂的、被时间遗忘的荒芜。

      直到他们接近那栋仓库。

      仓库是砖混结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大门是两扇厚重的、刷着绿漆的木门,如今漆皮斑驳,其中一扇门歪斜着,露出黑洞洞的内部。而在那扇歪斜的门旁,墙壁上,挂着一块早已锈蚀的厂牌,字迹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三号仓库”的字样。

      卡片上,代表他们自身的白色光点,几乎已经和代表目标的扭曲钟表符号重叠了。

      目标,就在这里面。

      林确和祝长安在距离仓库大门十几米外的一堆生锈的纺织机械残骸后停下,蹲下身,仔细观察。

      仓库内部光线昏暗,只能看到近处堆着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的破烂木箱和杂物,更深处则是一片浓稠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影,安静得令人心悸。

      然而,林确的瞳孔却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注意到,在那扇歪斜的木门门槛内侧,厚厚的灰尘上,有几个极其新鲜的、清晰的脚印。脚印不大,像是某种胶底鞋,纹路清晰,朝向是进入仓库内部。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脚印,至少有四到五个不同的鞋印,大小深浅不一。

      就在不久前,有人进去了。不止一个人。

      祝长安显然也看到了,他无声地指了指那些脚印,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进去看看”的手势。

      林确点了点头。既然已经有人“探路”,他们跟进去,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或者……坐收渔利。

      两人不再犹豫,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像两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到仓库门边。林确贴在门框旁,侧耳倾听。里面依旧没有声音。

      他对祝长安比了个手势,然后猛地矮身,从歪斜的门缝中,迅捷而安静地滚了进去,落地后立刻靠向最近的木箱后,端起警戒姿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明显的专业训练痕迹。

      祝长安则用了一种更“柔软”的方式,他像猫一样,贴着门框,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就溜了进来,顺势滑到林确对面的一个生锈的铁架子后。

      两人藏好,适应了一下仓库内更加昏暗的光线,开始观察。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高大。高高的穹顶下,垂着几根断裂的电线和破烂的帆布。地面堆放着更多的破烂木箱、生锈的铁桶和废弃的机器部件,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而在仓库的最深处,靠着后墙的位置,果然摆放着一台物件。

      那是一台老式的、足有半人高的落地座钟。木质的钟壳因为年代久远而颜色发黑,表面雕刻的花纹模糊不清,玻璃罩上布满了蛛网和灰尘。透过脏污的玻璃,能看见里面黄铜色的钟摆静静垂着,指针——正如传说中那样——停留在三点一刻的位置。

      而在那座钟的前方,灰尘覆盖的地面上,凌乱地印着更多新鲜的脚印。脚印汇聚在钟前,又散开,似乎之前进来的人在这里停留、观察过。

      但此刻,钟前空无一人。

      那些进来的人,去哪了?

      林确的神经骤然绷紧。他示意祝长安注意四周。祝长安点了点头,手指间不知何时又夹住了一张扑克牌——不是道具,就是一张普通的、边缘被他磨得锋利的扑克牌,被他当做临时的武器。

      两人缓缓从藏身处探头,目光如炬,扫视着仓库每一个可能藏人的阴影角落。

      没有动静。

      难道那些人已经离开了?但从他们进入厂区到仓库门口,并没有看到任何人离开的痕迹。这仓库只有这一个出入口,后面虽然有几扇高高的小窗,但都封死了。

      就在林确疑心骤起,准备示意祝长安慢慢退出再从长计议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中无比清晰的机械咬合声,从仓库深处那座静止的座钟内部传来。

      林确和祝长安的身体同时僵住。

      “咔嚓……咔嚓……咔嚓……”

      声音一开始很慢,很涩,像是生锈了几十年的齿轮被强行推动。但很快,声音变得连贯、顺畅,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不仅仅是那座钟!声音从仓库的四面八方响起!从堆叠的木箱后,从生锈的铁桶里,从废弃的机器内部!无数个或清脆或沉闷的、属于钟表齿轮和发条运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嘈杂、混乱却又隐隐带着某种诡异规律的声浪!

      “嗡——!!”

      那座老式座钟的玻璃罩内,原本静止的钟摆,猛地摆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而停滞在三点一刻的指针,开始疯狂地旋转!顺时针,逆时针,毫无规律地乱转!

      与此同时,仓库地面的灰尘无风自动,像是被无形的气流搅动,缓缓旋转起来。灰尘中,开始浮现出一个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那些影子保持着人形,但头部的位置一片空白,他们的动作僵硬而整齐,手臂抬起、落下,抬起、落下……模仿着纺织女工操作机器的动作。

      “咔嚓咔嚓咔嚓!”

      钟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几乎要震破耳膜!灰尘的漩涡越来越大,那些无头影子越来越清晰,动作越来越快!

      整个仓库的空间,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失控的钟表内部,而他们,就是即将被齿轮碾碎的渺小存在。

      “操!”祝长安骂了一句,看向林确,眼神锐利,“林确!这地方在‘启动’!我们被发现了!”

      林确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关于“时间债”、“债主”、“扭曲钟表”的所有线索,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他猛地看向那座疯狂运转的座钟,又看向周围那些随着钟表声整齐摆动的无头影子,大声喊道:

      “不是发现!是‘清偿’!我们踏入了‘债务清偿’的范围!它在抽取这里的‘时间’!快退出去!”

      但已经晚了。

      仓库那扇歪斜的大门,在他们惊骇的目光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动,“砰”一声,重重合拢!

      门轴处,铁锈剥落,露出后面崭新如初、甚至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合页和门栓。

      他们被关在了这座“活”过来的时钟坟墓里。

      而那座疯狂旋转指针的座钟,在某个瞬间,所有的指针猛地一顿,然后,齐齐指向了一个新的刻度。

      钟面上的数字和刻度,开始像蜡一样融化、变形,最终,组成了两个模糊的、不断滴落着黑色粘稠液体的单词:

      【TIME'S UP】(时间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停在三点一刻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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